六個人拎著行李回到別墅的時候, 屋子裏還飄著股淡淡的清新劑的味道。

客廳的模樣和他們離開時沒太大差別，只是能看出來被精心打掃過一番。

現在還不到五點，他們又是剛剛從外面趕回來, 大家倒都沒急著回房收拾行李。

許夏帶著白晗扒拉堆在角落的小零食，左天晟去找秋秋玩,

杜若秋把行李箱放在沙發旁邊, 去接了清水打算澆花, 還沒到窗臺邊上, 先有點驚訝地“咦”了一聲。

離她最近的沈行雲率先順著聲音望去。

薄紗似的窗簾後面顯出幾點粉紅，隱約勾勒出花的形狀。

那幾支桃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開了。

杜若秋走上前，拉開窗簾, 深吸一口氣。

淡淡的清香摻著一點不甚明顯的甜，覆蓋住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幾朵桃花開得正旺, 鮮嫩的淡粉色花瓣簇擁著中間的一簇花蕊, 灑上水後，桃花輕輕晃動, 剔透的水珠沿著花瓣向下滾，在極輕的聲響中落入花瓶。

她表情舒展開來，笑著看向湊過來的兩個人，意有所指：“說不定還是托了二位的福呢？”

她和沈行雲對視一眼, 有點俏皮地眨了下眼。

沈行雲失笑，目光從桃花上收回：“也說不定是我們托了它的福。”

杜若秋聞言, 笑得更開心：“那你們不得好好感謝它一下？”

沈行雲：“一定。”

又一滴水珠滴落，桃花搖擺兩下，像是通了靈性, 聽懂兩人的對話。

陸停晚伸出指尖, 在最頂端那朵桃花上輕輕點了一下。

濕漉漉的、又薄又軟。

他神色不自覺變得輕松少許, 眉眼間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

平時，這幾支桃花基本都是他們三個人在照料。

不只是杜若秋和沈行雲，陸停晚有時候想起來了，也會來換個水、加點肥，甚至幫它挪個窩，讓它接受到的日照更充足一點。

這之前，陸停晚還沒養過花。

他自詡自己不是什麽能養活東西的人，再加上由於職業原因，平時生活不太穩定，所以雖然曾經動過心思，但不管是花花草草還是貓貓狗狗，都沒有真的養過。

這還是第一次。

看到自己養的花開。

他沒忍住，又輕輕戳了一下那朵桃花。

旁邊傳來一聲輕笑：“你要是想戳的話……我們可以一起養一盆含羞草？”

那個戳起來更好玩一些。

陸停晚回神，默默收回想戳第三次的手，偏頭看他一眼。

杜若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悄然離開，其他人也都各自拎著行李回了房間，客廳裏只剩下他們兩個。

沈行雲看上去還有點認真，已經掏出手機搜索：“不是很難養，離這裏不遠的地方有個花卉市場，你感興趣的話我們可以抽空去看看。”

他說著，擡頭看過來。

陸停晚正欣賞自家男朋友的絕美側顏，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含混地應了一聲。

然後就聽見耳邊傳來一陣笑聲。

沈行雲收了手機湊過來，眼底露出些許促狹：“怎麽還看呆了？我好看還是花好看？”

冷不丁被調戲，陸停晚一時語塞，悶悶地看他一眼，沒回。

沈行雲笑得更肆意一點。

他似乎不想就這麽放過陸停晚，甚至湊得更近，又貼著人耳朵問一遍：“哪個更好看呀？”

聲音溫溫柔柔的，甚至有點夾。

陸停晚忍不住躲開一下，揉揉耳朵。

沈行雲還想再湊過去，突然聽到一道有些陌生的咳嗽聲。

那人咳得很重，且刻意，像是故意要打斷他們。

沈行雲微怔，直起身看過去的同時，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下一秒，眼前的人和腦海中的人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眼底的笑意也褪去一些。

陸停晚反應更大。

他盯著陸遠寒懵了一會兒，突然拉了沈行雲一下，把人擋在自己身後，有點警惕地盯著站在樓梯上的男人。

“你來這兒幹什麽？”

“來……”陸遠寒猶豫片刻，吐字，“隨便看看。”

陸停晚：“？”

陸遠寒身上還穿著西裝，銳利的桃花眼藏在金絲邊框的眼鏡後面，淩厲之外，又給他整個人平添幾分驕矜的貴氣。

他左手扣著樓梯扶手，手腕上掛著一根金色手鏈，末端垂下來一部分，顯得手腕單薄纖細。

雖然氣質一如既往的冷冽，但這一刻的陸遠寒，看上去莫名有點像個斯文敗類。

陸停晚打量他半晌，一時間有點遲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他哥跟平時不太一樣。

倒是被他擋在後面的沈行雲，主動錯開半步，和陸遠寒對視，溫溫和和地問一聲好：“陸先生，好久不見。”

陸遠寒頷首，停頓兩秒，視線掃過陸停晚，又補上句：“好久不見。”

沈行雲看透什麽一樣，笑盈盈地朝他點下頭，算作回應。

陸停晚看他哥一眼，又看沈行雲一眼，默默伸手，主動握住身邊人的手。

陸遠寒的神色不出所料地冷了一下。

於是陸停晚的表情也跟著冷下來。

好在其他人這會兒已經各自回房，不然這氣氛，不知道要多尷尬。

沈行雲有點無奈地悄悄嘆息，回握陸停晚，牽著人走向陸遠寒。

同時開口圓場：“陸先生來很久了嗎？這裏不太方便，要不要一起坐下來慢慢聊？”

陸遠寒看著他，按在扶手上的手悄然收緊。

他和沈行雲對視兩秒，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

陸停晚咂舌，看上去不太開心：“聊什麽？有什麽好聊的？”

沈行雲毫不意外地看到陸遠寒臉上一閃而過的低落。

陸停晚已經繼續道：“反正你都看到我們在一起的。別的也沒什麽了吧？”

雖然兄弟兩人從小到大都沒有太多交流，但畢竟是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的親兄弟，這點直覺陸停晚還是有的。

陸遠寒無非就是不想看到他和沈行雲在一起。

不知道是處於一種遲來的補償心理還是其他什麽原因，回國之後，陸遠寒放在他身上的關註明顯多了不少。

沈行雲這件事就是個例子。

放在陸停晚的學生時代，他就算早戀了，這位一心只有學習和事業的哥哥，恐怕都不會多分給他一個視線。

但是。

陸遠寒想不想看到，關他什麽事？

陸停晚想著，把沈行雲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他他上臺階，主動拉近兄弟二人的距離。

“怎麽？還想讓我留你在這裏吃頓晚餐嗎？”

陸停晚話裏帶刺，語氣裏含著非常明顯的不耐煩，但同時，又隱隱約約藏了點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期待。

陸遠寒一句話沒說，他就莫名其妙地自己把話題引到了這件事上。

在場兩人都對他熟悉的很，自然不會聽不出來那點小情緒。

陸遠寒一時間有點恍惚。

兄弟兩個上一次同桌吃飯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陸遠寒公司事務繁忙，陸停晚的工作也並不輕松，兩個人的母親耐不住寂寞，也還沒有從工作崗位上退下來。

所以，即便是過年，一家人也很少湊到一起。

陸遠寒抿嘴，似乎是想答應下來，但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沈行雲見狀，再次開口，直接邀請：“那不如……一起吃頓晚飯？”

陸遠寒眼睛悄悄亮一下，看到沈行雲，又不由自主掠過一絲覆雜情緒。

沈行雲見怪不怪，朝他笑一下。

陸停晚有點驚訝地看過來：“？”

沈行雲：“你們應該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坐下來吃頓飯聊聊天了吧？剛好今天陸先生有空過來，不如一起聊聊？”

哪怕嘴上再嫌棄再抵觸，陸停晚也還是認自己這個哥哥的。

只是不湊巧，兄弟兩個都不太長嘴。

沈行雲笑吟吟看著陸停晚，沒兩秒，對方便敗下陣來，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勉強點了個頭。

“那行吧。”

尾音有一點上揚。

勉強中帶著微不可察的雀躍。

在這裏，客廳畢竟也算是“公共場合”，不太適合聊天，於是三個人一起回到了陸停晚的宿舍。

順便帶上兩個人的行李。

開門的時候，隔壁房間傳來點動靜。

沈行雲腳步微頓，等兄弟兩人先後進門，往那邊看一眼。

沈行歌從他房間裏悄咪咪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往這邊張望，用氣音跟他做口型。

“哥，什麽情況啊？”

看上去有點滑稽。

沈行雲忍住笑，“邀請”他：“你自己來看看？”

沈行歌立刻撥浪鼓式搖頭，一秒沒留地把腦袋縮回去。

陸遠寒之前大概就一直待在陸停晚的臥室。

桌子正中央擺著杯喝了一半的茶，茶杯把手的朝向一絲不茍地和桌子邊緣平行。

其他地方倒是都還整整齊齊，看上去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陸停晚顯然也註意到這點，一直冷冰冰的表情舒緩一些。

兩個人在桌邊坐下。

沈行雲面不改色地給陸遠寒換上新茶。

兄弟兩個確實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正常聊天，一時間竟然都有點拘謹。

沈行雲目光從兩人身上悄然劃過，識相地準備回避。

一句話剛開了個頭，陸停晚突然站起。

“等等。”

沈行雲：“？”

陸停晚看陸遠寒一眼：“你坐一會兒，我們先收拾行李。”

說完，他沒管兩個人各是什麽反應，直接一手拎著行李箱，一手拉著沈行雲，進了衛生間。

在民宿的時候兩個人一直住在一起，最後收拾東西，也並沒有把各自的物品分得很清。

沈行雲看出陸停晚的別扭，無奈配合。他只來得及朝陸遠寒遞去一個抱歉的微笑，就被人拖進衛生間。

沈行雲靠在洗手池邊，壓低聲音打趣：“和哥哥見面還緊張？”

陸停晚一邊從行李箱裏往外拿東西，一邊回他：“我有什麽好緊張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小：“你之前讓我不用急著找他，就是猜到他會直接找過來？”

沈行雲驚訝：“當然不是。我只是剛好看到那條短信，知道他會主動打電話過來。但是……”

他確實沒預料到，陸遠寒會為了這種事情特地找上門來。

也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在意自己這個弟弟。

陸停晚往架子上擺東西，沒什麽情緒地“哦”了一聲。

又問：“那幹什麽留他吃飯？”

沈行雲把歪了的洗發露擺正：“因為我感覺……你好像有點想跟他一起吃飯？”

陸停晚立刻看過來：“？”

沈行雲笑：“不想嗎？”

陸停晚：“……”

他安靜了一會兒，慢吞吞道：“我只是想，讓他確認一下……”

沈行雲很懂地替他補齊：“我們的感情。”

陸停晚：“……”

他盯著笑容揶揄沈行雲看了兩秒，突然揪著他襯衫衣領把人拉近。

沈行雲隨著他的動作往前，單手撐在盥洗池邊緣，沒擺穩的瓶瓶罐罐隨著兩個人的動作，叮叮當當倒下一排。

沈行雲感覺自己的嘴唇被人咬了一下，甚至還特意避開了之前那個尚未愈合的傷口。

他失笑，吃痛地倒吸一口涼氣，稍稍分開一點，跟陸停晚耳語：“在這裏？”

陸停晚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像是在說：怎麽，不敢？

沈行雲笑意更深一點：“你哥哥還在外面聽著呢。”

沒等這句話說完，陸停晚已經湊過來，堵住他的嘴。

大有一副“就是要讓他聽見”的意思。

唇齒交錯，沈行雲垂在一旁的手擡起，落在陸停晚腰間。

他今天穿的外套帶著束腰，隱沒在衣服裏的黑繩將腰肢勒得更細。

陸停晚感受到他的動作，默不作聲地往前一步，轉了個身，直接把沈行雲按在盥洗池前。

他半睜開眼，遞去一個近乎挑釁的眼神。

沈行雲無奈，擡手在他眼尾抹了一下。

那裏稍微有點泛紅。

可能是因為這次的吻難得激烈，也可能是因為外面有人在聽。

總之，陸停晚這次好像格外興奮。

沈行雲想到外面的陸遠寒，在廝磨間找回點理智，稍稍和人分開，想要先把外面那位解決。

但陸停晚只是停頓一秒，就立刻又一次傾身貼上。

他借著喘息的空當，小聲嘟囔一句：“想他幹嘛？”

衛生間外。

陸遠寒在椅子上坐立難安，忍不住又給茶杯換了個方向。

裏面的茶水已經不再溫熱，但水線卻沒有降下去多少。

衛生間的隔音效果並不是太好。

而陸遠寒的聽力又還算不錯。

這幾分鐘裏，從那堆瓶瓶罐罐摔倒開始，他就總能隱約聽見一些微小的動靜。

起初，陸遠寒還不太能分辨那是什麽。

直到他終於忍不住回頭。

透過磨砂玻璃，隱約看到兩個幾乎貼在一起的影子。

擺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一下。

陸遠寒把茶杯轉回來，點亮屏幕。

是他那位助理試探著發來一條消息。

【老板，我cp香嗎？】

後面跟了個可愛的貓貓探頭表情包。

陸遠寒沈默。

他不自覺地想起剛剛下樓時，看到的那兩個站在落地窗前的身影；想起兩個人並肩走向他時，扣在一起的雙手；想起……

遮掩在磨砂玻璃後的、近乎交疊的影子。

香嗎？

陸遠寒不知道這些小姑娘嘴裏的“香”到底是指什麽。

但他實在很難忽略兩個人之間似有若無的、不同於其他所有人的氛圍，也很難忽略陸停晚變得更加豐富的表情，和說話時偶爾會不自覺帶出的近似撒嬌的腔調。

哪怕是他，也能很輕易地感覺到兩個人對彼此的喜愛。

那是陸遠寒二十年來從未見過的陸停晚。

就好像、那樣的陸停晚會且只會屬於一個人。

那個人叫沈行雲。

他咬緊後槽牙，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出來兩個字：

不香。

衛生間裏傳來一聲有點放肆的輕哼。

手機震動，助理發來一個哭哭表情包。

陸遠寒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他弟弟的聲音。

他盯著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表情包看了片刻，驟然起身。

浴室門被人從裏面打開。

陸遠寒猝不及防和沈行雲對上視線。

男人衣冠楚楚、坦然自若，除了嘴唇上多出一道傷口，其他什麽也看不出來。

陸遠寒朝後面看一眼，默默和人對視。

浴室那部分的簾子是拉上的。

沈行雲註意到他視線，雲淡風輕地笑了一下。

“裏面還有一些東西需要收拾。”

他頓了頓，向陸遠寒發出邀請：“陸老師想要和我一起去……給晚晚準備晚餐嗎？”

簾子後面傳出一聲悶響。

像是兩個東西撞到一起。

沈行雲仍舊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樣。

“剛好，陸先生應該也有話想跟我說？”

陸遠寒終於忍不住冷哼一聲，轉身下樓。

他掏出手機，給助理發去第二條消息。

——一點也不香。

作者有話說：

助理：謝邀，等一個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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