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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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停晚被沈行雲這滿不在乎的態度搞出點逆反心理, 搶在他前面沖出房間,頭也不回地去了餐廳。

反倒把等在門外的許夏嚇了一跳。

沈行雲揉了揉被人撞過的肩膀,視線從拐角處收回來的時候, 嘴角還留著點笑。

他看向有點心驚膽戰的許夏:“沒事,不用擔心。”

許夏點點頭, 看上去還是不太放心。

她猶豫了一會兒, 突然想到些什麽, 表情瞬間就變了。

——該不會是, 他們誤會了吧?其實兩個人本身就沒打算吵架?

許夏越想越覺得新的推理才是對的,她不確定地擡頭看去,小聲問:“沈老師, 我剛剛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呀?”

兩個人正往食堂走著,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 沈行雲的腳步不著痕跡地停了一瞬。

他想了想, 說:“還好。”

許夏表情“嘎”一下裂了。

竟然是“還好”,而不是“沒有”。

一向善解人意的沈老師竟然回了她一句“還好”。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被打擾”了啊!

許夏腦海裏反反覆覆回蕩著沈行雲那句溫溫和和的“還好”,只覺得自己聽到的其實是一聲飽含深意的“是的”。

她甚至產生了點命不久矣的表情。

明明一直以來,沈行雲給人的感覺都是溫潤謙和的,但那一瞬間, 她還是感覺到了一絲幽幽的涼意。

再加上陸停晚匆匆離開房間的舉動……

許夏默默捂臉,悶聲長嘆。

——完了呀, 她不會成她cp的千古罪人了吧?

沈行雲餘光瞟到旁邊人變來變去的表情和肢體動作,猜出她大概腦補了些什麽內容,不由覺得有些好笑。

通往餐廳的指示牌出現在前方拐角。

沈行雲放慢腳步, 偏頭看了許夏一眼, 暗示道:“想不想做點什麽來挽回一下?”

許夏瞬間雙眼一亮, 小雞啄米式點頭。

沈行雲沈吟片刻:“一會兒去山上寺廟的時候,節目組的安排是不是騎車?”

他記得進來民宿之前,他在門口看到過一排自行車,大多數都是正常的單人騎的車,但裏面也摻雜了幾輛可以兩個人一起騎的游覽型雙人車。

許夏乖巧點頭,眼睛一轉,瞬間反應過來,丟給沈行雲一個很懂的眼神:“放心吧沈老師,你到時候拖住陸老師,剩下的交給我。”

沈行雲看著她胸有成竹的樣子,心裏升起一點不太妙的感覺,他正打算問對方具體要做什麽,前面突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道不耐煩的催促:“在這兒幹嘛呢?還不去吃飯?”

沈行雲微怔,循聲望去。

陸停晚掃一眼餐廳的指示牌,往拐角處墻邊一靠,留給他一個冷冰冰的側影,看不出喜怒。

但估計不怎麽開心。

沈行雲笑了一聲,朝許夏頷首示意,跟上陸停晚。

“怎麽不先進去?”

陸停晚雙手抄在兜裏,面無表情掃來一眼,輕哼一聲:“你迷了路還得去找你。”

沈行雲似笑非笑看他,回頭瞟一眼剛剛路過的指示牌,意味深長:“是嗎?”

陸停晚:“……”

他更加用力地“呵”了一聲,突然停下腳步,一擡下巴,問:“那你說,走哪邊?”

沈行雲擡頭。

出了民宿後門,一左一右兩條路,看上去確實不太好辨認方向。

——如果忽略掉藏在灌木叢旁邊的鉛灰色指示牌。

那指示牌確實不太明顯,但仔細看看也能找到。

沈行雲移開視線,假裝沒有發現,順著陸停晚的意思,老老實實應了聲:“不知道。”

陸停晚滿意地邁開步子,帶他往左去。

沈行雲假裝恍然大悟,說了句謝謝,末了覺得意猶未盡,又補了句調侃:“你好厲害啊。”

陸停晚不甚明顯地踉蹌一下,扭頭瞪他一眼,加快步伐。

沈行雲笑笑,也不著急,就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

沒走出幾步,陸停晚的速度又悄無聲息地慢了下來。

許夏默默縮在最後當鵪鶉,她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捂嘴姨母笑,然後想到什麽,用力捏了捏拳。

——放心吧沈老師,保證完成任務。

去食堂的路上一直有許夏跟著,沒找到單獨說話的機會,吃飯的時候六個人都在,更不會有機會。

陸停晚心情不爽地忍了半天,終於等到午餐結束,進行下一個行程。

雖然這次旅游的目的是一起看海,但實際上,他們下午要先去一座寺廟,晚上的行程才是海邊。

這座寺廟名為德源寺,建在小鎮南邊一座矮山的山頂。

寺裏有一棵千年以上的古樹,據說已經通了靈性,在這一帶非常有名。

據傳,從千年前開始,這座小鎮上每多出一個名揚中外的傑出人物,這棵銀杏樹就會多長一個分支。到現在,小鎮走出去過五個傑出人物,這樹也確確實實多長出來五個分支。

他們今天下午的安排,就是騎車過去,在廟裏祈福,給那棵樹添幾根紅飄帶。

沈行雲和許夏提前商量了計劃,有意拖延時間讓兩個人留到最後。

陸停晚想要把話問清楚,也有點拖延時間的打算。

兩個人一邊幫餐廳服務員收拾餐盤,一邊天南海北地閑扯幾句,總算熬走了最後一個人。

陸停晚長出一口氣,轉身擋在餐廳門口,攔住了準備往外走的沈行雲。

沈行雲腳步一頓,似乎有點不解地看過來,問:“怎麽了?”

陸停晚背在身後的手捏緊門把手。

他看著沈行雲,醞釀片刻,認真開口:“你是不是……”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邦邦邦”的敲門聲。

打算說出口的話又一次戛然而止。

陸停晚:“……”

他做了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黑著一張臉扭頭拽開門,沒好氣問:“幹嘛?”

餐廳外面,那位老熟人跟拍導演可憐巴巴地朝後面指指,謹慎開口:“大家都走了,我來看看兩位老師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困難。”

他說著,視線越過陸停晚,往沈行雲那邊望。

和陸停晚的黑臉截然不同,沈行雲好脾氣地朝他笑了一下,說:“沒有。”

陸停晚回頭瞪他一眼,咬牙切齒:“是啊,沒有。”

他長腿一邁,從導演身邊跨過,一字一頓,聽上去要多不情願有多不情願:“走吧,去德源寺。”

沈行雲看著他近乎有點氣急敗壞的樣子,扶著桌子安安靜靜笑了好一會兒,才擡腿跟上去。

來到外面街上,沈行雲正準備找自行車,一擡頭就望見陸停晚扶著輛車站在路當中,前後左右空空蕩蕩,找不出第二輛。

他一手按在車把上,沒什麽情緒地撥弄一下車鈴,發出叮叮當當一陣聲響。

沈行雲楞了楞,回想起許夏自信滿滿的表情和話語,反應過來是怎麽一回事,不由得有點哭笑不得。

他本意是想讓許夏幫忙留一輛雙人游覽車,可以讓他和陸停晚一起騎。

結果不曾想,自行車是留了,但卻留錯了種類。

按照許夏的意思,要麽他,要麽陸停晚,總得有一個人坐後座。

沈行雲倒是不太在意,但他有點擔心某人會被刺激過度。

想是這麽想,但“劇本”還得繼續進行下去。

沈行雲來到陸停晚身邊,假意四下打量一圈,問:“沒有別的車了?”

陸停晚冷著一張臉,語氣硬邦邦:“沒了。”

他頓了頓,沒好氣問:“後座你坐不坐?”

沈行雲不假思索:“好啊。”

如果不是擔心陸停晚會緊張,他甚至樂意至極。

和預想中的一樣,陸停晚很明顯地懵了一下,右手猛地捏在鈴上。

沈行雲等鈴聲過去,笑意盈盈:“怎麽?陸老師不讓坐?”

陸停晚“嘖”了一聲,看上去有點不屑:“又不是沒坐過。”

他是擔心按照兩個人現在的關系,沈行雲會覺得不適應。

現在看來,有什麽好擔心的,這人適應得不行。

陸停晚跨上前座,朝他擡擡下巴:“上來。”

沈行雲靠過來的前一刻,他還在想:一輛車也不錯,正好路上把沒問的話問了。

自腰後伸來的手臂將他整個環住,兩個人的體溫在相貼的背部和胸膛間傳遞。

沈行雲往前傾了傾身,有些長了的頭發落過來,不經意間掃過陸停晚的頸側和臉頰,渡來一片細密的癢意。

陸停晚的大腦瞬間清空。

他忍不住顫了一下,下意識往前躲。

沈行雲卻好像完全沒意識到他的不自然,甚至跟著往前一點,換在他腰間的手收得更緊。

陸停晚渾身一僵,身體麻了大半。

他僵硬開口:“你……”

沈行雲轉了轉腦袋,頭發又一次掃過他的脖子。

他問:“怎麽了?”

說話間,有微小的震動順著兩個人緊緊相貼的上半身傳遞過來。

陸停晚下意識加重呼吸,瞬間便感受到青年的氣息略過鼻尖,傳來絲絲縷縷幹凈清爽的香。

他知道沈行雲沒有噴香水的習慣。

那是洗衣粉的香和水果糖的味道。

陸停晚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

下一秒,唇上傳來一陣按壓感,身後的人遞來什麽東西,直接餵到他嘴裏。

草莓的味道在口腔內炸開,卻完全抵擋不了鼻尖的清香。

沈行雲的手指還沒撤回去,輕輕落在他唇邊。

有點涼。

陸停晚恍惚地想著,就聽身後的人又貼在他耳邊問了句:“不走嗎?”

他驟然回神,受驚的兔子一樣往前縮了一下,甩開沈行雲環在他腰間的手,磕磕絆絆:“你、你下去。”

聲音裏含著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慌亂。

沈行雲輕笑,順從地下了車,來到他旁邊。

陸停晚兀自捏著車把緩了好半天才冷靜下來。

他反應過來點什麽,瞪沈行雲一眼:“你故意的?!”

沈行雲一臉無辜,輕輕眨了下眼,從口袋裏掏出一把水果糖,問:“什麽?這個嗎?”

陸停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默默把那些全都憋回去。

憋得耳朵和臉頰紅彤彤一片。

他在耳朵上捏一把,默不作聲別過頭,視線漫無目的地逡巡兩圈,落回自行車上。

水果糖被舌尖挑著,從左腮滑到右腮,草莓的香氣在嘴裏游蕩一圈。

但鼻尖殘存的香味被風一吹,舊飄散得一幹二凈。

陸停晚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猛地反應過來什麽,又欲蓋彌彰地輕咳一聲,站得筆直。

味道散去了,腰和頸側被觸碰的感覺卻還留在那裏。

筆挺了沒幾秒,陸停晚悄悄伸手,摸了摸脖子。

沈行雲看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他見好就收,轉頭去問導演有沒有多餘的自行車。

兩個人在自行車前“浪費”的這段時間,確實已經足夠節目組再找來一輛。

那導演忙不疊點頭,正準備發揮一下作用,還沒來得及,話頭就被陸停晚截斷:“都說了沒有。”

導演:“???”

沈行雲也有點驚訝地看過去。

陸停晚臉上顯出些不服氣,甚至還隱隱約約藏了點意猶未盡。

他瞪著沈行雲,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麽不同:“幹嘛?不願和我騎一輛?”

沈行雲笑了。

他搖搖頭,真誠道:“沒有。”

於是陸停晚重新跨上自行車。

沈行雲在旁邊看了片刻,坐到後座。

為了防止兩個人在這一步驟一卡一下午,他這次沒再伸手,只是禮貌地扶住後座邊緣,在兩個人中間留出來一點空隙。

既紳士又安全。

但駕駛員不樂意了。

他有點煩躁地換了個姿勢,自行車立刻歪向另一側。

沈行雲下意識擡手,在他衣擺上拽了一下。

陸停晚扭頭掃他一眼,理直氣壯:“還不抓緊?你想摔下去啊?”

沈行雲擡眸,盯著他紅成血色的耳朵欣賞片刻,驀然失笑出聲。

他在陸停晚質問之前湊上去,環住青年勁瘦的腰,不動聲色順毛:“我抓緊了,走吧,一會兒真的要趕不上其他人了。”

——雖然事實上兩個人都希望趕不上。

但表面功夫還是要做一下的。

陸停晚沒再吭聲,賣力蹬起自行車。

他把腳蹬踩的飛快,似乎想把渾身上下難以散去的熱全都消耗在這上面。

出於兩個人的安全考慮,沈行雲安安靜靜貼著陸停晚,一點多餘的小動作也沒做。

他瞇了瞇眼,突然想起工作室其他人直播的時候,偶爾會說到的一句話。

——又菜又愛玩。

他忍不住輕笑兩聲,馬上得到前面人的抗議。

“亂動什麽?坐好了。”

沈行雲收了笑,乖巧地做一個安靜的裝飾品。

會保溫的那種。

於是,一直等自行車停在山腳下,見到其他四位嘉賓,兩個人都沒再有什麽交談。

停好車的一瞬間,陸停晚腦海中猛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楞了一楞,表情一變,忍不住低低地“草”了一聲。

——忘問了。

他擡頭看去,沈行雲已經自在地走向其他幾人。

陸停晚忿忿咬牙。

一邊唾棄自己,一邊又忍不住怪罪沈行雲。

——這人就是仗著自己喜歡他,在那兒動手動腳,影響他思考。

好在,爬上山頂,來到寺廟之後,六個人再次分開。

左天晟看中了寺廟後面養著的貓,到了佛像跟前,拜都不拜一下,就徑直繞過去跑到後院逗貓。

三個女生認認真真上了三柱香,去另一邊的小商店挑東西。

陸停晚瞟一眼跟在他和沈行雲屁股後面的導演,面無表情瞪他一眼,拉著沈行雲的手腕,帶人去角落裏買祈願用的紅絲帶。

導演往前跟了兩步,才意識到自己被警告。

他委委屈屈跟攝像師對視一眼,站在原地琢磨半天,選擇擺爛。

直播什麽時候不能播。

人家倆人要點私人空間而已,他還不能滿足嗎?

……

他能不滿足嗎?

另一邊,避開了鏡頭和其他人,陸停晚卻沒有直接問沈行雲那句話。

他反倒突然多了點閑情逸致,先買好絲帶,在上面寫了字,又拽著沈行雲到了樹底下。

銀杏樹長在山邊上,被框在正中間,外面的石頭欄桿上系滿了紅絲帶。

這個時候,新葉剛剛長出來,零零散散的綠落在枝頭,看上去和秋天截然不同。

陸停晚圍著樹轉了一圈,找了一處絲帶比較少的地方。

沈行雲依舊安安靜靜跟在他後面,做一個裝飾品。

陸停晚看他一眼,把自己那根系上,想了想,朝他伸出手。

“幫你一起?”

都系上之後再問,圖個好兆頭。

沈行雲笑笑,走到他面前,伸手。

陸停晚正想把他手裏的東西拿過來,手腕卻突然被人輕輕拉住。

他楞了一下,擡眸看去。

沈行雲手裏捏著的不是紅絲帶,而是一根紅繩。

他垂著眼,把那根紅繩系在陸停晚手腕上,嘴角帶著一點笑,表情卻很認真。

好像在進行一個很莊重的儀式。

陸停晚張了張嘴,突然有點說不出話。

旁邊有其他游客路過,看到兩個人,發出小聲的驚呼。

他避開那兩個的目光,莫名覺得耳朵有些發燙。

他想把手抽回來,但看著沈行雲的模樣,又有點舍不得。

這時候並非旺季,人其實很少。

那兩個游客很快離開,這裏重新安靜下來。

陸停晚抿唇,默默看沈行雲擺弄自己手腕。

沈行雲把紅繩扣好,又幫他調整了一下位置。

他一邊做,一邊用很輕的聲音說:“我手上這根,是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媽媽給我系上的。”

“當時,也是在一座寺廟的祈福樹下。系上這個繩子之後沒多久,她就離開了。”

沈行雲撩了撩袖子,露出手腕上那根有些舊了的紅繩。

陸停晚楞了楞,手指微蜷,擡眸看向沈行雲。

他正看著兩個人手腕上幾乎貼在一起的紅繩,表情裏透著點懷念。

“媽媽說,它可以給喜歡的人帶去好運和祝願。”

“我一直堅信著這一點。”

陸停晚的心跳很短暫地停了一下。

沈行雲擡起頭來,看向他的眼睛,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似的,問:“怎麽?”

被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註視著,陸停晚一瞬間變得有點慌亂。

他又發覺自己心跳變得很快,比騎自行車那會兒還要快好多好多。

陸停晚掩蓋什麽一樣低下頭,盯著手腕上的紅繩,想起自己憋了一路的問題,又想到:他好像已經不用問了。

但緊接著,頭頂傳來一道含笑的聲音:

“這麽好的機會還不問?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讓我表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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