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停晚把車停進餐廳旁邊的露天停車場, 剛一下車，就感受到從某個角落裏傳來的打量的目光。

那視線幾乎黏在他身上，讓人渾身不自在。

在這行幹的越久, 陸停晚對旁人的視線就越敏感，更何況是這種想忽視都難的目光。

他瞬間把目光的主人和發送照片的博主對上號, 不由得一臉不爽地“嘖”了一聲, 甩上車門, 看向那個角落。

他看向的地方停著一輛黑色的SUV, 那邊安安靜靜的，看上去什麽也沒有。

但陸停晚確信，那裏一定有人。

沈行雲還在樓上等他。

陸停晚懶得跟人多理論, 不耐煩地丟出一句“還不出來”，就直接走到車前。

就在這時, 一道黑影從車後竄出, 一步不停地跑向和他相反的方向。

那黑影看上去是個矮小幹瘦的男生。

陸停晚冷笑一聲，也跟著驟然加速。

沒幾步, 他就已經追上對方。

男生跑動間回頭，冷不防撞上一張近在咫尺的臉，當場嚇得一個踉蹌。

陸停晚扣住他的小臂，借勢把人按在地上, 並順手把他懷裏的寶貝相機撈了過來。

那相機其實已經有些年頭，款式很舊, 皮制邊緣磨損的厲害，鐵質的部分也有些生銹。

男生劇烈掙紮起來，以一種別扭的姿勢扭過頭來, 惡狠狠地瞪向陸停晚。

陸停晚看他一眼, 嗤笑。

“瞪我幹什麽, 你自找的。”

男生一言不發，死死地盯著陸停晚手裏的舊相機。

陸停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了然地擡了擡眉，把相機按在男生臉旁。

“我還有事，簡單聊兩句？”

發出微博後，沈行雲和另外兩個人邊聊邊等，也並沒有覺得時間過得很慢。

陸停晚匆匆忙忙推門而入的時候，三個人正好結束上一個話題。

沈行雲偏頭看去，一眼註意到他拎在手裏的相機。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問，旁邊的舒制片就已經起身跟陸停晚打招呼。

沈行雲只好暫時按下疑惑，簡單給兩邊的人介紹一下彼此。

舒制片誠如薛導所說，想見陸停晚就是為了現場嗑cp，她熱情又快速地跟人握了個一觸即離的手，就迅速請陸停晚在沈行雲旁邊就坐，然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對面兩人，完全沒有聊起生意時沈穩老練的模樣。

陸停晚被她這樣盯著打量，甚至有了點如坐針氈的感覺。

沈行雲無奈，拿筷子擋了一下，不動聲色道：“好了，現在人已經到了，舒制片應該滿意了？”

舒制片朝他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抿著嘴笑起來：“放心，我就再看一眼你們家晚晚。”

沈行雲輕笑，沒有開口糾正她的說法的意思。

——你們家晚晚。

陸停晚摸摸耳朵，心裏忍不住漾開一點小開心。

一路開車過來，本就有點口幹舌燥，這會兒更加覺得口渴。

沈行雲恰好遞來一杯橙汁。

陸停晚順手接過，仰頭直接灌進去一大半，然後才問出心裏的疑惑：“是舒小姐要我來的？”

舒制片立刻笑起來，擺了擺手：“別別，我哪有這麽大面子，確實是沈老師想你了。”

陸停晚猛地看向沈行雲。

沈行雲坦然自若地朝他笑了一下，幫他夾上一筷子菜，自然地轉移了話題：“你遇到那個拍照的狗仔了？”

陸停晚的手裏會出現相機，可能的解釋只有這一種。

——雖然轉移話題，但沒有否認，那就是變相的承認。

心底的小開心又一次泛起更大的漣漪。

陸停晚忍不住彎了下眼睛，又裝模作樣地清了下嗓子，這才鎮定解釋：“我來的時候他正躲在停車場。”

話題移到今晚的熱搜上面，薛導的話閘立刻打開。

他點著筷子，十分不滿地“嘿”了一聲，跟幾個人吐槽：“我說現在這些狗仔，也太沒職業道德了。那叫什麽……明明是三個人的電影我卻沒有姓名是吧？”

他搖頭晃腦地“嘖嘖”兩聲，接著跟陸停晚說：“小陸，我跟你說，你就該狠狠收拾他一頓。”

舒制片哈哈大笑，愉快應和：“是啊，收拾他一頓沒有？”

陸停晚和沈行雲對視一眼，點點相機，朝對面兩人解釋：“我把他綁在前臺了。”

舒制片：“？”

薛導：“什麽玩意？”

沈行雲笑了一聲，替陸停晚解釋：“一會兒吃完飯，可以讓他多拍幾張照片。”

早在看到相機的時候，他就已經大概猜到了陸停晚的打算。

——這是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默契。

薛導和舒制片對視一眼，顯然都是既驚訝又感興趣。

有了這麽一個“盼頭”，兩個人吃飯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其實陸停晚來之前，三個人也並沒有吃多少。沈行雲確實不太適應和別人同桌吃飯，薛導和舒制片大多數時間都在聊天。

所以就導致，其實在陸停晚來了之後，這頓飯才真正吃了起來。

……

一頓飯吃完，陸停晚帶三人來到了“寄存狗仔”的地方。

那男生被他反手綁在大廳角落的椅子上。

他垂著頭，一副有氣無力懶得掙紮的樣子。

這男生看上去年紀不大，雖然頭發又長又亂，但一張臉還算白凈，甚至透著幾分少年人獨有的稚嫩感。

沈行雲瞇了瞇眼，神情瞬間嚴肅下來。

薛導也跟著一楞，代替其他幾人問出心中疑問：“小子，你還沒成年吧？”

男生聞言擡頭，兇神惡煞地瞪他一眼，一言不發。

薛導一點不懼，撇了撇嘴：“嘿你個小兔崽子，我跟你講，我兒子將來長大了要是你這樣，我非得……”

他話沒說完，男生已經啞著嗓子吼了一句：“關你屁事。”

薛導一楞，袖子一擼準備上前。

沈行雲擡手攔了一下，朝三人笑笑。

“我來吧。”

薛導看他一眼，“哦”了一聲，向後讓開。

舒制片本身就站的比較遠，這會兒更是沒有湊上前的打算。

倒是陸停晚，舉著相機一動不動，執拗地盯著沈行雲看了好幾分鐘。

沈行雲伸手討要相機，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問：“怎麽了？”

陸停晚沒動，只是打量那男生兩眼，有點不情願地問：“你要單獨跟他聊？”

沈行雲跟著看那男生一眼，似笑非笑反問：“你不放心？”

陸停晚皺了皺眉，突然想起離開工作室前劉能說過的話。

他捏緊相機帶子，沈默兩秒，又有點無力地卸了勁，把相機塞到沈行雲懷裏。

“沒有，你們聊吧。我先送薛導和舒制片。”

他說完，徑直轉身離去。

薛導和舒制片對視一眼，又各自瞅瞅沈行雲，然後才急匆匆跟上陸停晚。

沈行雲托著相機，盯著陸停晚的背影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無奈地輕嘆一聲。

被綁在椅子上的男生不屑開口：“你還真喜歡他啊？”

沈行雲轉過身來，垂眸看向男生，神色瞬間冷了好幾度。

男生被他這麽盯著，莫名有點害怕，不自覺地瑟縮一下。

沈行雲沒理會他這點反應，面無表情地打量他幾眼，開門見山地問：“他答應給你多少？五位數還是十位數？”

男生楞住，半天沒吭聲。

沈行雲把相機放在他腿上，瞇起眼盯著男生的臉看了一會兒，突然問：“他不會……是答應給你一個名分吧？”

男生瞳孔驟縮，臉上露出十分明顯的驚慌。

太好猜，也太容易證實。

沈行雲突然覺得有點無聊。

他站直身子，視線不鹹不淡地從男生身上掃過，近乎冷酷地問：“你自己覺得現實嗎？”

“你既然能被他安排來拍我的照片，就肯定跟他接觸了不止一次。你覺得他那樣一個心裏只有金錢和算計的男人，會僅僅因為這一件事，就願意把你納入沈家，做你的父親嗎？”

“他只是把你當作用來拘束我的工具罷了。說到底，‘沈行雲’才是他真正的大兒子。”

“你還不知道吧？九年前，我就已經明確同他斷絕關系。你猜，九年後，他為什麽又突然讓你來拍這樣的照片？”

男生呆楞楞地盯著他，下意識搖了搖頭。

沈行雲驀然一笑：“因為在外人眼裏，‘沈行雲’還是他的兒子。而自己的兒子是同性戀這件事情，會讓他覺得惡心、屈辱，乃至憎惡至極。”

沈行雲頓了頓，毫不留情地說出最後一句話：“但是，無論在你面前他如何貶低我，你都無法否認，在他心裏，我才是他的兒子，而你，作為一個用過一次就可以丟棄的工具，什麽都不是。”

這話說的實在無情，又真實得過分。

男生瞬間像是被擊中一樣，全身血液都變得冰涼。

他驚慌地睜大眼睛，張了張嘴，卻想不出一句反駁的話語。

但此時此刻，沈行雲身上那股尖銳的氣息卻又在頃刻間蕩然無存。

他近乎溫柔地朝男生笑了一下，連嗓音都變得像是溫潤儒雅的翩翩公子：“所以，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情了，你完全可以靠自己取得更好的未來。”

男生呆若木雞，大腦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但他聽到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後，還是下意識擡頭看去。

陸停晚正一邊翻看手機，一邊慢吞吞朝這邊走。

大概是擔心打擾兩個人的談話，他刻意走的很慢。

但這會兒也已經快到跟前。

男生茫然地眨了幾下眼，瞬間反應過來，一臉錯愕地看向沈行雲。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面前的人已經繞至身後，動作熟練地幫他解開繩子。

同一時間，陸停晚在他面前站定，狀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完事了嗎？”

沈行雲把繩子遞給男生，回答：“結束了，走吧？”

陸停晚拖著長腔“哦”了一聲，垂眼掃那男生一眼。

男生兩手緊攥繩子，緊張地往後縮了縮。

陸停晚一臉淡漠地收回目光，好像也並不打算追問兩個人究竟說了什麽，只是平靜道：“那走吧，車在外面。”

沈行雲跟在他身後，笑著應了聲“好”。

和男生擦肩而過的同時，他突然壓低聲音，用極小的音量說：“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父親’都值得擁有的。”

男生楞楞地呆在原地，一動不動。

坐進陸停晚的車裏，沈行雲動作熟練地系好安全帶，然後就偏過頭去開始盯著人看。

陸停晚捏著方向盤，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終於忍不住，在出發之前，兇巴巴問：“盯著我看幹嘛？”

沈行雲輕笑：“看看你有沒有不開心？”

陸停晚：“？”

心情冷不丁被猜中，他更加別扭，不自覺地摸了摸耳朵。

沈行雲笑意一點沒減，揶揄一句：“放心，沒紅。”

陸停晚瞬間被激到，猛地扭頭瞪過來。

然後又猝不及防撞入一雙含著笑意的眼睛裏。

他動作一頓，突然忘了自己想說什麽。

沈行雲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晃了晃手機，道：“是你經紀人告訴我的哦，他說你吃醋了。”

陸停晚眼睛瞬間睜大：“？？？”

沈行雲風輕雲淡地調出消息界面，在他眼前晃了晃，轉述：“你經紀人讓我哄哄你。”

“所以……”

他突然停了下來，俯身靠近，看著陸停晚的眼睛，問：“你希望我怎麽哄你？”

輕柔的聲音仿佛戀人貼在耳畔囈語，透著說不出的無限溫柔與寵溺。

陸停晚驟然捏緊方向盤，喉結輕輕滾動一下。

他發誓，他現在耳朵肯定已經紅起來了。

沈行雲又笑了一聲，接著說：“不過，就算他不說，我也能感覺到……你大概不開心。”

陸停晚感覺心跳快的不行，飛快地和人對視一眼，又匆匆忙忙挪開視線，試圖在車裏尋找第二個可以安置目光的地方。

車內的溫度似乎都在這種氛圍中不斷攀升。

陸停晚動了動有點僵硬的手指，目不轉睛地盯著後視鏡，只覺得嗓子幹渴得要命。

下一秒，外面傳來拖得幾長的鳴笛聲。

聲音刺破黑暗，也刺破了車裏凝滯的空氣。

陸停晚瞬間冷靜下來。

他強裝鎮定地輕哼一聲，回嘴：“我希望？我希望什麽有意義嗎？反正你肯定早就準備好了。”

話音落下，眼前突然多出一張東西。

他有點茫然地看過去。

沈行雲遞來的是一張工作證，來自《讓世界聽見》，上面寫的職位是“特邀嘉賓”。

陸停晚楞了一下，看向沈行雲。

沈行雲朝他晃晃工作證，解釋：“向節目組申請的，你是我的特邀嘉賓，直播的時候坐在我旁邊。”

他輕快地眨了下眼，說：“這樣，我們明天也可以一直在一起。”

“不知道陸老師滿不滿意？”

陸停晚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用力壓下嘴角。

他從沈行雲手裏抽出工作證，強裝鎮定道：“一般吧，早猜到了。”

沈行雲失笑。

他自然看出陸停晚的開心和滿意，但還是很樂意配合：

“陸老師這麽嚴格？那我以後還要多多努力了。”

陸停晚輕哼一聲，沒有回答，心情愉快地發動車子。

他想，他們離劉能說的那種“情侶”，或許確實還有很大一段距離。

但是沒關系。

他們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只要他們彼此喜歡，一切都可以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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