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秋選擇的約會地點, 是她任教的大學。

周天上午，大多數學生都沒有課，學校門口人來人往, 看上去還挺熱鬧。

杜若秋從車上下來，邀請沈行雲進學校逛逛。

她雖然剛任教一年, 但似乎對這所學校非常熟悉。

能講出絕大多數建築的歷史, 也能告訴沈行雲, 某個食堂在幾年前有一個做菜很好吃的窗口。

整個過程裏, 杜若秋完全沒有提過出發之前說的“故事”。

沈行雲也並不著急，安安靜靜走在她身邊，時不時搭兩句話。

不過大多數時間, 還是杜若秋自己在說。

走到一棟老舊的磚紅色三層樓房附近的時候，杜若秋突然停下腳步, 轉身看過來, 問：“你不好奇嗎？”

沈行雲問：“什麽？”

杜若秋無奈地掃他一眼：“面對其他人的時候，你是真的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啊。”

沈行雲微怔, 還沒來得及問，杜若秋已經轉移了話題：“我是指，我對這所學校這麽熟悉。你不好奇原因嗎？”

沈行雲點點頭：“那應該……就是你打算講的故事？”

杜若秋笑了。

她讚許地看了沈行雲一眼，帶著他往房子那兒去。

這是一棟早就被遺棄的教學樓。

側面的墻上鋪滿爬山虎, 連空調外機也被綠色盡數包裹。正面的鐵門上了鎖，門上的綠漆掉下來一部分, 看上去有些斑駁。

杜若秋沒帶他走正門，而是繞倒了另一側。

這邊的墻上也滿是爬山虎，不同是的, 在爬山虎的夾縫中, 有一段建在外面的樓梯, 一直通向教學樓的天臺。

鐵架搭樓梯顯然也有些年頭，踩上去都會嘎吱作響。

杜若秋向上走了幾階，想到什麽似的回頭看過來，說：“不用擔心，這樓梯其實挺結實的，我常走。”

沈行雲隱約聽出點什麽，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跟上去。

兩個人平平安安來到天臺，杜若秋習以為常地掏出一把鑰匙，打開樓梯和天臺直接的鐵門，率先走進去。

這棟廢棄教學樓的天臺意外地很幹凈，看得出有人精心布置，而且還經常回來打理。

天臺正中央有一張小圓桌，桌上仔仔細細地鋪著淺藍色碎花桌布，中心放著一套茶具。

圓桌兩端各擺著一把帶靠背的木椅，做工有些粗糙。沈行雲多看幾眼，判斷出來，這兩把椅子不是買的，而是什麽人自己做的。

再遠一些的地方支著一把躺椅，椅面上擺著一摞書，最頂上放著一個哈士奇的小擺件。

除此以外，天臺邊緣的位置還擺了一排盆栽，有花有草，不過大多數都是多肉植物。這些花花草草都長得旺盛，顯然是有人經常照料。

整個環境看上去非常有生活氣息。

沈行雲簡單打量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杜若秋身上。

杜若秋已經在桌邊坐下來，問：“很驚訝嗎？”

她嘴角帶著點笑意，但看不出開心。

沈行雲輕輕點了下頭，說：“有點意外。”

“你常來這裏嗎？”

“是啊。”杜若秋又笑了一下，點點對面的椅子，示意沈行雲就坐，“這就是我要講的故事。”

沈行雲坐下的時候，她突然端起茶壺，一本正經地做了個倒茶的動作，說了聲“請用”。

茶壺裏空空如也，當然什麽也沒倒出來。

杜若秋一點不意外，反倒開玩笑道：“不好意思，今天忘記提前準備了。”

那一瞬間，她似乎變得俏皮了一些，像是突然年輕了很多歲。

沈行雲沒應，因為杜若秋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她放下茶壺，回憶著開口：“那個時候，我們經常一起來這個地方，他總是跟我開這種玩笑。”

杜若秋口中的“他”，算得上是杜若秋的青梅竹馬。

她和那個男生從小學開始，到初中、高中，再到這所大學，一直沒有分開過。

兩個人從小到大形影不離，不僅會被周圍的同學開玩笑，連雙方家長偶爾也會打趣，說他倆大概要這樣過一輩子。

杜若秋一直相信他倆會這樣過一輩子。

“我知道他喜歡我，其實我也挺喜歡他的。”她聲音很輕，但非常清晰，“我本來打算……考上研究生的那天，主動跟他告白的。”

天臺的風裏夾著一點清新的花香，靜悄悄地從兩個人中間流淌而過。

隨著杜若秋的講述，原本吵鬧的彈幕也變得安靜下來。

“不過可惜，我沒來得及。他剛好在那天出了意外。”

杜若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松，好像真的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杜若秋接到消息趕去醫院的時候，男生已經搶救無效。她留下來，幫伯父伯母一起處理了後事。

收拾男生的東西的時候，舊筆袋裏掉出來一把鑰匙。

杜若秋突然想起來，男生之前跟她說過，在研究生院校附近租了一個房子。

他打算跟她一起住。

她在男生的電話簿裏找到房東，問出了那間房子的地址，然後拿著鑰匙去了那裏。

那是一套老房子的六層。老房子沒有電梯，連單元門都是壞的。

剛巧出門的阿姨親切地跟她打招呼，問她是不是馬上要搬過來。

杜若秋敷衍著跟人聊了幾句，才發現，這位阿姨前幾天遇見過男生。

男生跟阿姨說，考上研之後，要跟未來的女朋友一起搬來住。

所以阿姨才會這麽問。

阿姨興致勃勃地追問兩個人的進展。

杜若秋勉強笑了笑，應付幾句後跟人道別，來到了男生租下的房間。

她打開門的瞬間，楞在那裏。

這是一套很小的兩室一廳，裝修簡陋，甚至家具都不太全。但是客廳被很用心地裝扮起來。

彩色氣球和鮮花把這裏裝點得像是盛典現場。墻上掛著一個橫幅，上面是手寫的一行字，內容是慶祝兩個人考研成功。

桌子上還擺著一個未拆封的蛋糕。

蛋糕是杜若秋很喜歡的水果奶油蛋糕，盒子的夾層裏夾著一封信。

是男生親筆寫的告白信。

故事講到這裏戛然而止，杜若秋拿起茶杯擺弄了一會兒，嘲弄般輕笑一聲，說：“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我們都打算在那天告白。”

說完這句，她盯著茶杯，沒再說話。

沈行雲看著她，也沈默良久。

彈幕裏已經很久沒有人說話。

還是杜若秋先放下茶杯，無所謂地笑了一下：“沒事，早就已經過去了。我說這個故事也是因為……方便說接下來的話。”

“來參加這個節目，不是我的本意。是我家裏人瞞著我報了名，讓我過來。”

她說完，挪了挪椅子，朝向鏡頭。

沈行雲楞了一下，反應過來。

她接下來的話，是打算對那些家裏人說的。

杜若秋表情認真：“我本來打算就這麽敷衍一下，隨便找個人湊合著過一輩子算了。也好讓他們早點結束這種不尊重人的行為。”

“但是不好意思，我果然還是做不到。”

她說到這兒，突然回頭看了沈行雲一眼，溫和地笑了笑：“還要謝謝你和陸停晚，讓我改變主意，堅定下來。也得跟你說聲抱歉，最開始，大概給你帶去了一些不愉快的體驗。”

沈行雲搖搖頭，說了句“沒關系”。

杜若秋微微一笑，重新看向鏡頭，繼續道：“我已經打算一個人過一輩子了。如果你們不同意，那我只好像他那樣，從你們的世界裏消失。”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們就當我跟他一起過日子去了吧。”

“也不是商量，只是借這個機會通知你們一聲。”

“就這樣。”

她說完，長出一口氣，伸了個懶腰，整個人瞬間徹底放松下來。

“謝謝啦，沈老師，耽誤你這麽長時間。”

“我昨天也考慮了很久，還是覺得只有你更合適一點。”

沈行雲搖頭，說：“沒關系，你想做的事情做完了就好，我很開心能幫上忙。”

杜若秋露出一個舒心的笑容，站起身。

“走吧，看看花？還有幾盆是我們當年一起買的。”

沈行雲答應下來，跟人一起來到天臺邊上。

他垂眸看去，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那些花，看向樓下。

隔著一條小路，對面的樹蔭下面，間隔排列著幾把長椅。

正對著這個方向的那把長椅上，坐著一個人。

由於近視，沈行雲完全看不清那個人的長相，只能隱隱約約看出來一個人形。

但他下意識覺得，那是陸停晚。

陸停晚一個人坐在那裏，不知道在幹什麽，周圍看不到第二個人。

杜若秋這會兒也看了過去，有點驚訝地說：“陸停晚？”

她視力很好，哪怕這個距離也能大概看清。

沈行雲盯著那個模模糊糊的小人，笑了一下。

杜若秋嘆了口氣，蓋住麥克風，感慨：“你對他真的很不一樣。”

沈行雲目光沒動，大大方方回了句：“是啊。”

杜若秋失笑，不輕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所以，小朋友，既然互相喜歡，就要及時把握機會啊，別到時候像姐姐一樣。”

沈行雲楞了一下，正想轉頭看她。

樓下，遠處跑來一個人影。

是買了飲料回來的許夏。

杜若秋也沒等沈行雲回應，很快接了一句：“怎麽樣，要不要試試交換約會？”

沈行雲有點意外地看向她。

杜若秋擡擡下巴，沒解釋，只是率先向下走去。

陸停晚和許夏一起，跟蹤沈行雲跟蹤了一上午。

兩個人一路做賊一樣小心翼翼，生怕被人發現。

不過還好，那兩個人大概聊的投機，沒人發現後面跟了兩個小尾巴。

直到沈行雲和杜若秋兩個人上了樓，陸停晚才放松些許，在附近找把椅子坐下來。

這地方在那棟樓的背面，頭頂還有樹擋著，一般很難被發現。

而且就算被註意到，隔著這麽遠的距離，憑沈行雲的視力，也絕對不可能認出來他。

陸停晚這麽想著，徹底放下心來，掏出手機，打開沈行雲所在的直播間。

許夏陪坐在旁邊他等了一會兒，一個人閑得無聊，主動請纓去買飲料。

商店離這邊有一段距離，許夏去了挺久才回來。

她回來的時候，天臺上面的兩個人也剛好結束對話，準備下來。

陸停晚關掉直播，從許夏手裏接過飲料，打算喝幾口之後就繼續跟上去。

結果，他喝了沒兩口，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陰影。

陸停晚楞了一下，放下飲料，擡頭看去。

冷不丁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沈行雲站在他面前，笑吟吟地低頭看過來，說：“這麽巧，你們也來這裏約會？”

陸停晚：“？！”

他正目瞪口呆、大腦空白，手裏突然一輕。

沈行雲拿過他手裏的橙汁，含笑調侃：“我幫你拿著，別再灑出來。”

陸停晚終於反應過來，一把奪回飲料，磕磕絆絆回嘴：“我、我來這裏約會，跟你有什麽關系？”

這話剛說完，許夏從杜若秋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乖巧懂事地替他解釋：“沈老師，別誤會，我們是來跟蹤的。”

沈行雲聞言，看著他，露出一個近乎燦爛的笑容：“是嗎？”

陸停晚：“……”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