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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不變,才是真的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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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少爺,二公子,今日我做東,千萬不要客氣。”

暮色四合,杏花樓二層的包間裏,幾個公子哥們圍坐一桌觥籌交錯。說話這人叫顧南鵬,紗廠小開,沈玉桐和龍嘉林中學同窗。在座其他幾位,也都是同學,算起來這是一場同學聚會。

當年,學校的同學大都是富家子弟,這些少爺們在學校各立山頭。沈玉桐作為沈家二公子,才學相貌又是一等一,從小眾星捧月,屬於哪個山頭都想拉攏過來做鎮山之寶的角色。但他在交友上一向奉行的是雨露均沾,跟所有人都關系不錯,但哪個圈子都不會加入,因為實在不太瞧得上這班公子哥。

所以,他算是自己一個山頭,而自己這座山上唯一的同伴,也就是從小死皮賴臉黏著他的龍嘉林。

當年的龍嘉林,雖是世家公子,但家中沒落,有爹沒娘,爹又常年在外。家中傭人照顧不周,人瘦得如麻桿一樣,腦袋上出自老奶媽之手的小分頭,狗啃似的不堪入目。人傻性格慫,年年考倒數,別人朝他說一句重話,就嚇得如鵪鶉,非得躲在沈玉桐身後才行。

也不怪別人瞧不上他,得幸好有沈玉桐護著他,才沒讓他徹底變成一條任人欺負的可憐蟲。當年這些少爺們,對於沈玉桐跟這麽個上不得臺面的慫包交好,很是不解。

但現在算是徹底對沈二公子當年的高瞻遠矚拜服得五體投地。

若是能預料到龍家日後能東山再起到這個地步,就算龍嘉林是個真傻子,那也得供起來。

龍嘉林舉起酒杯,與幾個人碰了碰,揚揚下巴道:“當初你們幾個小子怎麽對我的,我可沒忘記。不過看在你們跟二公子關系不錯的份上,我大人不記小人過,只要你們以後識相點,小時候那點事,我不會跟你們計較。”

顧南鵬笑說:“小時候不懂事,多謝龍少爺大人大量。”說著豪氣地拍拍胸口,“以後龍少爺在上海灘有什麽需要,只要我們能辦到的,就是一句話的事。”

龍嘉林伸手攬著沈玉桐,朗聲笑道:“小鳳,看到沒?世人除了你都是勢利眼,失勢時踩你,得勢時捧你。只有你,真心實意對我。”

他說這話,全然不顧其他人的臉面,而且笑得那麽爽快,明晃晃就是在故意打這些人的臉。

沈玉桐不動聲色地看著他,一面覺得長大了,越來越像他那狠厲的笑面虎爹,一面又覺得他其實還是從前那個不懂事的孩子,只是從一個可憐蟲變成了惡童。

沈玉桐對龍嘉林的感情是覆雜的,他們有著一同長大的情分,即使明白他不再是從前的小龍,也很難真的反感他,因為知道他對自己的真心實意。只是相處起來,總還是有些不舒服。

他的心思有點混亂,也不知是不是有了點醉意,明明旁人正在熱鬧地說話,他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一雙眼睛飄向窗外。

他想自己是真的有點醉了,不然為何看到對街窗簾內一道模糊不清身影,都覺得是孟連生。

不由得暗笑自己真的太愛這家夥。

在這浮華的世界裏,也許孟連生是留給自己最後的純真赤誠。

龍嘉林還在他耳邊聒噪:“不過話說回來,我覺得小鳳你沒小時候那樣關心我了。當然,這也不怪你,畢竟我們分開這麽多年。現在我回了上海,以後常常在一起,把這些年的時光都補起來。”

他話音剛落,忽然砰的一聲槍響,緊接著街道上像炸鍋一般,尖叫逃竄聲不絕於耳。

屋內的幾人驚得馬上趴去窗邊看情況。

沈玉桐一個人坐在原處未動,但腦子驟然清醒,甚至因為這清醒驚出了一身冷汗——因為他很清楚地看到,那兩顆子彈是對街窗簾後那道身影射出。

不知屋內誰叫了一聲:“好像是王存志王老板遇刺了。”

“哎,現在上海灘真是越來越亂了,三天兩頭就有暗殺行刺。尤其是這些做煙土生意的,鬥得你死活我,幸好我們家不沾煙土,少賺點錢總比丟了命好。”

沈玉桐驀地起身,也不管其他人,跌跌撞撞往外跑。

“小鳳!你幹嗎呢?”龍嘉林在後面叫道。

沈玉桐置若罔聞,一路爬下樓沖到街邊。渾身是血的王存志,正被兩個手下擡上車,地上留下一灘血跡。嚇壞的路人,這會兒正小心翼翼圍在路邊看熱鬧。

沈玉桐站在人群中左顧右盼,越過重重人影,看到遠處街邊,一道熟悉的身影,上了一輛黃包車,很快消失在街頭。

如果剛剛窗戶口的那道暗影,他無法確切分辨,但餘暉下坐在黃包車上的背影,他不會認錯。

跟龍嘉林和幾個同窗道別後,沈玉桐直接去了孟連生的小樓。

孟連生不在家,這棟小樓又沒有住家的傭人,他一個進了屋內,為自己煮了一壺茶水,去看了會兒露臺的花和星星,又去書房用留聲機聽了幾首西洋曲子。

然而每樁事都幹得心不在焉,腦子裏都是孟連生。一會兒是傍晚拿到開槍的身影,一會兒這些年他在自己腦中點點滴滴。

掐指一算,從最初那個幫他搶回錢夾的窮苦少年,到現在赫赫有名的孟老板。已經過去快五年。

五年,足夠一個人脫胎換骨,想想龍嘉林從以前的小龍變成現在龍少爺,甚至還沒用到五年。

然而他一遍一遍在腦子裏對比現在和初始時的孟連生,除了個子高一點面容成熟一點,無論是溫良恭謙的言談舉止,還是那雙幹凈無暇的眼睛,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其實按常理來說,一個人身份地位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又身處立新這樣覆雜的環境中,不可能還停留在從前。

不變,才是真的有問題。

他不願多想,如果上次在鹽廠,他殺兩個入室兇徒,還在情理之中,但如今當街行兇,他實在找不到借口為他辯解。

況且,得什麽仇什麽怨,還得他這個老板親自動手?

他是不是其實也早成了孫志東那樣的惡徒,只是沒讓自己發現而已?

在滿肚子疑惑和愁腸中,他一直等到臨近淩晨,才聽到門外弄堂響起汽車聲。

孟連生推開門,看到坐在燈光下的沈玉桐,笑問:“二公子,你怎麽來了?這兩天不是沒空麽?”

沈玉桐擡頭看向他,他穿著一身卡其色風衣,戴一頂鴨舌帽,是很標準的上海灘摩登青年打扮,也是今天傍晚看到的那身衣著。

“是啊,原本是沒空的,小龍回了上海,這兩天中學同窗請客吃酒,連著好幾場。”

孟連生將帽子摘下掛在衣架上,朝他走過來,及至人快走近,沈玉桐才聞到他身上的酒味。但那張俊朗的面頰倒是正常,只眼眸微微有些泛紅。

“龍少爺啊……”孟連生拖著尾音,在他身旁坐下,揉了揉眉心,笑道,“同窗聚會好玩嗎?”

沈玉桐不動聲色地看著他,淡聲道:“談不上什麽好玩不好玩,今天傍晚原本在杏花樓吃飯,吃到一半,樓下街上忽然發生槍擊,弄得我們提前散了場。聽說被刺殺的是王存志王老板,也不知怎麽樣了?”

孟連生臉上除了一點酒後的倦怠之色,沒有任何異樣,他打了個哈欠,道:“今晚喝酒有人說起這事,好像是沒搶救過來。”

“是嗎?”沈玉桐道,“雖然我們家跟王老板沒生意往來,不過他在上海灘名聲挺好的,也算是個大聞人,不知誰要殺他?”

孟連生不甚在意道:“二公子不是說過煙土誤國誤民麽?王老板做再多善事,也是傷天害理的土商,得罪的人不曉得多少,發生這種事多正常。”

沈玉桐失笑:“小孟,你是不是忘了立新也做煙土生意?”

孟連生轉頭對上他,彎唇一笑:“二公子,我知道你們大鹽商看不上土商,你放心,我也不喜歡大煙,總有一天,我會讓立新幹幹凈凈抽身出來。”

沈玉桐微微一楞:“當真?”

孟連生用力點頭,將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呢喃般道:“二公子,我知道你一直擔心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不僅要當孟老板,還要當跟二公子一樣堂堂正正的孟老板。”

沈玉桐原本還有一肚子話想試探他,好弄清楚傍晚那場刺殺的情況,但此刻又覺得什麽都不重要了。

他揉了揉對方的頭,柔聲道:“行了,一身酒氣,洗洗睡吧。”

孟連生雙手抱緊他的腰:“二公子陪我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是不是都忘了這文還有強奪情節

馬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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