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人性總會露出一點自私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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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定既來之則安之的念頭後,沈玉桐是徹底安心地在土司府住了下來。

西康的娛樂活動有限,白天騎馬打獵,晚上圍著篝火跳鍋莊。好在沈玉桐早過了喜歡吃喝玩樂的階段,倒也不覺得無聊,尤其是身邊的孟連生整日好像都歡歡喜喜的模樣,他想不被感染都難。

不知不覺中,好像這種與世無爭的日子,也真的不錯。

自從在馬上小顯身手後,沈玉桐原本一個跟著朋友借住在土司府的客人,境遇變得有點不一樣了,三不五時,就有不知哪裏來的姑娘們,跑來看他。一開始只是在馬場,後來幹脆有人拎著各種吃食給他送上門,為得就是一睹這位上海灘少爺的風采。

若論起英俊,孟連生也並不比沈玉桐遜色多少,何況他又是騎馬的好手,在馬場比賽常常拔得頭籌。但他的英俊仿佛是標志過頭,便少了自己的特色,甚至像條變色龍一樣,穿著短褂在碼頭,便是販夫走卒,換上西裝坐在咖啡廳,又是標準的上海灘摩登公子,到了這邊他穿了當地的白紗褂子和攔腰系袖的袍子,舉手投足間與當地人看起來也無甚區別。

人們總是更好奇新鮮的人和事,英俊的孟連生,看起來並不新鮮,所以也並不如何吸引姑娘們的眼光。

而沈玉桐不一樣,無論在哪裏,他都是風雅矜貴的公子哥。在上海灘裏,他冠絕十裏洋場,到了西康,他更是獨一無二。對看慣了粗野漢子的西康姑娘們,這樣一個斯文俊逸風度翩翩的俊美公子,那該多新奇。

何況他又是那樣地紳士和善,對著女子總是帶著輕風和煦的笑意,說起來話和聲細語彬彬有禮。無論是年長的婦人,還是年輕的少女,都是頭一遭見到這樣的男子,簡直恨不得日日組團來參觀。

沈玉桐對於西康姑娘們的熱情,倒是不以為意,但孟連生卻日日如臨大敵,每次進入馬場,看到有紮著辮子的姑娘跑過來,他都趕緊擋在沈玉桐跟前。

他也不是多善言辭的人,卻非得用他磕磕巴巴的當地話充當沈玉桐的傳聲筒。

回到土司府那就更甚,每次有姑娘來,他便讓沈玉桐進屋,自己在門口應付她們。幸而他從來不遭人討厭,還有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並不會讓人發覺他是在故意阻攔,只當是好心。

轉眼一個多月過去,沈玉桐漸漸習慣了這裏與世無爭的生活。白天他們騎馬看花,晚上泡溫泉看星星月亮。

當然,他也清楚所謂的與世無爭,其實也不過是表現。

亂世之中,沒有烏托邦。

比如大片的煙園裏,美麗的罌粟花正在慢慢變成果實,過不了多久,煙園裏的農奴,便會拿著小刀將果實切割,將白色的汁液收集起來,晾幹之後變成黑褐色的生鴉片,再燒制成煙土,發往各地。

誰都知道大煙是壞東西,但國力衰弱,工業發展緩慢,就連權勢滔天的軍閥們,也得靠煙土稅收養兵。普通人再如何痛恨這門行當也無濟於事。

因而他也不能責怪在立新做事的孟連生。

桑吉土司府每一季,都有盛大的狩獵活動。如今已經仲夏,一行寄住在土司府的客人,正好趕上這一盛事。

“二公子,我教你用火銃。”

一早起來,洗漱之後,孟連生拿過頓珠送來的火銃和弓箭,要給沈玉桐演示。沈玉桐認真記下操作之後,笑道:“我就是跟大家一起去湊個熱鬧,也不指望能打個什麽回來。”

孟連生點頭:“聽說相嶺山兇獸多,到時候我們跟緊點,別走散了。”

沈玉桐笑:“嗯。”

因為是盛事,出征前桑吉土司帶領眾人吃了一碗火辣辣的出征酒,在長長的號角聲中,騎著馬兒出了門。

除了桑吉土司帶領的數十人,身著便服身背**的了劉旅長也帶了幾個手下一道前往,孫志東和杜讚自然也要一起湊熱鬧。兩人背著**,腰間別手/槍和短刀,裝備頗齊全。就是坐在馬背上,一出門孫志東就開始打哈欠,約莫是這陣子在西康實在無聊,吃多了鴉片的緣故。

孟連生和沈玉桐跟著頓珠的小隊伍,行在最後。

頓珠今日豪情萬丈,信心滿滿,一路上說了好多次,一定要獵一頭大黑熊回來,回頭給她生病的娘做一張褥墊。

相嶺山離土司府不算太遠,騎馬行了一個時辰便到了山下。這山幾乎是座原始叢林,除了打獵,平常鮮少人涉足,進了沒多遠,馬便不能行走,一行人下了馬,將馬匹拴好,繼續步行深入。

好的獵物都躲在山林深處。

漸漸的,人慢慢散開。

孟連生和沈玉桐本就是來湊熱鬧,沒打算拼死勁兒,頓珠很快將他倆拋在身後。

兩人幹脆找了塊空地休息。

沈玉桐拿出水囊喝了一大口水,又抹了把臉上的汗,笑問:“你說頓珠今天能不能獵到黑熊?”

孟連生道:“他一片孝心,應該會如願的。”

沈玉桐又問:“那你想獵個什麽回去?”

“我什麽都不想獵,”孟連生搖搖頭,“動物都是有靈性的,除非吃不飽飯,才要去打獵。”

沈玉桐微微一怔,沒想到他竟然還有這種想法,繼而又因為自己剛剛還想著要打兩只錦雞的打算,而自慚形穢。

他將水囊放在一旁,雙手枕著腦袋,靠在身後的大石塊上,笑說:“那我們就什麽都別獵了,就當是出來玩耍。”

“好。”孟連生彎唇一笑,隨他躺下。

兩人躺在原地,腳步聲漸漸走遠,應該都是往深山裏去了。斑駁陽光從樹杈中投射下來,舒服得人不想動。

時不時從遠處傳來一聲槍響,應該是發現獵物在開槍。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沈玉桐都快睡著時,忽然一陣綿密的槍聲響起。他猛然間睜大眼睛豎起身,身旁的孟連生也睜眼坐起來。

一開始還想著是不是誰遇到什麽兇獸,但很快那槍聲變得此起彼伏,這絕對不是在打獵。

孟連生神色一震,拉起沈玉桐:“山上有埋伏,我們快往回跑。”

沈玉桐沒明白:“什麽埋伏?”

孟連生道:“應該是桑吉土司的仇家埋伏在山上。”

因為在土司府過了一個多月與世無爭的日子,差點讓沈玉桐忘了,西康這片土地也從來不安生,土司部族之間的爭戰一直就沒斷過。

槍聲越來越近,應該是在往山下逃,林中鳥雀被驚得四處飛掠。

兩人不敢耽擱,發瘋的往停馬處跑,只是跑了沒多久,忽然聽到前方不遠處有動靜,馬兒嘶鳴和逃竄的聲音傳來。

沈玉桐心裏一凜,即使不看也猜到,山下也有人,且在動他們的馬,以此截斷他們的退路。

緊接著,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響起,是下方的人跑上來堵截了。

約莫是聽到兩人的動靜,有人砰砰開了兩槍。

如今是前有虎後有狼,進退不得,只能往左右方向逃。

沈玉桐生長在都市,在山林裏活動,總還是不大熟練,比起孟連生的如魚得水,他簡直在拖對方後腿。他見這樣下去不行,想了想,喘著氣道:“小孟,兩個人目標太大,我們分頭跑。”

孟連生點頭:“好,你跑左邊,確定沒人後再往下跑,那邊是桑吉土司的煙園,你去叫人來幫忙。”

他說完不等沈玉桐回答,已經超右邊飛速跑去。因為動作太快,頃刻間便隱沒在蔥郁的叢林中。

雖然這主意是自己主動提的,為得也是不連累對方。但是看到對方跑得這麽快,沈玉桐心裏還是有些莫名失落。今早出來,對方還說過一定要在一起不能走散。但現在卻毫不猶豫地一個人跑了,

他默默在心中想,也許危急時刻,人性總會露出一點自私的本性。

他也不敢耽擱,按著孟連生所說的,飛快往左邊跑。只是還沒跑多遠,忽然聽得一聲槍響,正是從孟連生的方向傳來。緊接著下方的腳步聲便因為這槍聲,變得急促,嘩啦啦朝那邊跑去。

他一時楞住,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即使是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剛剛發生了何事——孟連生開槍將人引走了。

他聽到那邊的吆喝聲和時不時傳來的槍聲,只覺雙腿發軟,一面擔心害怕,一面為自己剛剛對孟連生的小人之心而難受。卻也不敢多停留,對方開槍將人引走,就是為了替自己解困,他還得去叫人,不能浪費他的一片苦心。

他抹了把臉上不由自主湧出來的眼淚,深呼吸一口氣,趁著混亂,再次拔足朝左邊的叢林深處逃去。

山林裏時不時響起的槍聲,就好像打在他心口。腳下深一腳淺一腳,眼睛濕一陣幹一陣。

等山下一片罌粟花田引入眼簾,看到裏面幾個正在勞作的農奴時,他臉上早已經濕漉漉一片,也不知是汗水,還是夾雜了其他。

作者有話要說:

二公子:陷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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