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美男子

關燈
“好小子!長大了,大哥差點沒敢認!”

沈玉桐在海上漂了兩個月,此刻踏上陸地,坐上自家的小汽車,望著窗外早已陌生的風景,只覺得十分不真實。還是他大哥有力的大掌,拍在肩膀上生疼的感覺,讓他確定自己已經回到了闊別四年的故鄉。

他笑盈盈望著身旁幾年未見的兄長,任由對方激動地在自己肩上又拍又捏。

只是臉上在笑,心頭卻忍不住有些酸澀。他記得很清楚,當初離開時上海時,大哥還是一頭青絲,短短幾年,那烏黑雙鬢不知何時已見白,臉上也有了象征風霜的皺紋。

待對方稍稍平靜下來,他才笑著開口:“大哥,這幾年家裏一切可好?爸爸身體可好?”

沈玉桉點頭道:“都挺好的,父親今日一大早親自列了菜單準備席面,要給你接風洗塵。”他的手依舊放在沈玉桐的肩膀,一雙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睛,噙著淺笑仔細望著他。

當初離家時,自己這幼弟只得十七歲,還是個清瘦單薄的少年,眼下卻著實已經是個玉樹臨風的青年。

原本就是一張好皮囊,如今更是儀表堂堂。

沈家百年來才出這麽一個好人才,他不免與有榮焉。

分別四年,兄弟二人自是有說不盡的話,一個鐘頭的車程,仿佛只是眨眼間的事。

汽車在公租界一處豪宅大門口停下。

這豪宅正是上海灘鼎鼎有名的沈家花園。

十裏洋場姓沈的大戶不止一家,但要說最富貴的,那還是當屬沈家花園裏的這一家。

沈家乃晉商出身,由鹽發家,在大清末年,曾是華夏四大鹽商之一,上海開埠後,當今沈家家主沈行知,一面繼續做鹽的買賣,一面舉家搬遷到上海置宅辦廠,趕上實業熱潮,從晉中鹽商搖身一變,成為上海新貴。

都說富不過三代,但沈家已經足足富了四五代。

沈玉桐正是沈家二公子。

他這位二公子,在偌大的沈家,地位頗有幾分特殊。因為沈行知與太太,生下這個小兒子時,都已年逾四十,可謂是老蚌生珠。

沈玉桐上頭一兄三姐,最小的姐姐也比他大了十餘歲,大哥沈玉桉更是長他整整兩輪,。

老來得子自是喜事,沈家二老得了這麽個小兒子,比得龍珠還寶貝。加上沈玉桐兩歲時,沈太太生病去世,小小年紀沒了娘,全家上下更是將他看得金貴。

金貴的沈二公子自己也很爭氣,從小聰明伶俐,兩歲會背三字經,四歲會做文章  。

最重要是還生了一張罕見的漂亮臉蛋。

沈家富足幾代,不缺聰明人,就拿玉字輩幾兄妹來說,大公子沈玉桉二十歲就獨當一面,撐起門庭,三位小姐也個個聰慧過人。

但沈家也從不產美人,哪怕沈行知娶了個漂亮太太,前面那一子三女,都只能說是模樣端正,看起來體面,不過是因為學識教養,與美人卻都還差了一大截。

唯獨沈玉桐像是鴨群裏長出的一只白天鵝,生下來就粉雕玉琢,越長大越像畫中走出來的漂亮人兒,替幾代沒出過一個美人的沈家,爭下了一大口氣。

這樣一個二公子,沈家上下哪能不寵著。

偏偏二公子還沒被溺愛出壞毛病,他仿佛天生的好脾氣,不用誰教,自己便學會禮貌教養,熱心和善,說話也總是能討人歡心,家中從老媽子到小丫鬟,沒有人不愛他的。

然而太招人喜歡,也並不是件好事,至少在他爹生沈行知眼中不是。

原來,沈玉桐滿周歲那日,沈行知叫算命先生給幼子算了個命。

算出的命,確實是一等一的好命——天降紫薇,福祿雙全。

只是命中有一難,正是桃花劫。

沈老爺愛子如命,自然想為幼子化解掉這勞什子的桃花劫,求神拜佛捐功德,從小在幼子身邊不放丫頭,只放老媽子和小廝。兒子越是多人喜歡,越是心驚膽戰,只怕什麽時候就來一場桃花劫。

及至十五六歲,沈玉桐徹底長成了個美男子。桃花劫雖未出現,但桃花卻是開了一朵又一朵,即使他並非輕浮浪蕩,也漸漸傳出來個風流之名。

比如十六歲那年,一位與沈家有生意往來的買辦家商,帶著女兒上門做客,那位千金小姐對沈玉桐一見鐘情。

買辦家興西學,小姐深受歐美新思想影響,是個大膽開放的摩登女郎,當著沈家闔家上下放言,要主動追求沈玉桐,與他自由戀愛。此後每日讓汽車夫開著自家小汽車,來沈家花園堵人,完全是一副為愛瘋狂的架勢。

沈行知這個當爹的,與沈玉桉這個當大哥的,見此情形,叫苦不疊,生怕鬧出什麽大事。倒是沈玉桐十分的不以為意,甚至還與這位買辦家小姐做正經約起了會。

幸而就在沈家憂心忡忡時,買辦家因為生意關系舉家搬遷去天津,這樁雞飛狗跳的風流韻事才算終結。

沈二公子命中那場桃花劫,顯然也與此無關。

當然,這樁風流事,只是沈二公子諸多韻事中的其一。

到中學時,沈玉桐已經因為貌賽潘安才學過人,名揚校內外,時常有隔壁女校大膽的女學生,爬到墻頭去偷看他。

原本沈行知還慶幸此時男女尚未同校,中學裏全是一色的男學生,應當不會出鬧出什麽大禍事。

然而,很快便有風聲傳到沈家,學校裏竟然有男同學為了沈玉桐爭風吃醋。

可見這桃花劫,興許還不分男女。

沈老爺子叫苦不疊。

十七歲中學畢業,沈玉桐順利考上了震旦公學。

畢業禮當天,一個學生想要為他獻花,去隔壁教會偷摘玫瑰花,摔斷了左腿。一時流言四起,在洋場上流圈子鬧得沸沸揚揚。

之所以成為笑談。

乃是因為,給沈玉桐偷玫瑰摔斷腿的學生,他是個男的。

據說這位仁兄在被送往醫院的路上,還在為錯失獻花機會而痛哭流涕。

沈行知清楚幼子並非是天性風流,故意惹上一身桃花債,總是被人追逐喜歡,也並不只是因為生了副好容貌,實在是他出生金玉堆,從小備受寵愛,不知世間疾苦人心覆雜,又喜愛讀書,對人對事總是過於天真和善。

比如那位為他斷腿的男生,就是因為性格懦弱功課糟糕,在學校常常受人欺淩排擠,只有沈玉桐同他親近做朋友,還不厭其煩幫他輔導功課,做他的靠山,不讓他被人欺負。

對方自然感動萬分,恨不得為他瘋為他狂為他哐哐撞大墻——即使這位仁兄是出於單純的友情。

也就是這時,沈家在新政府任職的二女婿,被派出使英國。沈行知與大兒子沈玉桉一合計,趕緊將家裏這位沾了一身桃花的二公子,打包給女婿女兒,讓兩人帶去英國留洋。

一是斷掉二公子在上海灘惹下的眾多桃花,二是讓他嘗點人間疾苦懂得人心險惡。

四年一過,沈二公子學成歸來,有沒有嘗過人間疾苦不好說。但顯而易見的,比四年前更加俊朗昳麗,風度翩翩。

沈家花園的大門徐徐打開,汽車夫將車子緩緩開進寬敞庭院。

不知誰大叫了一聲——“二公子回來啦!”

原本安靜的洋房,頓時傳來嘈雜喧囂,烏泱泱一群人從大門口傾巢而出,正是沈家一家老少。

沈玉桐他爹沈行知著一身簇新的深灰色長袍馬褂,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面,身旁依次是周姨娘,大嫂碧雲,三個姐姐和姐夫,以及八九個大大小小的侄子和外甥。

“爸爸,我回來了!”沈玉桐打開門下車,幾步上前,來到父親跟前,激動地正要跪下來磕頭行大禮。

沈行知及時抓住雙臂阻止,顫抖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沈玉桐望著眼前白發蒼蒼的男人,因為生他晚,雖然自己才將將二十出頭,父親卻已臨近古稀之年,是個真正的老人了。

父子二人望著對方,雙眼含淚,都激動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還是大少奶奶碧雲抹著眼睛,將兩人喚回神:“父親,二弟舟車勞頓,先回屋內坐著喝杯茶,慢慢再敘。”

“對對對,”沈玉桉走上來,附和太太的話,“先回屋吧!”

一家人嘩啦啦簇擁著沈玉桐,轉身走進大宅。

沈家花園已有二十年的歷史,當初沈行知在上海灘站穩腳跟,拿下幾十畝的地,建了這座西式的花園洋房。

雖是西式建築,但屋內陳設裝潢,處處都是中式傳統的奢華典雅。

一屋子人湧進來後,在棗紅色天鵝絨沙發依次坐定,興奮地圍著沈玉桐說話。

沈家門風清正,沈行知一生只娶過一個太太,夫妻恩愛,鶼鰈情深,直到太太過世兩年,才納了一個周姨娘服侍左右,幾個孩子兄友弟恭姐妹和睦,自然沒有尋常大戶家的勾心鬥角。

二公子留洋歸來,對於沈家來說,是個正經八百的大日子。連遠嫁南京的大姐,也帶著丈夫和三個孩子提前回到娘家。一家上下,除了在北京讀書無法趕回來的大侄子,都齊聚在沈家花園,為沈玉桐接風洗塵。

可見沈家二公子,確實地位卓然。

一別四年,見家中一切都與離開時別無二致,久違的熟悉感,掃去了沈玉桐這一路的舟車勞頓,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比上家的溫暖。

何況,對沈二公子來說,這世上並不會有比沈家花園更好的地方了。

作者有話要說:

說一下啊,這篇文是感情流,所以不是爽文風,但應該是個蘇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