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趙喜六歲的兒子十分喜歡慕沂，常常跟在他身邊跑前跑後，慕沂也十分喜愛這個機靈的孩子，還給他起了個大名。這孩子原名叫趙小竹，因為他出生時他父親剛好在山上挖竹筍，竹筍可不就是小竹嗎，於是趙喜便給兒子起名叫趙小竹，他自己覺得自己取的這個名字十分文雅，比村裏其他孩子叫什麽鐵柱，栓子好多了，還沾沾自喜，但是趙小竹自己卻十分不喜歡。原因無他，小夥伴們都笑他名字太娘娘腔了。男孩子最看重自己的尊嚴，小竹雖然還小，但名字這事看他看來卻是頂頂重要的。因此，只要有人在他面前取笑他，他保準跟誰急。為著這，小竹跟趙喜也鬧過許多次，說要改名。趙喜雖然無奈，一時也想不好還給兒子取什麽，因為兒子雖不滿小竹這個名字，卻也對鐵柱，狗蛋之類的名字嗤之以鼻。

這不湊巧，慕沂來了，趙喜跟這個溫文有禮，談吐儒雅的年輕人接觸久了，知道他待人和善，沒有架子，也沒有看不起他們這些粗人，心生好感，就有心想讓他幫忙給兒子另取個大名。趙喜說明來意，慕沂一口便答應了，略一思索，便給孩子起了個名，叫趙君直，一來不違背他父親給他取名的初衷，二來又寓意深遠。趙喜得了這個名字，喜不自勝，口中直說：“君直，趙君直，真是個好名字啊！像個讀書人家孩子的名字，沒想到我趙喜的兒子有這樣的福氣！真是謝謝您了，小王大人！”小竹自此深受小夥伴羨艷，每日間，神氣活現，從此成了慕沂的小跟班。雖然趙喜和小夥伴們還是喜歡叫他小竹，但他也不太在意了。

他跟在慕沂身邊幫他傳話，拿圖紙。慕沂左手背上被龍門幫砍傷的傷還沒好透，被小竹這個小機靈鬼看到了。

“王哥哥，你手上的傷是怎麽弄的？”

慕沂一楞，目光移到移到左手手背，一道正在結痂的刀傷橫亙在手背上，因為長時間雨水的侵染，傷口處顯得有些紅腫，不說倒沒什麽，被小竹一提醒，倒覺得又疼又癢很有些難受。

“沒事的，一點小傷，已經快好了。”慕沂笑著答道。

“都腫起來了，我爹爹說受了傷傷口不能沾水的，你還常常淋著雨跑來跑去，一點也不乖！”小竹嘟著嘴道。

“好小竹，我會註意的！”

“那你等等我，我去家裏拿塊幹凈的布給你包上！”

“好，謝謝小竹。你慢點跑！”慕沂看著風風火火，轉身就跑的小竹喊道。

這日近午，眾人忙完歇息，等著午飯的空兒，慕沂跟村民學起了編制漁網。不一會兒，婦人女孩們都來給家人送飯。貞娘也來了，他給父親送完飯後照例到慕沂那邊去，慕沂身邊的一個大漢叫阿輝的笑道：“大人，喏，咱這兒編漁網編的最好的來了，您呀，還是讓人家教您吧。”說完朝慕沂身後努努嘴，又朝貞娘擠眉弄眼。

貞娘平日裏跟村裏的同輩男女都玩兒的很好，這回得知他對慕沂有意思，大家夥兒都努力地給她牽線搭橋。可是這阿輝說話的方式，也太直白了吧。貞娘趁著慕沂沒轉過來的當兒，狠狠瞪了阿輝一眼。

慕沂回頭見是貞娘，忙起身見禮。貞娘忙福身連道不敢：“王公子，您折煞奴家了。”阿輝及周圍的人聽見貞娘的自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在貞娘的眼色下，皆造出借口逃之夭夭。慕沂也覺察到貞娘對自己的稱呼從小王大人變成了王公子，不禁皺了皺眉。

貞娘猶自不覺笑著舉了舉手中的竹籃：“紅燒鯽魚。這連日雨水，大家都不敢開船捕魚了，昨日我同幾個女伴一起去河邊釣的，您嘗嘗，可新鮮了！”說著便蹲下將飯菜取出擺在石板上。

“李姑娘，你，”慕沂剛想說話，只見貞娘一回頭看到了慕沂左手上纏著的白布，驚呼道：“呀！王公子你手怎麽了，受傷了嗎？”情急之下竟準備過來拉慕沂的手來看。慕沂慌忙避開：“一點小傷，已經快好了，不礙事的，是小竹他一片好心，非要給我包上，我拗不過他，只好隨他擺布了。”

貞娘一臉心痛：“王公子，您千金之子，可不要操勞過度呀，這些粗活最是傷人，您可要當心呀！您受傷了，不僅您家中父母長輩會心疼，就叫我們這些不相幹的人，看著也不好受呀！”

“多謝李姑娘，我自會小心的。”

貞娘點點頭，又道：“那我下次來熬點肉湯給您補補身子。對了，您方才在學編漁網嗎？”

“哦，是，我從小喜歡釣魚，但是漁網卻從未做過，你們這裏人人都會，所謂藝多不壓身，我也想試著學學。”慕沂話被打斷，只有另轉話題說道。

貞娘笑道：“您真是有學問，編漁網也能出說個個道道來，不過阿輝方才說的卻沒錯，我編漁網的手藝是全村最快最好的，您若想學，我可以教您。”

“方才阿輝已經教了我不少了，雖沒有姑娘你的巧手，但也足夠我用了。”慕沂不動聲色地拒絕了。

“沒事，您想學的時候我再教您，反正您公務那麽繁忙了，這些粗人的手藝不學也罷。”貞娘不甚在意，自然地將筷子遞給慕沂：“不過若是您喜歡釣魚，有時間我可以帶您去，現下河水漲滿，魚兒倒是極多的。”

慕沂拿著筷子摩挲著，沒有回答貞娘的話，而是正色道:“李姑娘，以後不用勞煩你們來送飯了，縣衙專門派了人給我做飯，你爹和其他村民都可以有的吃。”貞娘一楞，旋即做出傷心之色:“王公子可是嫌棄我手藝粗鄙，做的飯菜不合胃口？”

“哪裏哪裏，是縣公顧大人體恤大家才做此決定，李姑娘廚藝了得，不必妄自菲薄！”慕沂頗有些頭疼地道。

小竹在一旁羞她:“貞娘姐姐，你又不是慕沂哥哥的妻子，幹嘛要天天給他送飯，羞羞臉！”

“你！”貞娘羞惱不已，便要去捶打小竹，被他靈活地躲開，朝她做了個鬼臉就跑開了。

“趙小竹，平日裏我待你不錯吧，你良心被狗吃啦！”貞娘氣急敗壞地朝小竹喊道，“別被我逮著，不然有你好看！”

慕沂忙勸道：“李姑娘莫生氣，小竹是跟你鬧著玩兒的。”

“王公子，小竹這樣說話，您會不會生氣和多想？”

貞娘問得直白，倒讓慕沂一楞，他低下頭，便看到這個女孩子誠懇期待的眼神，不禁有些敬佩這個敢作敢當的女孩子，不過，有些話還是應該說明白，慕沂斟酌了一下道：“李姑娘，童言無忌，我自是不會生氣。但是，男女畢竟有別，你我均到了該避嫌的年紀，雖然此地民風淳樸，但是女孩子家的清譽重要，在下實在為難，還請李姑娘日後不要再為我送吃食了。”

貞娘這些天來日日送飯，慕沂一直是守禮卻疏離，心中也明白慕沂對她並無非分之想。但正是如此，慕沂的風度氣質還是不可避免地吸引了貞娘，讓她不能自拔。聽得慕沂講話說得明白，貞娘只覺得心中有針紮般的刺痛，不禁緊緊地攥住了裙角。貞娘看著臨風而立，風度翩翩的慕沂，突然覺得被婉拒一次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她是真心喜歡他，若是連告訴她的勇氣都沒有，遲早有一天自己會後悔的！

所以，貞娘鼓起勇氣道：“王公子，我知道自己這樣做十分無禮，但是，貞娘是直爽人，有什麽話憋在心裏不說出來就難受得要死。還請您給我一個說出來的機會。”

“我，我傾慕您，我知道，您還沒有婚配，我也知道，我身份低微配不上您，但是我不在乎什麽名分的，若您不嫌棄，就讓我跟在您身邊吧。”

慕沂雖人物出眾，從記事起便有許多人來求親保媒，但大抵身份相當，當面對他說出要以身相許的還真沒有，此時心中震動不可謂不大。慕沂只覺額上有一層細密的汗水冒了出來，握拳的雙手掌心有種濕漉漉的黏膩。慕沂自是對貞娘心如止水，但現下的場面如此處置才是完滿，也只剩哀嘆。

“李姑娘，承蒙你錯愛，在下，在下實在沒有你想象的那般好。”

“好與不好，奴家自知。奴家性子粗莽，也並非什麽知書達理，品貌出眾之人，今日鬥膽跟公子說這些，也不承望公子便能答應，實在是不想違背自己的心意。但是公子若不願，大可不必為了奴家之事煩惱，您直言便是。”

“李姑娘性情爽直，在下其實是十分欽佩的，你既如此說，我也便據實相告。實在抱歉，你的好意我不能領受。姑娘有所不知，在下已然定親，此生再無意於他人了。”想起那個桃花般明媚的少女，慕沂心中柔軟。

“您，您已有了未婚妻子？”貞娘腳下一個踉蹌，險些立不穩，雖然已經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但聽到慕沂如此說，貞娘除了心中揪痛還有一絲絕望。

“我不敢高攀，只當個灑掃的丫鬟就夠了。”貞娘喃喃道。

“姑娘慎言！我王氏一族並不興這種做法，後宅之中，講究夫婦和順，上下有序。姑娘乃良家女子，切不可一時沖動說一些胡話。我看這村中眾人，對姑娘寵愛有加，姑娘自當珍惜，切莫再做一些讓家人親朋傷心之事。”慕沂話語中帶了一絲嚴厲。

貞娘只垂著頭，默不作聲。慕沂看不清她的神態，但話已至此，倒不如講得通透些，這對貞娘也好。

“李姑娘可明白在下的意思？”

“我明白了，公子的未婚妻子，一定是極為出眾的女子吧？”貞娘擡頭，眸中淚光閃動，卻是極力笑著問道。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若姑娘遇到合適的人，那人心中，也會把姑娘當做最出眾的人。”

“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貞娘口中喃喃覆述這句話，饒她沒念過書，也明白了詩中的含義。江風夾雜著細雨吹到她面上，貞娘閉了閉眼，兩行晶瑩的淚水奪眶而出，但此時此刻，貞娘心中的難過卻減輕了很多，這句直白卻動人的詩讓她心中觸動，多麽美好的愛情啊，真是令人羨慕。也許，真的是自己偏執了，那樣清華高舉的男子，自己有幸遇見過便是足夠，怎能再有奢望從此日日相見。

“姑娘既有所悟，便不枉你我相識一場。望姑娘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緣分。”慕沂看出貞娘似有所感，心下也是寬慰，溫聲道：“在下先告辭了。”

貞娘站在原地，看著衣袂飄飄的男子走向風雨，前方便是蒼茫的黃河，天空陰沈沈的，只有他，那個身形單薄卻心懷丘壑的男子，踽踽獨行。一時間，被這壯美淒涼的畫面震動地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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