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河東的路上，走的是與來長安時同一條水路，但慕沂的心境卻大不相同。來時，帶著平反的決心和些許入京的期待，去時，卻帶走更多的疑慮和愁思。慕沂現在緩緩行進的船頭，看著楚天一片陰沈，就仿佛他此刻的心情。父親最近身體有恙，義父來信告知卻被阿兄截下，為的是讓自己出門在外少些憂心，但無意間還是被自己得知了。為人子女，不能常伴膝下，已是不肖，如今父母臥病在床，自己卻不能即刻飛奔回去侍疾，甚至途經邛縣，距離穎川不過四十裏地，卻也只能過家門而不入。一來時間緊迫，不宜在途中多做停留，二來自己身份特殊，虎狼在側，又恐暴露，連累親人，多生事端。慕沂拈了拈左手腕間父親親手為他做的檀木珠手串，心中想道：“阿父會支持自己的吧！”

風行水上，江流浪湧，慕沂負手站在船頭，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人卻紋絲不動。

董簡的扈從董祁打開與船頭聯通的木門，從船內探出半個身子，沒防備被風吹得趔趄了一下，掩著袖子朝慕沂喊了聲：“王小郎，我家郎君有請。”

慕沂入得船內，董簡一臉笑意請他入席。慕沂施了一禮落座，看著滿桌的珍饈，不禁皺了皺眉：“大人，小子無意冒犯，但百姓正受苦害，如此美食，小子實在吃不下。”

董簡點頭讚許：“好好好，若食君祿者皆能如詠歸這樣勤儉自守，天下百姓就有福了。姑父是想著今後的時間必定辛苦，不忍你小小年紀如此操勞，先讓廚子做點好吃的給你，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多謝姑父！”慕沂從善如流，拱手如儀：“小子不過是打打副手，姑父才是辛苦，如此，慕沂以茶代酒，敬姑父一杯！”

“好，幹！”董簡顯得很高興，話也多了起來：“詠歸啊，不瞞你說，姑父治水的本事啊，都是從我那二兄，哦，也就是教你堪輿的先生那裏學來的，他人在穎川，我也多是自學，哪裏能跟你這個親傳弟子相比！到了那邊，你放開手腳去做，姑父絕對支持你！”兩人推杯換盞

進入河東地界，便陰雨連綿，一刻不歇，船上愈見潮濕陰冷，乘船變得很有些難熬，眾人躲在船裏不是，出來更不是。船公每天熬滿滿一鍋姜水給大家喝，終於挨到了渡頭下船。

河南郡守帶著一眾屬官早早等在津口，董簡和慕沂一下船，郡守崔望便熱情地迎了上來。

“董禦史和王監察史，一路奔波辛苦了。”崔望統轄一郡，位高權重，卻如此放低姿態，令董簡頗為忌憚，看起來是個頗為識趣之人，背地裏還不知道有什麽花花腸子呢。

董簡笑著作揖回禮：“崔使君，勞煩您，在此久候，某實在過意不去。”

“哪裏的話，您來為我郡解決大難，當地百姓，都盼著您呢！別說在這裏等您了，就是讓我給您做馬前卒，都沒問題。”

“哈哈哈，崔大人可真是愛民如此，官場楷模呀！”

“哪裏哪裏。您說笑了，下官能力有限，才要勞動上使前來解圍，真是毫不羞愧。下官為您，在九樓，設宴，請了。本郡的屬官，和當地的鄉紳，來為，您，接風洗塵。請您務必賞光。”

董建皺了皺眉頭道：“崔使君，這就不必了。貴郡今年接連遭受天災人禍，郡縣裏的府庫定然不如往年充盈，就不必破費了。”

“大人，這可不行！這不僅是我們同僚之間的情誼，也是老百姓的一份心意，您就不要推辭了。咱們郡雖然不富裕，但是最講究知恩圖報，對待恩人，那是從來不會吝惜的。”

董簡連連擺手道：“這接風宴真的省了，不是我矯情，但是現在，汛期將至，我實在無心赴宴，還是早些到府衙去對接一下治水事宜，明天一早我們就要趕到新城縣去了。您的心意我們領了，但是無功不受祿，事情還沒做呢，怎麽能就先享受起來了呢。等平安無事度過汛期，就是您不提，我等也定然要上門叨擾的。”

董簡一席話，既推辭了宴請，又不令人難堪，又顯示了自己的清正廉潔，一心為公，端的是巧妙。

崔郡守豎起大拇指，連連讚嘆：“董大人真乃愛民如子的好官哪，真乃我輩讀書人的楷模。既然大人堅持，那這個宴就先不擺了，等功成之日再等候您的大駕光臨。那現在就請隨我到郡署去，下官將新城縣的情況一一道來。”

新城縣位於黃河中流沿岸，是河南除了開封以外，黃河水泛濫的重災區。歷任新城縣令皆是由治水幹吏擔任，但由於自然變幻無常，人力物力又有限，到目前還沒有一勞永逸之法，治下百姓依舊免不了水災之苦。

歷來治水不是堵便是疏，這一任的新城縣令顧懷也算用心，自上任之初，便用心揣摩治理黃河水患這個老大難問題。三年來，修繕加固了治下損壞的堤壩，增高了不夠高的堤壩，擴寬了河道，當然，也消耗了大筆的銀錢。可是，每年汛期，還是會出不少問題。比如去年這處水流最急的河段你加固地很好了，今年由於黃河底部河床的變化，水流最急的又在別處了。比如你根據往年的經驗讓這幾個靠近河岸的村莊少女老少都轉移出去了，但暴漲的河水又去肆虐別的村莊了。如此種種，實在令人頭疼，也很影響顧縣公的威信。

不過苦惱歸苦惱，顧懷還是幹勁十足，治水均田，從來沒有一蹴而就的，但是做好了，可就能流芳千古，受萬世稱頌。顧懷不貪財，不好色，唯獨愛惜自己的名聲，他認為讀書人入仕為官，為的就是博一個光宗耀祖的名聲。他研究治水這幾年，雖然出過不少問題，但久病成良醫，在這一道，也算摸到了一些門道，他堅信，再過不久，他就能像他仰慕的前太常丞董符起一樣出一本關於治水的專著。

可惜顧大人一心鉆研治水之道，卻疏忽了與上級打交道，在頂頭上司崔望的眼裏，此人頗有些恃才傲物，卻不知變通，不善經營，有什麽治水的方略也極少與自己探討，就先付諸實施了。所以，崔望之所以急切地請朝廷支援，一方面是因為新城縣確實水患肆虐，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對顧懷有所不滿。若是顧懷辦事不利，自己也免不了失察之責，若是顧懷真的搞出點政績來，自己還真有點膈應。索性大家都省省力氣，等著朝廷的支援吧。

崔望是心安理得了，但顧懷就不滿了。自己辛辛苦苦在任上積累的經驗，正準備今年好好實踐一番，卻被告知要從天而降一位治水禦史和治水監察史。顧懷打聽過了，這兩位京官，可是跟自己崇拜的治水幹吏董符起關系匪淺。這治水禦史，據說是董符起的親弟弟，這監察史更是董符起的親傳弟子，呵，在旁人聽來光鮮的履歷，在顧懷這裏卻換來一聲從鼻腔裏出來的冷哼。

這董簡，雖說自他兄長犯事以後，一直接替他主持治水事宜，但論實績，實在比之他兄長差遠了，不過是靠著他兄長留下的劄記亦步亦趨，十幾年來也不見提出過什麽自己的見解。這實幹之事，隨著年月的變遷，哪能沒有寸進，想來也是資質平庸之輩。再說那監察史，叫什麽王慕沂的，更是好笑，據說今年才十六歲。一個十六歲的娃娃，說他是吟詩作賦的好手顧懷還能信，但是說他是治水的高手，顧懷就是打死也不信。便是他老師再高明，這點年紀，也只能教了他一些紙上的東西，他能看過幾條河，去過幾條江？陛下竟然也同意讓他來當監察史，也不怕揠苗助長。

所以，當董簡和慕沂來到新城縣衙時，顧懷就借口外出測量水位而沒有在縣衙迎候。董簡一行人來時還是午時，眼見得天都要黑了也不見顧懷回來，縣丞急得團團轉。他派出去找縣公的人不是沒找到人，而是找到了縣公卻不願意回來，這話縣丞又不能明著跟上官說。只能推說縣公可能下鄉去了，應該不久便回轉了。

還是慕沂看出了縣丞的窘迫，和聲細語地勸慰道：“縣丞大人不必煩惱，來之前我們就聽說了顧大人乃是治水的幹吏，沒想到竟如此勤勉，我們等一下無妨的。”董簡不清楚顧懷的小心思，也當他是兢兢業業，也沒有因為這點小事便發火，拿著縣丞呈上的新城縣水域地形圖自去看了不時還和慕沂探討一番。待顧懷回來，董簡和慕沂對著水域地形圖，和縣丞的一些介紹，已經把新城縣治水的情況了解的七七八八了。

“下官不知上官駕臨，勞上官久候，實在慚愧，還請上官恕罪呀！”顧懷穿蓑戴笠進門，不顧身上的水漬，跪下便行了大禮。縣丞嘴角抽了抽，他平時怎麽就沒發現這位爺如此善於做戲呢，看來以後跟他相處可得多長幾個心眼兒了。

“哎呀，顧大人快快請起，您公務如此繁忙，倒是我們叨擾了。您快去將衣服換一換吧，可別受了風寒。”董簡連忙上前扶起他。

顧懷換好衣服後，幾人才正式見禮，互相寒暄一番，正好到了晚膳時節，也便入席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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