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沂為計算雨量提出新算法反被安玉書訓斥一事，很快便在司農府傳開了。有事不關已的，有說風涼話的，也有為他打抱不平的。這不，太倉令蔣青就一臉義憤填膺，來到慕沂處為他叫屈。

“慕沂賢侄啊，當日你姑父董大人在司農府時，對我們大家都是禮待有加的，對於人才，更是愛惜。這安大人倒好，對你這個連陛下都器重的少年英才不鹹不淡，這次更是讓你難堪，有功不賞反倒處處刁難，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連我們這些旁觀者都為你感到不平啊！”

慕沂看著為自己的事感同身受的太倉令，心中犯了嘀咕，此人自己也算有些了解，董簡任司農丞時，蔣青是他提拔上來的，因此，此人是董系忠實的擁躉。至於董簡走後為何沒有設法帶走他，個中原因慕沂也做過許多猜測。

一來，每個官員從一處衙署調出，總希望那裏還有自己培植的勢力在，有事可以有個照應。安玉書和董簡並非一條心，將自己人留在那裏可以防止安玉書調查自己之前的政績中有失誤的地方，而自己卻一無所知，也可以監視安玉書有無作奸犯科。所以，安玉書對蔣青的存在也是十分隔應和忌憚的。

二來，蔣青此人雖做事勤懇，在長官面前善於伏低做小，但才能平庸，格局太小，常常過分執著於細枝末節，也成不了大氣候。董簡可能深明此人品性，才不願花力氣將他帶走。因為讓他做做探子還可以，讓他做軍師，為自己出謀劃策，是太為難他了，因此，倒不如不動他得好，否則花了大力氣帶在自己身邊，卻對自己沒有太大用處，反而招致同僚猜忌，那就太得不償失了。

蔣青自以為慕沂和董簡是姑侄之親，自然是自己人，便自慕沂進司農府起，便常常表現出親近之意。董簡也跟慕沂提過此人，說有事可以找他幫忙，但慕沂還沒有找到需要他幫忙的時候，蔣青除了耍耍嘴皮子，也沒有幫過慕沂什麽實質性的忙。慕沂在司農府不過半月時間，就覺得此人一副賊眉鼠眼，看誰都是一副探究眼神，令人渾身不自在，所以未曾主動找過他，倒是他主動找慕沂說過好幾回閑話。

明知蔣青話裏有挑撥離間、唯恐天下不亂之嫌，慕沂也只得笑笑：“多謝蔣大人好意，不過小子年輕，思慮不周，被安大人教誨幾句也是應當的，談不上什麽委屈不委屈的。”

“哎呀，詠歸啊，你這樣的性子可不行，這安玉書明擺著對你有偏見，你可不能讓他欺負了去，咱們還能怕了他不成！”蔣青一臉恨鐵不成鋼。

“我跟你說，你姑父特意安排我留在司農府監視安玉書，如果可以，就與之合作，不能的話，就找機會扳倒他！”

慕沂雖心知肚明，但聽到他這樣直白地說不出，一時倒有些尷尬：“那大人現下如何打算？”

蔣青一臉不滿：“安玉書那人，油鹽不進，我多次暗示他，他就裝作不懂，看來是拒絕與我們合作了。如今又這般對你，他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可惡，與董家合作有什麽不好，真是不識擡舉，就是不知道他這樣做有沒有受人指使。在官場上，非友即敵，我今兒來就是想跟你商量，咱們一起聯手對付他方為上策！”

“大人需要我做什麽？”慕沂聽他如此說，心中猜測他手中或許握有安玉書的把柄，遂決定不動聲色地附和著。

蔣青見慕沂如此上道，頓時眉開眼笑，他神秘地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遞給慕沂，壓低聲音道：“這是我整理的《安玉書密事錄》，自他上任以來，關於他的點點滴滴，我都記下來了，這上面的內容我已熟記於心，現在我把他交給你，第一步你要先將它背熟，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嘛。你看完後再跟我談談你有什麽收獲。”

慕沂翻開看了看，只見冊子裏的絹紙上密密麻麻記載著安玉書的喜好、作息、甚至菜譜、穿著等等等等，諸如此類，都是安玉書日常生活的細節。慕沂嘴角抽了抽，腦海裏已經浮現出蔣青每日暗中觀察安玉書吃喝拉撒的畫面，一擡頭對上蔣青滿懷期待的眼神，只得笑著說：“大人您太有心了！”

“那是，你可不知，這是我多年來的積累，你一定要好好研究，這裏面或許就有扳倒安玉書的重要線索！”蔣青一臉得意且篤定地道。

慕沂心中突然有些明白董簡為何不帶蔣青去尚書臺的原因了，有這麽個天天研究上司衣食住行的屬下，常人應該都受不了吧。

送走蔣青，慕沂整理好案上的物品，便回到太學去。臨睡前，慕沂換衣物時從懷裏摸出蔣青的《安玉書密事錄》，便斜倚在床上看了起來。

安玉書，最喜著青衣，一月中十之八九穿的都是青衣，衣領邊上都是竹葉紋樣。最喜食甲魚，每日午膳必有甲魚湯。喜沐浴，每日午膳後必要沐浴，且不用人伺候，每次洗一個時辰之久。

看著看著，慕沂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心想，這蔣青，讓他當一個太倉令實在太屈才了，博望侯出使西域原該帶上他的，這樣敏銳的觀察力還不把西域各國的風土人情以及國君的特點喜好都記下來。

慕淵盤腿坐在另一張床上，正在閉目養神，做臨睡前的靜思，聽到弟弟的笑聲便忍不住湊到弟弟床邊，靠過去看慕沂手中的書冊：“阿弟，什麽東西這麽好看？”

“太倉令蔣青大人編纂的《安玉書密事錄》。”

“竟有這等東西，還密事錄，搞得跟坊市裏買的史話傳奇一樣。”慕淵奇道。

“是啊，我也挺佩服他的，關於安玉書的，事無巨細，一筆不落，全在上面了。”

“這蔣青，不會有龍陽之癖吧？”

慕沂斜了兄長一眼，慕淵便笑笑：“我們繼續往下看吧。”

兩人便繼續往下看，看到一處，記載著安玉書背後有一鯉魚形紋身，蔣青還

貼心地將這個刺青畫了出來。

慕沂細細端詳了好一會兒，方道：“阿兄，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圖案在哪見過？”

慕淵點點頭，冥思苦想，突然一拍腦袋，和慕沂兩個異口同聲地喊道：“田子英？”

兄弟倆博聞強識，自然還記得當日田子英暴斃於獄中時仵作提供的那份屍檢。

“田子英的背上分明也是這個圖案，當時我還想不通他為什麽會刻這麽奇怪的圖案！我派人去詢問文身坊的人，也說不出什麽特別之處。”

“現在看來，這必定是一個組織證明身份的憑據了。”

“安玉書和田子英？他們竟是一夥的？”慕沂震驚之餘，連呼“不好”。“這安玉書隱藏的夠深的啊，表面上一副對誰都冷冷淡淡的嘴臉，背地裏卻早就跟他們勾結在一起了。”

“這樣看來，他跟方玄禮也定是有所往來。”

“那是肯定無疑的了，奧，難怪他安玉書對你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原來是方玄禮那派的，所以才那麽防備你！”慕淵作恍然大悟狀。

“若是有所勾結，也不需要刻文身這種充滿江湖氣的東西來維系啊，這文身究竟有何含義呢？”慕沂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對啊，阿弟，你說的沒錯，這些個文官居然搞什麽文身，想想就奇怪，你說，他們是不是私下裏組建了什麽幫派啊？”慕淵一向對江湖中事很感興趣，一下子就想到那裏去了。

慕沂眼睛一亮：“阿兄，雖然很不可思議，但是我覺得還真有這種可能！”

“是吧，上次我假裝自己加入游俠組織，方玄禮馬上就有動作了，他腦袋倒轉得快，恐怕他自己於此道有涉獵才對！不過，他身居高位，怎麽會摻和江湖中事，他和安玉書又有什麽關系呢？”

事情仿佛有新的線索，但又感覺更加撲朔迷離了。

慕淵感到有些頭疼：“阿弟，你說這些人，不好好為朝廷效命，為百姓出力，一天天的，都在做些什麽啊，他們都不累的嗎？”

慕沂嘆了口氣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各人所求不同，有些人就偏偏以此為樂。”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麽做，是不是要派人去查查方玄禮身上有無此文身？”

慕沂拿起竹簡想再細細看看，往下看時，卻又發現書中記錄著方玄禮每個休沐都要去一次蒹葭閣。

“阿兄，方玄禮那邊要查，蒹葭閣這個地方我們也該查查！”

“蒹葭閣？白露姑娘待的那個地方？”

慕沂點點頭。

“嘖嘖嘖，安玉書這個老不正經的，流連風月場所，真是令人不齒！”慕淵一副深惡痛絕的表情。

“很多事情可能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簡單。”慕沂沈吟了一會兒，說道：“阿兄，你還記得蒹葭閣是誰的產業嗎？”

“呵，又是方家，他們到底用蒹葭閣幹了多少腌臜事，白瞎了這麽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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