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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石破天驚逗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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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庭信中講,他父親有個叫何順的小廝知曉當年案件的隱情,但因缺乏證據,害怕惹禍上身不敢聲張。而光庭的父親董蕡則因為腿腳不便、身體虛弱,一直韜光養晦,暗中調查,等待時機。不料歹人竟有所察覺,已經難捺不住對他動手了。因此,光庭才急切地想要將消息傳遞出去,以免真相蒙塵。當務之急,就是將翻案的人證物證都找齊,盡快扳倒幕後黑手,才能不再使好人遭殃,惡人囂張。

慕淵慕沂按照光庭信中所寫的地址,趕到右扶風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裏,尋訪那個坦白秘聞的小廝何順。找到他家,一見之下,竟是前幾日兄弟二人去探望董蕡時,在庭院裏見到的因偷盜主人家財被打且被逐出董家的那人。二人表明來意,並示之光庭給的信物,終使何順放下戒心。

他將二人引至家中坐下,道出前因後果:“小人名叫何順,是從前二爺身邊最得力的隨從陳飛的發小。當年陳飛牽扯進那樁令整個董府地動山搖的案子,而且還成了最惡毒的從犯於牢中自盡。一時間,董府中的下人們人人自危,急於撇清跟陳飛的關系。之後我又見跟陳飛關系好的幾個下人都莫名其妙的死了,就連陳飛的家人都在一時間人間蒸發,我就裝聾作啞,不敢跟他扯上一點關系。雖然我和陳飛私下關系很好,但因為我跟他不是一起入府,且又在另院當差,知道我們關系的人很少,所以便躲過了一劫。本想著把這個秘密帶到棺材裏,好保一家老小平安。但也許是天意如此,二爺合該沈冤昭雪的。今年入春的時候,我家兒子竟患上了肺病,病來得兇險,我家裏窮,買不起大夫開的藥,也借不到錢,本來只能等死,大爺心細,看我當差時心不在焉,就問我緣故,得知我家情況,二話不說,便花重金請了大夫給我兒子治病,直到康覆。我家三代單傳,本以為要斷了香火,是大爺救了我一家性命,大爺便是我的再生父母。所以,為了感謝大爺的恩德,我決定向大爺坦白我知道的一切。”何順說著眼中流下渾濁的淚水,一張因過度操勞而顯得疲憊老態的臉此刻因激動漲得通紅。

慕淵遞過一方帕子安慰道:“何叔,都過去了,別難過了,這是你的福分,也是董蕡大伯的善果。不過,您到底知道些什麽呢?”

何順拭了拭臉上的淚水,渾濁的眼中突然放出一道精光:“我知道的,是這個詩書傳家,忠孝禮義之家的天大醜聞哪!”

慕沂明知道他要說什麽,心還是控制不住抽搐了一下:“此話怎講?”

“府中的老人都知道,陳飛是二爺的親信,但是卻不知道,他其實是三爺安插在二爺身邊的眼線!”

慕沂如遭雷擊,直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冒上來,身體不由得晃了晃:“眼線?你們三爺為何要安插眼線在兄長身邊?”

何順嘲諷地笑了笑:“我們這個三爺啊,人前一副溫良恭儉的樣子,背地裏卻是何等飽含心機!陳飛剛進府時只是外院灑掃的奴仆,身份低微,常常受人欺負,一回,得罪了一個在主子跟前得臉的二等家奴,寒冬臘月的被他推下水池,池水冰冷刺骨,雖水位不高,卻楞是起不來,差點就溺死在水池裏了。恰巧三爺路過,命人將他撈了上來,還給他喝了碗姜湯。陳飛自是對三爺感激涕零,便懇求三爺讓他跟在身邊伺候,當時陳飛還很高興地跑來告訴我,說三爺答應他了,可是沒想到轉天他就被分到二爺的院裏當差。陳飛跑去懇求三爺,將他從二爺處要了來,沒想到三爺卻提出要他待在二爺處監視二爺的一舉一動。”

慕沂用手捂著心口,只覺四肢百骸都揪著疼,慕淵趕緊去扶他:“阿弟,你沒事吧?”

慕沂揩去額角的汗水,輕聲道:“阿兄,我無事,何叔,您繼續講!”

“當年的三爺,才十二歲啊,就已經在心裏忌憚著兄弟們了。當年一案,都說是二爺嫉恨大爺得父親寵愛才對大爺痛下毒手,這聽似合情合理的理由又何嘗不是捕風捉影呢!我一直在大爺處當差,看到的是兄弟倆並沒有多大仇怨,只是二爺那時候性子張揚,嘴裏不饒人,常常因為父親的責備而抱怨大爺幾句,但也僅此而已。至於大爺,根本就沒把二爺的抱怨放在心上。他們兄弟倆,才差兩歲,大爺生母早亡,自繈褓之時就交由主母撫養,主母待他與親生的並無二致,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玩耍,二爺常常送一些小玩意兒給大爺玩賞。我知道,他們兄弟倆心裏還是與對方極為親近的。大爺的書房的顯眼處到現在還擺著二爺送給他的彈弓。試問,這樣的兩個人,又怎麽會反目成仇呢?”

慕沂聽完,也忍不住潸然淚下。今時今日,他終於在一個局外人口中聽到關於他父親跟大伯感情不一般的話語。眾口一詞的兄弟逾墻氣悶得他胸口要炸開一樣難受。他父親,何嘗不是極為重視這份兄弟情呢?他還記得,每年大伯生辰那日,他都要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獨飲,桌前卻擺兩副碗筷。

慕淵心下一陣戚戚然,弟弟聽到這些難免傷情,那便由自己多問一些吧:“何叔,這個陳飛當眾指認受了持節叔父的指使給董蕡大伯下毒的事,您可知曉一二?”

何順搖搖頭:“平時,陳飛有什麽難受的事,不好跟同院服侍的人說都會跑過來跟我傾訴,他曾經跟我說過,三爺讓他打探二爺的消息,越來越讓他心裏不安,因為他說二爺也待他很好。但是關於下毒的事,卻從未聽他提起過。”何順想了想又道:“但是我記得出事的前一晚,何順跑來找我,說了一些沒頭沒腦的話,說什麽要報答三爺當年的救命之恩,說萬一他有事,讓我幫忙照顧他的家人。我當時癡傻,哪裏想得到他竟會以身犯險,用命去報答三爺的恩情。但是他的家人在他伏法後還是沒能幸免!”

慕淵問:“何叔,當晚的事,何順跟您說的就這麽多了?”

“是啊,兩位公子,是不是小人說的忙不上你們什麽忙啊,小人沒什麽本事,真是對不起啊!”何順一臉急切愧疚,就要跪下來請罪。

“誒,何叔,您千萬別這麽說,你的這些就是證據,至於物證,我們再去找就好!”慕淵急忙扶住何順。

“物證。”何順口裏喃喃念了幾句,忽然一拍腦袋,從一個破木箱裏取出一個精致的雕花木盒,放在桌上打開:“這是陳飛當年給我的一些小玩意兒,他說都是三爺賞的,您拿去看看有沒有用。”

慕淵慕沂看去,大多是一些銀裸、珍珠之類,這些都是可以拿來換錢的,而何順卻選擇交給他們,一時很有些感動。

“老伯,您賣了這些便可一生衣食無憂,您又何必交給我們?”慕淵道。

“這些東西上面都沾著血呢,小人寧願凍餓而死也不願用它,本想留著做個念想,但藏著它,終究有些不安心哪,還是公子們拿去看看,有沒有什麽能用的!”

慕沂掃視了一遍盒子,突然從中拿出一方壽山石雕刻的閑章,翻過來,章底赫然印著“是用大簡”四字。慕沂踉蹌了幾步。《左傳﹒成公八年》有雲:“猶之未遠,是用大簡。”父親跟他說過,這是他們兄弟幾人幼時刻閑章玩,依照自己的名從典籍中找的自勉文。

慕淵問道:“這是何物?”

慕沂看著章底的朱砂,閉了閉眼,仿佛被這四字的鮮紅刺傷了眼,啞著嗓子道:“物證。”像這種代表身份的閑章是不能隨便轉贈的,一旦別人拿來冒名行惡事,自己便要擔這後果了。也不知為何,董簡竟會將這樣的東西交給陳飛,或許,是陳飛偷偷藏下的也不一定!

“竟有這樣的東西在,您快快收好,若是能對查案有些幫助,倒也不枉我一番收藏。”

“老伯大恩,我等沒齒難忘!”慕淵慕沂感動異常,齊齊行禮。

“快起來快起來,折煞老朽了!”何順忙不疊地去扶。

幾人覆又坐下,慕淵問:“何老伯,那日董蕡大伯中毒,董簡他究竟為何打您?”

“那日啊,我是見三爺一人待在大爺房裏,擔心他對大爺做什麽,所以在隔扇外偷看,不小心弄出動靜被他發現,董簡心思縝密,做事都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錯的性格,我情急之下便拿了件架子上的瓷器裝作盜竊,才不被他懷疑。”

“是這樣啊,真是難為您了!”

“哪裏的話,做人就應該知恩圖報,我如今漸漸上了年紀,越來越覺得善惡到頭終有報,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啊!”

出得何家的門,兩側的青松翠柏在石徑上投下細碎斑駁的陰影,直攪得人心裏一陣淩亂。慕沂擡手拂去衣襟上沾著的草葉,再擡頭時雙眼已是寒流湧動:“連目不識丁的山野之人也知道知恩圖報,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卻如此心安理得!”

慕淵顯然也還沒消化這樣的事實,一臉驚惶:“真是人心叵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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