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司馬咎忽來信急邀慕沂一見。飽食軒中，司馬咎告訴慕沂：“之前我不是跟你說過，董光庭拿來的藥方是治雷公藤之毒的嗎，我一直心懷疑惑，昨日，普濟堂的大夫終於說通董蕡，去給他問診，發現他所中之毒分明就是雷公藤，並不是什麽西域奇毒！”

“什麽！怎麽可能，當年這不是你祖父診斷出來的嗎，怎麽可能出錯！”慕沂驚得站了起來。

司馬咎苦惱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的腦子很亂，祖父臨死的前半個月，行事古怪，我覺得他肯定有事瞞著我，可是死者已矣，又成了一樁無頭公案。”

“雷公藤之毒本不是什麽難解之毒，可是按照董光庭拿來的藥方，各種藥量都減半，卻是只能延緩毒素延及心脈，但卻會使毒素淤積在四肢，所以他才不良於行。詠歸啊，此事包含一個天大的陰謀啊！”

慕沂眉頭緊鎖：“你說，他自己知道嗎？”

“董蕡此人，城府很深，我也猜不透。之前他一直不肯接受問診，只吩咐按方抓藥，但是後來又突然同意。”

慕沂摩挲著茶盞，忽然急道：“那個給他問診的大夫，現下可還安好？”

“你是怕他殺人滅口？”

“事態撲朔迷離，我們不得不防，你還是讓人保護好他。”

“嗯，我已經讓他先回鄉下老家多一段時日。”司馬咎漸漸地驚出一身冷汗：“若是董蕡明知自己中的是雷公藤卻瞞著大家，甚至還裝成中了西域奇毒，他這人就太可怕了！”

“不知為何他又同意讓人診斷？”

“我也不知，我幾次想派人給他問診都被他拒絕，後來還是他自己讓兒子來請的大夫。”

“莫不是惡化了？”

“問診的大夫說並沒有啊。也希望他認為普濟堂的大夫不知道當年的案子，經過一番試探，終於放下心來，想調理調理身子呢？”

“也不是沒有可能。”

“若是這樣，我倒想起，蘭臺令史也有機會接觸奏疏。”慕沂道。

司馬咎心裏咯噔一下：“你是說，田子英的證詞消失可能跟他有關？”

慕沂看著窗外蕭蕭作響的竹林：“今日的風可真冷啊！”

旭日高懸，春光明媚，慕淵、慕沂正於太學讀書，忽見門房來報：“兩位王公子，您妹妹在門口說有急事找您呢！”

“舞雩，這個時候她怎麽來了？”慕淵慕沂對視一眼，皆感疑惑。

兄弟二人在太學的角門旁見到妹妹時，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小姑娘頂著一雙紅彤彤的眼睛，身穿一件褐色長袍，看式樣竟是男子的，一臉驚魂未定的樣子。

兄弟倆大驚，忙跑過去問：“舞雩，你怎麽了，怎麽弄成這樣？”

“大哥，二哥”舞雩一開口，就哽咽地不能成言。

慕沂見妹妹這副樣子，身邊連個丫鬟都沒有跟著，心想一定發生了什麽重要的事，連忙把妹妹帶到房間裏。

舞雩都等不及梳洗換衣，喝了口水就急著道：“大哥，二哥，你們不知道，我看到了什麽！我早上去給董蕡伯父送甜湯，在窗外看到，董蕡伯父他，他能夠站起來！”

慕淵、慕沂俱都瞳孔一縮，心中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那你為何會搞成這個樣子？”慕淵問。

“你被他發現了？”慕沂緊緊地看著妹妹。

舞雩拖著重重的鼻音“嗯”了一聲，懊悔地眼淚都要掉出來了：“我太過驚訝，就碰到了地上的花盆，然後他就讓一個手下追了出來，我很害怕，就一直跑一直跑，他直追我到東市裏，我藏身於一個小角落把他甩掉了，然後我等了很久，換上男子的衣服才敢出來找你們！”

慕淵心疼地給妹妹順氣：“不怕了不怕了，阿周，有哥哥們在了，不怕。這次太危險了，幸而你沒事，不然我們得急死！”

“你不能回董府了，你發現了董蕡這麽大的秘密，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先去堂叔家住一段時日吧，就是堂嬸想你了。”慕沂道。

“哥哥，都是我不好！”

慕沂輕撫妹妹的發頂，痛惜地道：“是哥哥不好才對，明知董府暗波洶湧，卻還讓你以身犯險！”

“你們倆別在這裏認錯了，錯的不是你們，而是那幕後黑手。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想想解決辦法。”慕淵道：“我們現在已經打草驚蛇了，這次又讓阿周逃脫，你說他會不會狗急跳墻，做出什麽過激的行為來？”

慕沂想了想：“我覺得只是撞破了他的腿能站起來倒不能真正說明什麽，若是真的攤開來，他也還好解釋，如果我們表現得過分驚奇，反而會引起他的懷疑。阿周是不宜回去了，但是我們應該去一趟，將事情圓融一下，也順便探探對方的虛實。”

“阿弟說得對，我竟忘了這個，若就是避而不見，才是大大的不妥啊，畢竟他又不知道詠歸的真實身份。”

“可是，昨天他才跟董家祖母說過，他的腿還是一點知覺也沒有啊，他這明明就是欲蓋彌彰嘛！持節叔父還不是因為他的腿傷才被董世翁厭棄的嗎，我看他就是不想讓持節叔父得到父母的原諒！”阿周撅著嘴道。

慕淵打了個寒顫：“阿弟，你說，這會不會是他一直以來自導自演的戲？”

“這個還得跟司馬兄商議一下。”

當晚，幾人在飽食軒見面，司馬咎道：“楊大夫就為董蕡診治了一次就重又用回了淳於醫館的大夫，他後來的病情我是不清楚了，但是楊大夫給他留下了藥，如果每天按時服用，算來能站起來也不稀奇”。

“之前十幾年淳於醫館都治不好他的病，他還用他們？既然相信楊大夫讓他診治了，為什麽又要換？既然換了，按剛剛司馬兄的說法，他背地裏還在用楊大夫的藥，他這到底要幹什麽？”慕淵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更奇怪的是，楊大夫告訴我，他知道自己中的是雷公藤之毒時非常震驚，難道他之前並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嗎？”司馬咎也深感疑惑。

慕沂沈默地聽著，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想要抓住時卻忽然消失了，這種感覺讓他心裏很慌張，就如同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

“一個人在什麽樣的情況下會十幾年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慕沂道：“他的診病、用藥都是誰在管的，這個還須查一查。”

“這個我知道，董家祖母說，董伯父的問醫都是光庭哥哥親力親為的，從來都未曾假手於人。”舞雩道。

“難道光庭對他爹有二心？”慕淵腦海裏浮現出一個腹黑的光庭形象，馬上又搖了搖頭：“不可能！以我對光庭的了解，他好像做不出這樣的事來，而且，他加害他爹幹什麽？”

舞雩也深表讚同：“我在董家這段日子，雖然與西院接觸不多，但是看到的光庭哥哥，不管是對親人、下人，還是貓阿狗啊，都是很溫和的。我也不太相信他會對他爹的藥做手腳。”

“其實還有一個可能。”司馬咎眼睛裏閃過一道銳利的光，慕沂看向他，司馬咎道：“你也猜出來了？”

兩人同時說道：“淳於醫館！”

慕淵道：“會不會是這家醫館有問題？董家之所以會選擇淳於醫館十幾年如一日，還不是因為當年的楊神醫。可是楊神醫十幾年前就死了，他底下的那些人會不會被人收買了？”

“月前那場大火很有問題，火海茫茫，毀屍滅跡最是方便！”慕沂面沈如霜。

司馬咎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雖然總店的人死了，可是分店的人不是又接手給董蕡治病了嗎，我就不信他們沒有一點馬腳，這條線就交給我去查！”

慕沂點點頭：“還有一個疑點，我從廷尉拿到的卷宗裏寫著董蕡中的毒是由楊神醫親自檢測出來的，說是‘幽夢影’之毒，現在想來，董蕡的毒發癥狀跟那個同樣是中‘幽夢影’之毒而死的郭大俠之友還是有些不同的，這年代越久，越容易看出不同來。當年，到底發生過什麽？”

慕淵猜到：“莫非，是楊神醫診錯了？”

司馬咎否決道：“不可能！我祖父不會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又或者，當年下毒的人有解藥，先是給自己下了毒，後來解掉了，又怕被人發現，所以又給自己下了‘雷公藤’之毒？”慕淵猜測完，“蹭”地一下站起來：“這個解釋太合理了，若是這樣，董蕡很有可能就是幕後主使！”

慕沂道：“若真是這樣，他這麽做又為了得到什麽呢？”

“他想著除去你父親，他身為長子肯定能繼承家業，得到的還不多嗎？”

“那他把自己設計成殘疾這許多年，在仕途上很難上進，又有何用？”

“如此看來，他可能還有大動作。”

“是啊，他僅憑一人之力還做不到這麽環環入扣，當年方玄禮和田子英一心與董家為敵，你說董蕡會不會跟他們有所勾結？”

慕沂瞳孔一縮：“與虎謀皮，終將釀成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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