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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別有幽愁暗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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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府南院

“大兄,最近朝中事忙,竟許久未來看過大哥,真是小弟的不是。大哥身體可還好?”董簡坐在董蕡輪椅邊,關切地問道。

董蕡理理腿上的毯子,笑道:“我身體無礙,一直吃著藥呢,倒是你,左遷司直,公務一定繁忙,不用時時想著來看我。”

“大哥,前些日子淳於醫館失火,您的藥可一直都是在他那配的,那最近可是往分館去配的?”

“哦,配藥的事兒一直是阿茂在負責,好像說是換了家藥房?”董蕡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兒子。

光庭道:“分館有些遠,那日需要的急,便去了附近的普濟堂配了,最近便一直在普濟堂拿藥。”

董簡沈吟了一會兒方道:“那可有請普濟堂的大夫過來給你父親看過。”

光庭正要說話,董蕡接言道:“這幾日父親身體並無不妥,倒還沒有延醫問診,不過是照方抓藥。但淳於醫館的淳於汴大夫身故,你侄兒最近也在考慮該請誰繼續為父親診脈。”

董簡點頭道:“淳於醫館遭此大禍,真是令人扼腕。不過你父親這十幾年間皆是由淳於醫館診治,毒性被牢牢壓住,身體大有好轉,況病情又特殊,若是貿然選用新醫,我實在是不放心。”

光庭作揖:“還請叔父定奪才是。”

“城西淳於醫館的淳於封大夫與已故的淳於汴大夫乃是師兄弟,我家向來與淳於家有交,我想請他每月初一、十五來府中為大哥請脈,至於藥品,若覺得讓藥房送過來不放心,便由我派人去取。”

“不用勞煩叔父,侄兒去取就好了。”

“別跟叔父客氣,這些年,你父親的醫藥,你一直親力親為,家裏上下都看到你的孝心,就暫且讓叔父也盡一份心可好,淳於醫館分店不日便要搬到總店來了,到時候再交由你自己處理可好?”

光庭不好再推辭:“既如此,那便有勞叔父了!”

“你我至親骨肉,無須客氣!大哥,你得好好保重身體啊,你身邊也沒個內子照料,有什麽想吃的盡管跟弟弟弟妹說!”

董蕡笑道:“你大哥我,再不濟,活到阿茂娶妻生子應該是沒問題的。”侍立在一邊的光庭懊惱地道:“父親!父親定能長命百歲!”

董簡讚許地看了光庭一眼,道:“阿茂是個好孩子,且又穩重,有他在你身邊我是很放心的,不過,阿茂的年紀也該好好地找個媳婦了,早日娶個媳婦回來主持中饋,生個孫兒在你父親膝下,也讓這院子熱鬧起來,你父親才能更安泰不是?”光庭紅了臉:“叔父別取笑侄兒了!”

董簡哈哈笑道:“怎麽是取笑呢,你可不知道,阿茂那小子,可是哭著喊著要我給他娶媳婦兒呢,你是他兄長,有何不好意思的!”

董蕡道:“這些日子我也在想這事,阿茂的婚事是該考慮了,我行動不便,他母親又不在了,母親身體又不好,我不敢勞煩,只能請二弟跟二弟妹多幫著看看了!”

董簡道:“大哥放心吧,此事就包在我身上,保管給阿茂找個稱心如意的!”

光庭急了:“父親,叔父孩兒想自己找。”

兩個大人相視一笑,董簡道:“阿茂莫不是有心上人了?”光庭搖搖頭:“還不曾有,但不敢勞煩長輩操心。”

“好吧,隨你,年輕人哪個不想要兩情相悅的,先讓你自己相看,我讓你嬸嬸也給你留意著。”

董簡走後,光庭問董蕡:“父親,您為何要騙三叔說沒有請大夫看過?”

董蕡望著院子裏隨風擺動蕭蕭作響的竹子,道:“不日便能見分曉了。”

董簡回到自己的院子,便有下人來報,說王家二公子來向老太爺學習,等授課結束,再來向自己問安。董簡便吩咐晚膳多備菜肴,留慕沂用膳。

晚膳時分,因著慕沂的到來,董府上下聚在一起辦了個家宴。連一向愛清凈的董仲舒夫婦也露面了。席間大家閑話家常、其樂融融。光宗笑著對慕沂說:“詠歸啊,真是托了你的福,我看祖父祖母好久沒這麽高興了。”慕沂笑道:“因小子一人,令董府興師動眾,真是太過叨擾了。”仲舒一點也不掩飾對這個才思敏捷、風采出眾的後輩的喜愛,笑道:“這孩子,是塊做學問的好料子,光庭,你們兄弟幾個要跟人家多多學習才是!”“老世翁擡愛了!董家長輩如此關愛小子,小子感激非常!”董母也顯得分外開心:“詠歸,你以後要常來,我老人家就是喜歡熱鬧,像你這樣的好孩子在我眼前轉,我就更加歡喜了。” 光耀接嘴道:“是啊,我看祖父祖母對你的喜愛都超過了我們,真是令人嫉妒!”

飯畢,仲舒強留慕沂在董府歇息,慕沂推辭不過,便定下授藝之日皆在董府歇息之約。董簡書房中,董簡道:“孩子,你母親與我夫人乃是至親姐妹,我是你親姑父,你就把這裏當做自己家,不必拘束。”“多謝姑父!”慕沂從善如流。董簡將一本泛黃的書交給慕沂:“這是我二哥留下的,本想等你入仕之後給你的,不過你天資如此出眾,已有官身,這書便早些給你看吧。”慕沂一看封面,寫著“治水方略初考”幾個大字,字體遒勁有力,令慕沂險些掉下淚來,強自鎮定道:“姑父,這麽珍貴的東西,小子愧不敢受!”董簡擺擺手道:“無妨,我於此道並不精通,況且我的職務與治水也鮮有關聯,不若給你,物盡其用,也不枉費我二哥一番心血。”

“多謝姑父,小子定不負長輩期望,有生之年,定竭盡全力為百姓謀福祉!”

“好孩子,去吧,有空也去看看你妹妹!”

自此,慕沂靜下心來讀了好一段時間的書,每隔五日便到董府跟從董仲舒學習《春秋》,大有所獲。一日,慕沂恰巧歇在董府,仲舒來到慕沂房中,見房中無人,便踱到書桌前,看到桌上一本手抄書,翻開一看,竟是淮南王劉安所寫《淮南子》,閑來無事,便翻看了幾頁,越看越覺得有意思,不覺漸入佳境,直到慕沂在身後喊了他一聲:“世翁,你怎會在此?”仲舒放下書,說道:“我出來散步,路過此處,見燈還亮著,便過來看看。對了,詠歸,這《淮南子》還未刊行,你從何處得來?”慕沂道:“我與淮南王長子交好,是他借於我看的。”仲舒點頭:“陛下曾叫人抄錄一份給我,我因它非我學類,只是將其置之高閣,今日一覽,對書中語言,很有所感悟,看來回去後我要好好看看了。”慕沂笑道:“《淮南子》非一家之書,小子看來也頗覺有益,世翁閑暇時確實可堪一觀。”

仲舒在桌前坐下,招呼慕沂坐在對面。仲舒借著昏黃的燈光看了慕沂好一會兒,看著看著,竟出了神,慕沂喚了好幾聲方回過神來。

“世翁,您在想什麽?”

“哦,想起了一些往事。孩子,你初次離家,可有想家?”“確實有些想家,父母在,不遠游,小子終是不孝的。”

“無須太過自責。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長遠。我輩讀書人,窮則獨善,達則兼善,你爹娘看到你如此有出息,定是欣慰的。”

“小子謹記下。”默了默,仲舒又道:“你持節叔父,他在潁川還好嗎?”

慕沂驚訝的擡起頭,這還是他第一次從這位老人家嘴裏聽到他問父親的事,一時間倒不知如何回答。仲舒倒沒有介意慕沂沒有回答,他似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又嘆息道:“我知道,這些年,他一個人拉扯著孩子,定是嘗盡了心酸苦楚。他年輕時,是何等飛揚灑脫的一個孩子,也不知如今,是怎樣的境況。”

慕沂心下惻然,極力壓抑自己地情緒,盡量平靜地問道:“世翁可懷疑過當年的事可能有誤會?”仲舒搖搖頭,眸中蘊藏沈痛:“當年的事,證據確鑿,樁樁件件都指向了他,連他自己都解釋不清楚,我又能如何相信他。我身為父親,心裏不知道有多痛。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雖待他嚴厲,也不過是望子成龍,不想卻造成了兄弟齟齬。當年的他,鋒芒太露,性情急躁,常常因為一些小事與他大哥發生口角,但凡他能明白一分父母的苦心,事情也不會發展到這個田地。”

慕沂心如刀絞,狠狠地攥起拳頭,沈默不語。仲舒卻卻說卻動情,多年郁積心頭的話找到了一個宣洩口,一出口就再難控制,他仿佛忘了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他姓小輩:“他母親遭逢打擊,精神失控,時不時便會不甚清醒,還有他的妻子,早產喪命,年紀輕輕便魂歸黃泉,都是造孽呀!他走後的前幾年,我一直十分痛恨他,拼命讓自己不去想那個孽障,但是這幾年,人一老,難免心腸就變軟了,我夜裏時常睡不著覺,就在想他小時候的模樣,還有我那沒見過的孫兒。也難怪,看到你,我那老妻便想到那孩子,算起來,我那孫兒也該這般大了,可有生之年,不知還能否聽到他喊一聲‘祖父’、‘祖母’!”仲舒說著,竟老淚縱橫。慕沂哽咽著道:“若是持節叔父能聽到世翁您這番話,不知有多高興,至少,你還在想他,雖然您還恨他,但至少沒有忘了他!”

“好了,我說的太多了,人一老,就愛絮叨,讓你見笑了。”仲舒蹣跚著站起,要往門口走去。慕沂要去扶,仲舒擺擺手:“我沒事,你睡吧,孩子,今夜我說的話,聽過就忘吧,你們年輕人,總該是鮮衣怒馬、無憂無慮的!”

慕沂倚在門邊,看著仲舒落寞遠去的背影,忽然覺得對這個老人怎麽也恨不起來了。說到底,這也是個飽受打擊的可憐人。“祖父!”慕沂低低地喊了一聲,在沈沈的夜色裏,悄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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