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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行到水窮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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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元狩四年三月初六,淮南王世子劉遷入京朝見,進獻其父所編《鴻烈》之書,龍顏大悅,留淮南王世子在京小住。

吃過晚飯,日漸西沈,給遠山近水都籠上一層暗紗,景色是極好的,慕沂師兄弟幾個在太學湖邊坐著,正一邊飲茶一邊談話。

“淮南王世子入京,看來這京城啊又要熱鬧了。” 褚綏之斜倚在一株柳樹下,晃動著一只茶盞悠悠地說道。

慕淵好奇道:“聽聞這淮南王博學善思、體恤民情,頗受封地百姓愛戴,門下賓客數千人,其美名堪比戰國四公子,實是一位賢王。只是不知他突然派世子來京做什麽,現下又不到諸侯朝會之期。”

“我聽父親說,淮南王世子帶了他父親所編新書,進獻陛下。”殷振道。

“原來如此,這就說得通了,畢竟淮南王雅好文學,世所共知。就是不知是什麽奇書,我們能否有緣得見。”褚綏之道。

慕沂笑道:“殷師兄父親乃是鴻臚文學,想必能先睹為快,不如殷師兄替我們去探探口風。”

“此議極好!”幾人都拍手稱好。

殷振無奈笑道:“真拿你們沒辦好,幾時這麽好學了,我去問問也未為不可,只是我父親也不一定能看到,倒是董家世翁一定能看到,倒不如去問問董家幾位賢弟。”

“嗯,等碰到再提也不遲,我倒不是真想看什麽書,只是想認識一下淮南王世子,他父親賢名在外,想必他也是人中之龍吧。”褚綏之笑道。

幾人說笑打鬧了一回,殷振斜跪坐在湖邊一方矮幾前,理了理衣襟,擡頭問道:“阿槃的事有消息了嗎?”

褚綏之皺著眉頭搖了搖頭,仰脖將茶水一飲而盡,放下茶盞,才接著道:“今天出去的人還沒回來,不過我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這個白露怎麽就真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慕淵和慕沂聞言也俱都沈默不語。慕淵見大家這種狀態,有心活躍氣氛,遂說道:“我們再等等,也許派出去的人今日回來,就有消息了呢。對了,上巳節快到了,你們長安這邊有沒有什麽特別的習俗?”

“每年上巳節聖上都會在渭水邊舉行修禊大會,很是隆重。” 褚綏之停了一會兒,又接著道:“但願阿槃那個時候傷好的差不多了。他曾說過,想在上巳節那天送陳家小姐禮物的。”慕淵拿茶盞的手頓住了,感覺自己又說錯了話。

殷振看出了慕淵的窘迫,微微一笑,說道:“好了,我知道大家最近都為這件事煩心,但是如果我們整天把阿槃這件事當做一個心結系在心中,只會影響我們的士氣,根本於事無補。清者自清,我們要相信,事情一定會水落石出的。《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我希望大家都能振作起來,不能被這點小磨難擊倒。”

眾人都點頭讚同。

是夜,褚綏之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來,果然帶來了一個有用的消息。原來,派去的人發現白露這幾天去了城南西王母祠好幾趟,只是因為每次都走不同的路,故而費了幾天才被發現目的地竟是同一個。去西王母祠祭拜倒也正常,只是為何要每次走不同的路,這就令人起疑了。幾人當晚商定,先讓小廝繼續盯住白露,暗中打探她去王母祠的意圖,等下次休沐時再親去西王母祠走一趟。

鑒於上次四人一起去蒹葭閣一無所獲,幾人決定此次去王母祠不能打草驚蛇,要小心行事。商議之後,還是決定兩人一組分頭行動,兩人一組從東面正門和西面後山分頭進入王母祠。

西王母祠位於長安城南終南山上,終南山自先秦時便是享譽天下的仙山,風景秀麗,雲煙繚繞,給人一種遺世獨立之感。平日裏去西王母祠參拜的人很多,今日也不例外。

“早就聽聞終南山的大名,不想到今日才有緣得見,果真名不虛傳哪。”慕淵和殷振走在通往西王母祠的石階之上,慕淵邊走邊往四周眺望,只見人聲鼎沸,香煙裊裊,不由讚道。

殷振還是素日的儒雅裝束,一身玄色深衣襯得他眉目英挺,惹得路過的小姑娘都不由得多看他幾眼。聽到慕淵的話,他笑道:“你們來京時日尚短,平日裏又多在太學讀書,沒來過也屬正常。來日方長,這長安的名勝古跡多不勝數,還等著你王大公子去一一鑒賞呢!”

慕淵看著他大師兄一撩袍角,姿態優雅地登上下一級臺階,嘴角抽了抽,“大師兄,今日真是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啊,若不是你已定親,小弟我都要以為您要去王母祠求姻緣呢!”

殷振聞言,俊臉一紅,想起了家中母親早上硬是將他好好打扮了一場,還對他說,“興兒啊,西王母娘娘最是慈悲,娘聽說,到那裏去拜過的小夫妻都和和美美,一舉得男,你去了也替自己和陳家姑娘許個願來。”也不接慕淵的話茬,咳了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向前走去。

慕淵越看越可疑,看著走遠的師兄,只得長嘆一聲跟上:“早知道我就把娘讓我帶來的那件雲錦綢袍穿上了。”

褚綏之和慕沂走在終南山一條通往王母祠後山的路上。

“相傳終南山辟於大禹時期,地勢延綿,土壤肥沃,一直是一座祭祀仙山,今日一見,果然是地靈人傑,屋舍儼然。”

兩人佇立在山腰一處,極目四望,皆青松翠竹,雲海波瀾,一時興致大發,連日來的壓抑一掃而光。

褚綏之拿折扇在掌心敲擊,吟誦道:“信彼南山,維禹甸之。畇畇原隰,曾孫田之。我疆我理,南東其畝。上天同雲。”

慕沂也被感染,揚眉一笑,彎腰拾起一塊石頭,抽出腰間的短配劍,敲擊著應和道:“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既優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谷。疆埸翼翼,黍稷彧彧。”少年晴朗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

一首詩吟畢,褚綏之哈哈大笑,朗聲道:“可惜,如此良辰美景,本該舉杯暢飲,詠歸,等阿槃的事解決了,我等再來好好地游賞一番。”

兩人走在山中的石徑上,越往上走,漸漸地西王母祠的飛檐出現在面前,兩人相視一眼,調整了心態,繼續向前走去,一邊註意著周圍的人物。從手下打探的消息得知,白露去王母祠並不是為了祭拜那麽簡單,她每次來都要往王母祠後院去一趟,究竟是為了什麽,就等他們去探究了。既然在後院,那他們二人這一路線就顯得尤為重要了。

兩人正心事重重時,忽聽得一個聲音在遠處叫道:“泰和兄,泰和兄。”轉頭一望,只見西面不遠處的一片田地中半隱著一個人,仔細看時,卻是司馬咎。慕沂正疑惑司馬咎為何會出現在此處,只見褚綏之一拍腦袋,懊惱地道:“哎呀,我怎麽忘了司馬兄在此有田產呢!”遂拉著慕沂過去見禮。走近一看,慕沂驚奇地發現,司馬咎腳下的地竟然都種著蘭花,各式各樣的蘭花,因是野外,規模竟比董家的花圃大了不止兩倍。

“兩位賢弟,你們到此處來做什麽,也不提前知會我一聲?”

褚綏之搖搖頭:“正是呢,來的匆忙,竟忘了司馬兄在此。”司馬咎本是逗他,誰知聽他語氣,倒像是真有急事,便請他兩個進草廬詳談。

一番長話短說之後,司馬咎知他們來意,說道:“幸虧你們中途遇到了我,這王母祠我比較熟悉,守祠人也與我有交情,不若我陪你們前去,免得打草驚蛇。”

“如此,真是再好不過了,多謝司馬兄!”綏之和慕沂拱手行禮道。

路上,慕沂問道:“司馬兄,你一個長安城名酒樓的主人還有空種那麽大一片蘭花?想來也是愛花之人哪!”

司馬咎笑道:“見笑了,我們俗世之人哪裏有你們這些書香門第這麽風雅,種這些蘭花只是為了多一個糊口的營生。”

褚綏之插嘴道:“司馬兄坦率真誠,比那些個偽君子強多了,糊口就糊口,有什麽不好的。不過你呀,一個酒樓還不夠你賺的,要你這樣辛苦頂著烈日來種花。”

司馬咎無奈道:“倒還真不夠我賺,你們看看我酒樓裏擺的東西,哪個不花錢,我若不努力賺錢,哪裏供得起我這個愛好呀。”

褚綏之撇撇嘴:“我怎麽從這話裏聽出了顯擺的語氣啊,你走遠點,我們這些書香門第呀,倒是不見得有這些寶貝。”

慕沂笑著看他們打鬧,轉念又說道:“司馬兄,那你可不能說你不風雅了,我看這裏呀,就你最風雅!”

褚綏之豎起大拇指向著慕沂,深表讚同。

司馬咎倒是被噎了一下,伸手摸摸鼻子,發現自己竟無法反駁。

到了王母祠後山門,幾個灑掃的童子看到他們,便迎了上來,親熱地喊道:“司馬公子,您來啦!”司馬咎笑著摸了摸他們的頭,一一叫出了他們的名字,又從懷裏掏出一包點心遞給他們,幾個童子開心地接過糕點,竟自顧到一旁石階上分著吃起來了。看這樣子,這司馬咎果然沒少來王母祠。慕沂和綏之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一絲慶幸。這要是沒碰到司馬咎,就這麽冒冒失失地上來了,不知會不會打草驚蛇。

這邊,司馬咎很順利地領著兩人進了山門,殷振那邊卻得到了守祠人親切地接待。因終南山在歷代都受到帝王的青睞,能夠建在這裏的王母祠也是管家所造,這守祠人並非白身,而是鴻臚寺下的一個屬官,奉旨在此主持香火祭祀,平日裏並無要事,隨百姓自行祭拜,維持治安即可,只在重要節日準備皇家祭祀典禮事宜。因此今日正閑的發慌,忽見得上司之子前來,便趕緊出來陪同。有人陪同便不好過於明顯地打探,免得惹人耳目,只得由守祠人陪著四處逛了逛,看看能不能旁敲側擊到一點信息。

“西昆,我前些日子不在長安,後廂中那間房子不知還空著嗎?”司馬咎邊走邊問前頭帶路的一個小童子。

“當然空著,我們每日都給公子您打掃呢,您若是想住隨時都可以來住。”

“那敢情好,正好這幾日我在這裏種蘭花,想在祠中住幾日。”

“好啊,那等下我再去收拾一下,給您備點茶水。”

“有勞啦!”司馬咎像模像樣地給這個叫西昆的小童子做了個揖,西昆嘻嘻地傻笑著撓頭道:“司馬公子,您別客氣,您對我們這麽好,又每年給祠裏捐這麽多錢,我們做這些都是應該的。”

“最近西廂有什麽生人住進來嗎?我這幾個朋友偶爾也會來住一下,賞賞這終南風景。”

“哎呀,司馬公子,您也知道,這王母祠每日迎來送往的,而且祠主仁慈,說要秉持王母娘娘的仁心,那些困頓無依的人都可暫住祠中,您要我說出具體有哪些生人我也記不全。”頓了頓又說道:“不過,後廂裏倒有幾個住了不短的日子了,就在您的屋子附近。對了,您問這個做什麽?”

“就隨便問問,看有沒有什麽豪傑之士只得結交一下的。”司馬咎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把個小童子哄得服服帖帖的。臨了還說了一句:“司馬公子就是與眾不同,還能結交各路好漢,真是厲害!”

綏之和慕沂在旁邊聽得嘖嘖稱奇,心裏對司馬咎真是佩服得緊。這線索來的也太容易了,這口才不去大理寺搞邦交卻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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