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裏外一下子安靜下來，大家都屏息聆聽助教公布成績。助教楊山民楊先生公布前三名姓名及詩作，再由兩名小吏齊聲傳出去，一時間惜春亭周圍詩音裊裊。

“榜首，司農丞董簡之子董光宗，詩作《春懷》，鮮花119朵。詩雲：‘明漪絕底，奇花初胎。青春鸚鵡，楊柳樓臺。霧餘水畔，紅杏在林。月明華屋，畫橋碧陰。金尊酒滿，伴客彈琴。取之自足，良殫美襟。’”

“第二名，潁川太守之子王慕沂，詩作《春行》，鮮花98朵，詩雲：‘采采流水，蓬蓬遠春。柳陰環碧，雲水初霽。渭水尋芳，風日水濱。山川悠遠，獨步往來。忽逢幽人，如見道心。所思在遠，大道前橫。’”

“第三名，禦史中丞之子方謙，詩作《春思》，鮮花87朵，詩雲：‘依依柳枝，於我方思。悠悠川澤，於彼方行。渭之廣矣，其可泳思。時見佳人，中心悅兮。’”

語罷，助教命人將前三名的詩作張貼於亭外的公示欄上。博士們笑而不語地看著廳中眾人炸開鍋的樣子。亭中士子一邊命人到亭外謄抄詩作，一邊與人談論名次的排列。亭外的公告旁早已被人團團圍住，眾人七嘴八舌地對詩作大發見解。

轅邦彥在長安一向以才子聞名，父祖又皆是當是名儒，其此番奪冠，眾人自是無甚異議，紛紛向他道賀。

“方謙這廝也能得第三，那些小姐們是怎麽想的。”公孫槃頗不服氣地說道。

“好啦好啦，這方謙雖人品低劣，但所知者也不過是我等幾人，在人前總是裝作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家世好，皮囊也不錯，應該也是不少長安女子的夢中情人，加之他善於鉆營，得個第三也屬正常。”範析道。

公孫槃白了他一眼，“還夢中情人，還皮囊不錯，你是不是看上方謙了，那你也去給他獻朵花兒啊。”

範析氣急，惱火道：“好你個公孫槃，真是什麽話都說得出口，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公孫槃見範析惱了，急忙躲到殷師兄身後，探出個腦袋來說道：“範理微，君子動口不動手。”範析氣得就要沖上去，慕沂、慕沂忙上前攔下，一番勸解。殷子興被幾人纏著，好不無奈，轉過身子用折扇敲了公孫槃的頭道：“槃兒，休得胡鬧，再這樣口無遮攔，師兄可要罰你抄書了。”一聽抄書，公孫槃立刻洩氣，口中討饒。

範析這才罷休，“還是殷師兄講道理，就知道跟我擡杠。你又不是不知道這種評選向來不會太公正，那些世家女哪個是光看詩文來投選的，往年花朝節雖沒有詩會，但其他詩會文會可還少了，不都是……”話未說完，突然停下，使得眾人都一楞。範析轉過頭，一臉深意地看向慕沂，眾人都疑惑不解時，範析道：“詠歸，你可不得了啊，都怪阿槃一直叨叨方謙的事兒，哥哥都差點忘了，你可是得了第二名。”

公孫槃一拍腦袋，“是啊，詠歸，你真厲害，哥哥我努力了多年也只是在歲考時得過一個甲，你這一首詩就位列第二，真是厲害，你這腦袋裏都裝著什麽呀。”慕淵得意地說：“我弟弟從小在潁川就被稱為神童，飽讀詩書，過目不忘……”還沒說完，見眾人都盯著他，一時疑惑不解。範析揶揄道：“我說英旨啊，這一個娘胎裏出來的，怎麽就這麽不一樣呢。”慕淵老臉一紅，“失誤失誤，我只是作詩不太在行。”“少來了，哈哈哈。”

慕沂見眾人一直誇讚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道：“一首詩也算不得什麽，小弟只是碰巧得眾人錯愛，幾位兄長莫要取笑小弟了。”

“不要謙虛，你很快就會成為人人知曉的長安才俊啦。”

公孫槃道：“詠歸此言差矣，我長安之世家女，雖極少在人前露面，但消息可靈通了，哪家公子有才華、長得俊，他們都如數家珍。你初到京城，他們對你了解不多，你居然都能得到她們青眼，這日後啊，不知還有多少鮮花香帕等著你呢。”一番話說得慕沂耳朵都紅了，求救地看向殷師兄，沒想到平日裏最是端方的殷師兄也一副深以為然的表情看著自己。慕沂只好無奈一笑，任由師兄們取笑。

“誒，對了，殷師兄以往都是名列前三甲的，今日怎的落選了？”褚綏之奇道。

“嗨，這還用問，當然是因為殷師兄定親了，這些雲英未嫁的閨閣少女自知無望就對殷師兄沒興趣了唄！”

眾人一楞，轉而紛紛大笑，殷振摸摸鼻子，尷尬地咳了幾聲。

不多時，一小廝捧著一籃子鮮花至慕沂身前，說這籃鮮花乃是貴女們方才所投，奉博士之命拿來給前三甲，博個好彩頭。殷子興等人笑著替慕沂打賞了小廝，隨後便將花籃塞到慕沂手上，“詠歸，小姐們的一番心意，你可一定要帶回家好好賞賞。”

公孫槃眼尖，從花藍裏挑出一根稗草，“怎麽夾了根狗尾草進去。”說著就要扔掉。

“等等，給我看看。”轅粲拿過去一看，哭笑不得，向眾人解釋道：“這定又是小妹阿槿的傑作，你們看，這狗尾草底下打了個結，阿槿從小最愛這狗尾草，常常采來打結玩兒，今日來時，她手中還拿著幾株呢。詠歸，我敢保證數花的吏員定未將此草算在內。”眾人奇道：“阿槿妹妹還有此愛好。”

“小妹本說今日不參加評選的呀，看來是真的欣賞詠歸的詩作了，等下回家我可要好好問問她。”

範析攬住慕沂肩膀，笑道：“詠歸，你小子可真行，連阿槿妹妹都對你另眼相看。你可小心著點兒，阿槿妹妹的追隨者可是可以繞長安城好幾周了。”

“是啊，還有那位呢。”公孫槃努努嘴，順著看過去，卻原來是在那邊春風得意的方謙。

“幾位師兄，你們真是想多了，我和阿槿姑娘可是從未謀面呢。”慕沂看著躺在掌心的狗尾草道：“也許只是巧合。”眾人也不為難他，笑著揭過，只說來日替兩人引見。

他人一笑而過，只慕沂若有所思，慕沂的小字就叫“芥兒”，回想父親不止一次說起過這小字的含義：芥子須彌，小小稗草自有大道。父親對自己期望甚深，由此便可見一斑。不知這阿槿姑娘又因何喜歡這不起眼的狗尾草呢，如此想來，頗覺有趣，慕沂不由嘴角一笑：“看來有機會還真的得向她討教一番呢！”

重頭戲結束，眾人就呼朋引伴，隨意在四處賞春交友。方謙狀似無意地走到慕沂身邊：“王賢弟，恭喜啊，初來乍到就得了二甲，哥哥我呀，都要嫉妒了！”

“是方兄啊，哪裏哪裏，小弟也是僥幸，方兄才高八鬥，該是小弟向你討教才是啊！”慕沂不知方謙打的什麽主意，只能與他打著哈哈。

“好說好說，今日也是有緣，不如賢弟隨我略坐坐？”

“這，幾位師兄還等著我同回呢，不如下次？”

“誒，擇日不如撞日，就聊一會兒，沒事的，我讓小廝去跟他們說一聲。”說著強拉著慕沂去他的座位喝茶。

慕沂一臉怪異地看著面前甚是殷切地為自己倒茶的方謙，問道：“方兄，不知找我來有何事？”

“哈哈，沒什麽事，就是上次在酒樓匆匆一見，也沒說上幾句話，想趁此機會好好結交一下。來，喝茶。”

慕沂心中嗤笑：“方兄，若我所知非虛，你與我師門並無往來，又何來結交一說呢？”

“唉，說來慚愧，也並非我不想結交，只是你那些師兄，脾氣太火爆了些，我呢，又是個嘴上不饒人的，從小結下了梁子，竟一直不能好好相處。其實，哥哥我還是很好相處的，儒道本是一家，你我不該生分了呀！”

“方兄此話，我定當轉告我那幾位師兄，若能化幹戈為玉帛，便再好不過了。”慕沂一臉真誠地笑道。

“額，好好好，那就有勞賢弟了。”方謙心中郁悶，面上卻不顯，一臉好奇地湊近慕沂：“對了，王賢弟，我聽聞董廣川老先生的次子也就是前太常丞董符起就住在你老家，對嗎？”

慕沂有些驚訝：“方兄為何想起問這個？”

“呵呵，你才因為預測平陰山崩之事受陛下嘉獎，聽說是受藝於那人。我好奇那人該是多麽驚才絕艷，竟能教出你這樣優秀的弟子。”

“方兄過獎了，術業有專攻，只是在這上面多下了些功夫。”

“原來如此。我呀，只是好奇問問，還有想著提點你一些事情。你來長安雖不久，但也應該知道長安顯貴眾多，勢力盤根錯節，有些微妙之處，不得不研究得透徹一些啊。”方謙神神秘秘地說著。

“還請方兄指教。”

“賢弟，想必你也清楚，董符起是因為觸犯了律法而遭家族驅逐，你王家雖是好心，但是否想過，董家並不一定會領你的情？”

“方兄到底想說什麽？”慕沂面色如常，平靜地問道。

方謙細細打量著慕沂，似要從他古井無波的臉上找出點破綻來，但終究毫無所獲，他只得再接再厲：“我是說，如今你和你兄長入太學，跟的又是廣川先生的得意門生，雖如今你在太學已是聲名初起，但還是應該小心為上，不要哪一步行差踏錯，就引來麻煩。還有，我再好心提醒一句，申家因為申婉的事，跟董簡可不對付，你們兄弟倆不要到時候處處不討好！”

慕沂聽著方謙言辭間對父母的不恭敬，心中甚為惱怒：“多謝方兄好意，這個就不勞方兄操心了，我王家也不是要看誰臉色行事的人家！”

“哈哈，說得好，有魄力，真是對我方謙的胃口。王賢弟，雖然如此，但這長安的水可深哪，有時候，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若是王賢弟有什麽想法，隨時可以找我聊聊。”

慕沂淡淡一笑：“方兄，據我所知，方家勢力目前穩穩居於長安世家前三，若我真按方兄所說去做了，到時候王家與董家兩敗俱傷，得利的是哪家呢？方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哪！”

見被拆穿，方謙也不惱：“賢弟誤會了，我是說咱們可以合作嘛。自古兵法，便是合縱連橫，遠交近攻，各個擊破嘛！”

“方兄高才，小弟自愧不如。”

“賢弟還是考慮考慮，若是合作，一定少不了你的好處！”

回去的路上，慕沂跟兄長講了方才與方謙的對話。

“你是說，方謙想要拉攏你？”慕淵一臉誇張地問。

慕沂好笑地點了點頭。

“哈哈哈，他腦子進水了吧，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慕淵捧著肚子笑了起來。

“阿兄，人家可精著呢，他大概以為，我王家想要重掌士林，可是可惜啊，就是找錯了人。”

“切，他以為所有人都跟他方家一樣，利欲熏心，營營汲汲啊！不過，他既然這麽說了，我看你不如假意順從他，然後找機會陰他一把，誰讓他跟槃師兄打擂臺來著。”慕淵一臉壞笑。

“我看他能出面拉攏我，倒不像他自己的作為，背後可能有長輩的指使，所以我也沒直接拒絕他，我們靜觀其變吧。”

“姐夫，我不懂，你為何讓謙兒去拉攏王家那倆小子？”田子英一頭霧水地問方玄禮。

“你呀，這麽多年來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叫我如何放心的下！”

“姐夫只管放心。我這個雖然腦子不甚靈光，但是我對姐夫的衷心日月可鑒哪。只要是姐夫交代的事兒，我一定辦得妥妥當當的！”

“哼，但願如此吧。董簡那廝，這麽多年來一直橫在中間，雖有把柄在我手中，只能聽命於我們，但終歸和我們不是一條心，況且他那父兄，也不是省油的燈，我們總得想辦法除了董家才好！”

“所以，您想利用董符起，勾起兩家的芥蒂，讓他們兩虎相鬥？”

方玄禮笑而不語。

田子英一拍手，笑得滿臉褶子：“這樣，我們就能坐收漁翁之利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