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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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摩天輪是為了和喜歡的人一起跨越升空而存在的

當它每轉一圈,世上就多了一對親吻的戀人

因為天使就在摩天輪上

傳說,摩天輪的每個格子裏都裝滿了幸福

當我們仰望摩天輪的時候

就是在仰望幸福

………………

——鄭允浩,我們會遇到天使麽?

……

回到南昌,橫跨贛江的南昌大橋,炫彩的摩天輪在溫柔的夜幕下變幻、跳躍,最絢爛的舞蹈,巨大的盛宴,緩緩旋轉,將一團團小幸福送上至高點。

它明明轉得那麽慢,至高點卻只有一瞬。

那一瞬,如煙花般美麗,如煙花般寂寞。

並肩行走在並不繁華的南昌大橋上,不通風的下層人行區沒有春季江風的寒涼。

橋的另一頭向南——最浪漫的摩天輪。

“……要去嗎?”

“……好。”

摩天輪一點一點上升,一點一點遠離地面,人變得好小好小,世界卻變得好大好大。

仰望是悠遠的夜空,江上是靜水映出高樓,遠方五彩的街燈排成長龍;車輛呼嘯而過卻聽不到聲音,寂葉迎風舞蹈看不清形狀。

偌大的天地之間,似乎只剩下了自己。

鄭允浩,你不是明明在我身邊麽。

為什麽我看不清你的臉?難道你不愛我了麽。

昏暗的摩天輪箱裏,有兩個人相對而坐。

金在中卻回頭看著身後箱外的夜景。

摩天輪在轉動,箱在上升,遠處看上去慢到幾乎不動的摩天輪,這個時候卻似乎轉得那樣快……很快離開地面,很快迎向天空。

在中感到胸口砰砰直跳,越來越吵的心跳吵得他不得安寧。

傳說,在摩天輪至高點接吻的情侶,永遠都不會分開。

在中感到摩天輪轉得越來越快。

——這麽快,就要到至高點了麽?

……

在中閉上眼,腦海裏一幕幕閃現——冬天清晨的初見,夏日海島的歡笑,數不清多少次的暢談,不知道時不時收到了多少故作神秘的短信……聖誕夜的焰火、酒會後的輕吻、共患難的寒冬一夜;登機,安家,糊裏糊塗的“洞房花燭”,嘻嘻哈哈的一路游玩……

剛剛走過來的南昌大橋,看過一個多月的贛江依舊驚人地美著。

睜眼……摩天輪不變地轉動,就要接近至高點。

心臟跳得厲害,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腦子裏天使與惡魔在交戰——

離開鄭允浩,尊重感情,不要讓兩個人同時蹉跎;

待在鄭允浩身邊,享受這種美好的感情……

然而一切都太快,時間短得甚至讓他連思考也來不及。

箱的晃動讓他感受到背後人的動作,他不得不轉回身來。

昏暗的箱內,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

鄭允浩……

允浩靜靜地看著金在中,認真的神情每一次都讓在中感到難以招架。高大的人微微低著頭,兩個人近在咫尺。

允浩依舊那麽溫柔,可他卻感到陌生,似乎一直隱約感覺到的那種失落漸漸浮上了水面,殘忍地告訴他一切都是事實:他擔心的一切,都是事實。

心裏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酸楚,讓金在中像即將失去最寶貴的東西一樣難過。

——不,不能。

他不要再次變成空心人。

眼前是那個熟悉的胸膛,他下意識地抱住允浩勁瘦的腰,借此尋求著身體與心靈上的暫時充實;而每一次那雙大手都會緊緊擁住他,讓他即使立在寒風中也不會感到絲毫的寒冷。

他用自己的心口貼著對方的心口,卻聽不到心跳。

一瞬間,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般一個激靈,猶如一盆冰水當頭淋下。

因為這一次,再沒有了那雙手,那雙臂,那個肩膀和寬闊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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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允浩眼前的金在中,低著頭,略略顫抖著輕輕抱著他的腰。

他一直看著金在中,金在中卻從未正視他。

允浩突然感到一陣厭倦。

——金在中,直到今天你還在欺騙我。

……

“在中,其實你不用這麽勉強。”

允浩沒有推開他,卻也沒有回抱他,而只單單站著,聲音也極為平靜。

平靜得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鄭允浩,原來我是真的在失去你……

在中全身都滲著冰涼,但一直徘徊在心底的不安和害怕卻突然消失了,心靈似乎從未這樣平靜和理性,頭腦一下子清晰,目光一瞬間清明。

那變化快得如同爆炸,似乎心裏被一下子抽掉了什麽東西,讓他在那一刻平靜得就像死亡。

消失了感情,是不是這也算是另一種死亡?

……

緩緩松開環在鄭允浩腰間的手,擡起頭平靜地與他對視。

於是,

映入允浩眼簾的,是一雙平靜無波的美目,有如雪山天池的不凍泉那般,明澈、完美,卻透著徹骨的冷意。

那是一雙冷眼,只消看一眼就會止不住地打戰。

允浩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金在中,終於不做戲了麽?”

一個多月來,這是金在中第一次如此不加回避地直視他的眼睛,但允浩高興不起來,因為這雙眼睛那麽冷,而且也許會是最後一次。

鄭允浩的心也在這樣的視線下變涼,連同變涼的還有這短短卻火熱的一段愛情。

然後,有完美磁性的聲音為這樣的氣氛加冰,每一字句都像敲擊在他的心坎上,而他卻笨拙到無法再去溫暖兩個人,反而一心想著將一切理清,好聚好散在這時總是說得那麽輕巧。

鄭允浩明知道說出這些話會後悔,但人總是奇怪,奇怪到明知是悔事卻還是要做。

——大概是因為心中那一份執念,或許是對感情的求全,或許是長期積壓在心底的失落,他竟不知不覺中變得那般尖銳。

金在中平靜地,極為平靜地,看著鄭允浩的眼睛,不說話。

“你在想她。”

“……。”

“金在中,你明明愛尹智賢,但卻不敢跟她說。”

“……。”

“金在中,你不過是在逃避,你不敢接受她已經不在的事實。”

“……。”

“你不敢看我的眼睛,因為你根本不愛我。”

“……。”

“你來這裏只是想逃避,與我一起只是你的借口。”

“我說過愛你麽,鄭允浩?”

兩個人毫無遮掩地對視,金在中的眼睛清澈得寒冷,

“鄭允浩,你的病根本沒那麽嚴重對吧?”

“……。”

“你早算到了我會和你一起來,你明知道那晚我聽到了你的告白;而對於繼承家族財團的你來說,我於你只不過是個暫時的玩物罷了。”

“……。”

“你算得很好,在最心神疲憊的時期乘虛而入,百有九九都會上鉤,”金在中直視著鄭允浩的眼睛,目光冷洌,“而且,拉攏我對你的公司百利而無一害,據我所知‘東方’最薄弱的一環就是文藝宣傳部。”

“你一點一點接近我,從散文集,作為讀者評論以吸引我的註意;波拉波拉島的旅行是你早就安排好,只算計著怎麽引我上鉤,我卻正在這個時候心情不好,這正給了你機會,而後來包括住房游玩……應該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吧。”

鄭允浩的眼睛褪去了最後的迷霧,露出冷冽的光芒來,勾了勾唇。

“我從不做虧本的生意。”

在中笑。

“商場上出了名的狠手,我當然了解。”

“不過金在中,放縱的感覺怎麽樣?”

“你不必激我,我不是他們那些窮酸文人,把面子看得高於一切。”

“你的確是很實際的人,只是不看重名利而已。”

“我們都只是各取所需罷了。”

心口一時刀剜般地抽痛,痛連到嘴角卻是笑。

越笑卻又越痛,惡性的循環是永無止境的折磨。

心裏空空的,全是痛。

……

……快,快結束吧,再繼續我就要死去。

摩天輪將這個箱轉到了最高點,絢爛的一瞬間,兩個人卻都沒有欣賞夜景或是談情說愛的心情。

就這麽一瞬,就向下了,心情瞬間泛起淡淡的悵然來。

摩天輪,真的很神奇。

一吻一定情,一瞬一世界。

……

“聽說,一見鐘情是見色起義,日久生情不過權衡利弊……金在中,你說我們算是哪一種?”

“不管是哪一種,或許都有,但起碼合作愉快,謝謝你鄭允浩,我並沒覺得惡心。”

“尹智賢是個美人才女,輸給她我也算能服得一口氣。”

“你以後的愛人應該是個‘財女’,美貌多金還能給你傳宗接代的好女人。”

“好不好不清楚,但至少不會像你這麽聰明。”

……

“鄭允浩,只有我才能看清你的算計。”

“你是我唯一的失敗。”

“算計來的感情,你心安理得嗎?”

“放縱來的沖動,看上去你也並不討厭。”

金在中冷笑,胸口似乎有大石輾壓著,逼自己吐出那些尖刀般的言語。

“這才算什麽,我也從來也沒說自己是什麽好人。”

“你知道我也不會為你改變什麽的,金在中,我必須要生存。”

“果然商人最奸詐,十中有九是黑心。”

“你就好到哪裏嗎?”

“呵,怎麽會,”在中放肆地大笑出聲來,猛地一把攥住鄭允浩的手,與他額頭相貼,四目相對,笑得陰森而涼薄;煞白消瘦的臉上一雙大大的眼睛寒光流轉,臉被玫紅色的外衣襯得更加妖媚冷厲,在五彩斑讕而又並不明亮的彩燈下,金在中就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厲鬼,每一舉手投足都是惡魔一般絕世而又致命的誘惑。

“我們這樣的人,連心都沒有吧。”

既然沒有,你我又如何看得清顏色?

只有你能看透我的冷漠,也只有我能看清你的算計。

我們都那麽自私,但卻妄想滿分的愛情。

鄭允浩。

金在中。

祝我們——分手快樂。

……

……

在最最浪漫的摩天輪,我們看到等待的情侶臉紅期待,我們看到走出箱中的雙人眼波明媚,我們看到至高點一雙雙戀人熱烈地擁吻,也許還有已歷滄桑的夫妻相視一笑。

——但我們,卻在這裏分手。

……

最後兩人禮貌地握手。

金在中眼睜睜看著鄭允浩的背影漸漸變小,感到心也被隨著一起捏小。被什麽東西用力地壓迫,壓迫到快要窒息,疼到滴滴滲出了血來。

喉嚨似乎被什麽堵住,他想像從前一樣叫出鄭允浩的名字,但卻徒勞無功。

——這一次,連鄭允浩也離他而去,他再無處可逃。

……

他在哪裏,他要去哪裏?

他愛著誰,他又該愛誰?

……

不,不該留戀。

因為鄭允浩會喜歡他,其實只不過因為他的陽光。

那他呢,卻並不是別人看到的那樣。

——他的陽光與溫暖其實都源自那樣一個美麗的女孩,她生活在更艱苦的環境裏,但耀眼得可以溫暖身邊所有的人。

尹智賢。

如果沒有尹智賢,也許他真的會愛上鄭允浩。

但如果沒有她,也許鄭允浩也不會看到他。

我們總是妄求如果,卻不知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到今天……一切都已經不能再挽回了。

那個生活在陰影中的少年,除了稍微具備的那一點文字和藝術的能力,再無是處。乖僻冷漠的性格讓他從來都被當做危險瘋狂的人物,他被特殊“保護”著——在“重癥監護室”裏。

開槍之後他難過,不是因為殺了人,而是因為殺了人的自己的冷漠。

第一反應是心的選擇——他的選擇卻是一擊斃命的頭顱——骨子裏的殘忍。

冷血、自私、陰暗、懦弱、薄情……這才是金在中。

……

他討厭這樣的自己,卻無能為力。

任他再怎麽掙紮,這骨子裏的冷漠卻仍然無法拋棄。

任他再怎麽努力,他還是一個生活在陰暗裏的人。

……更何況,他的太陽已經不在。

……

心口再次狠狠地抽痛,他膝下一軟跪倒在路邊,傷心的巨浪從心底湧起,鋪天蓋地,遮蔽他全部的天空。他想要大聲哭泣,眼睛難過到通紅,眼前也似乎有過水霧聚集,可他卻依舊哭不出一滴眼淚。

將身體縮成一團,捱過絞心般的疼痛。

——他已經殘廢到了連眼淚也流不出的地步。

在中緊緊抓著胸前的衣服,用力地按壓,試圖減輕一絲疼痛。

——也許有一天,會像這樣,停止跳動。

心口的疼痛漸漸減輕,他卻突然一個激靈。

——他要忘記,他要忘記!

——不能想那些事情,不能!

——他要活下去,不可以想……

腦子一片空白。

……

最後他掙紮著爬起來,慌慌張張不知到了什麽地方,一醉到天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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