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的萬景楠這段日子心情很不好。

天輪教如同跗骨之蛆,連棟在靠近燦州的幾個縣城殺的血流成河。

下面的人從一開始的反對，到沈默不語,再到焦急,整個團隊人心浮躁。

甚至有人提出，要不就和汪翰學，將那幾個縣丟給許慕晴去打。

且不說汪翰最後是個什麽結局,就算許慕晴打下那幾個縣也給梁州做不了屏障。

內裏的天輪教已經快要影響到梁州的根基。

“沒想到我也有今天。”束手無策的萬景楠自始至終保持著冷靜，他不願意這麽輕易地屈服。

在苦想了三天之後,萬景楠做了個讓下面的人很不理解的決定。

“攻打燦州？”

說實話,他們和燦州之間並沒有多大的仇恨,雖然是一統路上的絆腳石,燦州也不是最重要的那個。

站在臺階上的萬景楠臉上帶著蝕骨的殺意,“以殺止殺,以戰止戈。否則梁州不久後就成了空殼。”

連棟還在戰場上,基本做到了屠城屠村，如同隔靴搔癢，天輪教對於萬景楠並不懼怕。

廳上的人都知道,這已經是最後的辦法。眼看著秋天就要到了,韃子已經開始蠢蠢欲動。

“大人，聲名不好挽回。”尤未清說出了場上所有人的心聲。

殺人容易,但一個好的名聲要花費的精力不可估量。

屠城的事情已經讓梁州的百姓心裏很不舒服了，要是再處理不好，萬景楠都不用喬英來打，自己就潰敗了。

“名聲可以掙,但根基不能毀。”萬景楠自然是考慮過的。

他是要那個至尊之位,手裏沒有玉璽可以搶,沒有地盤可以打。但他不允許自己的地盤上出現天輪教這樣動搖大慶根基的東西。

作為大世家的領頭人,萬景楠有著自己的操守，大慶內部怎麽打都可以，最後誰勝誰敗看的是手段，但天輪教再做大下去，衛臨關恐怕不保。

“若是衛臨關附近的百姓也被天輪教荼毒，那大慶才是真的沒了出路。”

萬景楠知道自己這個決定很冒險，但他別無選擇。

如果他再不做出點什麽來，說不定史書上他就是放任天輪教禍國的最大因素，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覆。

下面的家主和幕僚心中很是沈痛，一個寧禎而已，先帝的男寵罷了。

居然將他們逼到這個份上，要不是玉璽和建德帝都被寧禎帶走，萬景楠當初可以直接稱帝，也就沒有這麽多麻煩事了。

形式如此，他們也只能先著手處理天輪教。

梁州開始了大清洗，任何有關天輪教的人都被直接殺了，人頭就壘在城門外，層層疊疊的人頭讓百姓心裏戰戰兢兢。

血腥味和腐爛味盤旋在整個梁州境內。

各個城池的大軍清理完周圍的天輪教後，一路朝著東南行進最終和連棟的大軍匯合。

攻打燦州並不難，都是些手無寸鐵的百姓，更多的是對人性的考驗。

陵縣，燦州靠近梁州附近最大的縣。

城外的五十萬大軍如同陰雲一般，城內的百姓卻歡天喜地的將家產送給黃封，作為臨別去天宮的禮物。

縱然是已經屠城過的連棟，看著快要沒過腳面的血，手裏的刀都要拿不穩了。

“這都是大慶的子民啊。”從領軍到現在兩個多月，連棟原本的笑紋都垂了下來，仿佛一個遲暮的老人。

每日都被良心譴責的日子，讓連棟幾乎要產生自毀的心態。

尤未清忍住喉間的作嘔感，站在連棟旁邊，他開始迷茫，許慕晴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陵縣加上周邊下縣一共八十萬百姓，最後只剩下了九萬。

建德帝時期的戶部統計，燦州一共才不到四百萬人，就算加上一半的隱戶，也不過六百萬人。

他們一戰就殺了十分之一還要多。

更麻煩的是軍隊隱隱有失控的趨勢。

萬景楠手下的兵，是大慶最常見的官兵。

這種官兵的特色就是路過的時候襲擊村莊、路人、商旅。

攻打燦州讓這些兵丁眼裏徹底沒了人性，活人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刀的事情，軍中鬥毆的事件屢屢發生，死亡的人數也在飛快增長。

連棟跟隨建德帝的時候，一直在徐明瑞身邊，對於軍隊的管理有一定的心得。

“不行，這麽下去，你我的性命都不保。”連棟看著行事越發不顧忌的兵士，拉著尤未清躲在大帳裏給萬景楠傳訊。

黃封又跑了，萬景楠對於這個聖子也有所耳聞，但沒有放在心上。

接到連棟的傳訊之後，萬景楠減緩了攻打燦州的腳步，他想看看燦州有沒有被他打疼、打怕。

可現實就是這麽殘忍，燦州的天輪教非但沒有被打怕，還越發的兇猛。

連棟按照萬景楠的指示不動手，天輪教就自己動手。

陵縣外再次血流成河，天輪教反過頭來攻打連棟，死傷一點不比連棟打他們少。

“求援或者放棄吧。”連棟實在是受不了了，每天晚上他都想自刎謝罪。

就連才來的尤未清也出現了連棟早期的狀態，每夜每夜地睡不好，吃飯更是吃兩口就嘔地不行，肉眼可見地瘦了下去。

萬景楠也意識到了連棟的問題，作為他手下難得能文能武的人，他還真的舍不得。

退兵至梁州邊境後，天輪教的進攻變緩，就在連棟和尤未清松了口氣的時候，梁州又出現多股天輪教的勢力。

萬景楠承認在天輪教的事情上，他既沒有黃教主般會收攏人心，也沒有許慕晴的未知手段。

可他不願意向許慕晴求援，寧可在梁州進行第二遍大清洗。

這一折騰就到了秋收。

“阿宴如何了？”師運走近院中，濃郁的藥味充斥在小院裏。

門口的護衛撓了撓頭道：“公子晨食僅用了一點，這會兒正醒著。”

師運小心地推開門，門裏還掛著簾子，眉眼如畫的男人靠坐在床上，輕聲咳嗽著。

“耽擱先生行程了。”君清宴抱歉地說了句後咳的更嚴重了。

從小在西荒東奔西跑的師運穿著一身單薄的短打，面色紅潤、意氣風發和快要咳暈過去的君清宴簡直是兩個極端。

“急什麽。我都不急。”師運熟練地給君清宴順了順背，心裏不自覺地想起一些過往。

那時她也是如此，還總念叨拖累了自己。師運想是不是久病之人都這樣，難過中帶著卑微。

君清宴對於師運心裏的人早就熟悉了。

該是一段年少時的愛戀，女子應該也病的不輕，甚至可能病逝，所以師運倒是對自己很有耐心。

輕嘆一聲，君清宴接過遞來的清水漱了漱口。

“這裏太偏了，也找不到什麽好的草藥。等到了葛城，許君在一定能給你找到。”

師運知道只有自己樂觀，對方才會好受一些。

“你倒是心心念念的想著許君，也沒見她派人來接你。”君清宴淡笑著調侃道。

“我可不敢洩露行蹤。”

要是就他一個人，西荒哪裏去不得。但君清宴在，師運還真的不敢，要是被寧禎知道了，鬼知道會發生什麽。

“那日聽聞一個叫江楓的取代了你的位置，白石都打下了。”

病弱多年，君清宴對於大慶，對於天下還是有著別樣的關註。

悄摸坐在窗邊，借著縫隙消暑的師運神色悲涼，“江楓啊，和寧君是一類人。”

“西荒沒救了。”平淡的語氣下是無可奈何。

江楓幾乎和寧禎有著一樣的經歷，不過江楓更加慘一些，很小的時候被人撿到。

長了幾年之後，江楓身上有著一股淡淡的傲氣，就是這份傲氣被一人看上。

那人也是西荒的大家族，江楓就被送了過去。

那時的江楓不過十二，差點被那人給折磨死。

但江楓命大不說，骨子裏的傲氣讓他不願雌伏於下，幾次反抗都被鎮壓了下去。

後來江楓學會了順從，才安穩長到十六歲，然後一包毒藥下去，直接將那人全家都帶走。

從那之後江楓就開始游俠之路，對於之前賣了他的家人江楓卻並不遷怒。

按照他的說法，這世道本就爛透了。

那家人好歹在小時候救了他一命，這份恩情他認。

“後來呢？”君清宴有些好奇，江楓是不是成為了話本子中打抱不平的大俠？

“後來？他因為別人說他看著白嫩，就殺了人家全家。”

“也幫著商隊從盜匪手裏逃脫。”

“然後江楓拿走了商隊所有的財物，商隊沒錢生活，被別人抓去做了奴隸。”

皇城中的君清宴自認也是熟讀各類傳記，還沒見過如此矛盾的人。

“唔，宴竟然一時半刻分不清，這人是本性還在，還是惡骨滿身。”

師運嗤笑一聲，“不如說瘋的厲害。”

難怪說和寧禎是一類人，這樣兩個全身是反骨說不定還是惡骨的人在一起，難怪師運說西荒完了呢。

“不過。”師運話音一轉，“許君是我見過，難得赤誠純良的人。”

“阿宴放心，運一定找到當初治療疫病的郎中。”

君清宴聽聽也就罷了，他覺得師運的話很是矛盾，一方霸主真的有赤誠純良的人？

“等我們到了，怕是都冬日了。”

作者有話說：

萬景楠是有大局觀的，但骨子裏還是過於高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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