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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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城,許慕晴剛吃完晚飯。

雖然大慶一直都是一天吃兩頓的,早上九點和下午四點。

但在許慕晴的影響下,現在他們已經習慣了三頓飯,晚上少吃一點再跳個操,身體並沒有臃腫反而更加的健碩。

盡管他們在自己的院子裏跳操,也架不住來玩探視的人看到。

好在四明城和十方城的事情大家都清楚,以為是當地奇怪的儀式,也就沒有在意。

等了四天,人終於齊了,萬展先是將官服發了下來,淺青色的夏布【註1】所做官服,縱然比尋常麻布好一點,也比不過綢緞。

女官的官服規制並不完善,許慕晴的官服更像是改良後的襦裙,穿戴起來極為麻煩。

“這大袖子,真不方便。”擡起胳膊的許慕晴對於寬袖十分不適,一旁的花月正在給她梳頭。

香草笑著勸到:“城主您忍耐下,這官服也不是讓您動手時穿的。”

許慕晴嚴重懷疑,那麽多人穿著大袖子衣服要是在堂上打起來,光是用袖子糊臉殺傷力都不小。

畢竟這袖子是能裝東西的,在裝個板磚就是直接拍死人了。

收拾停當之後出門,才發現大家都收拾好了就等她一個。

“城主,穿這身看起來,怪怪的。”風熙文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來怎麽形容,就是怪,特別怪。

再看賀辭和謝嘉,正經的男士官服在身上,看起來一個比一個精神。

尤其是賀辭,本就冷臉,淺青色一穿看起來有種不食煙火的感覺。

“怪?烈馬配小鞍,自然怪異。”賀辭一開口,不食煙火的感覺唰就消失了。

說誰野馬呢?!仗著許蘭芷不在,賀辭毒舌的能力是一點沒收斂。

許慕晴斜了賀辭一眼道:“人齊了,走吧。”

帶路的小廝走在許慕晴側後方,看著許慕晴一步邁出一尺多,嘴角止不住地撇。

牧府很大,一路上都能看出庭院被收拾過,雖然稱不上富麗堂皇,也精巧別致。普通百姓一輩子都穿不上的綢緞做成的桌布隨處可見。

路上偶爾遇到來自其他縣城的人大家互相行禮後默不作聲地走著。

入了正廳站定之後,許慕晴略略數了數,縣令都是帶著縣城或縣尉一起,起碼有三十多個縣令,要不是牧府大堂建的夠大可能都沒地站。

即便如此,許慕晴也和賀辭被擠的幾乎沒有空間。

謝嘉在官服外面還綁了竹板,一副重傷的樣子,周圍明顯要比她們這松快很多,風熙文看起來垂著頭,那小眼神在不斷亂飛。

“諸位,皇上封萬某為霖州牧,在下惶恐,不敢有負皇恩,特邀諸位一起共商治理之道。”

萬展一身緋色官服,先是感謝皇恩浩蕩,然後再將現在他多惶恐,最後讓大家報一下本地的人數。

許慕晴按照古良在時的慣例稍微處理了一下後報了2300戶上去,十方城更慘直接報900戶。

2000戶以上為中縣,6000戶以上為上縣,整個霖州只有柳縣是上縣。

就這許慕晴的十方城還不是墊底的,她眼睜睜看著好幾個穿的比她好的人一個報了600一個報了800。

好家夥,這謊報的能力她還是差了點,不過謝嘉的中縣有中縣的好處。

第一天萬展沒有立規矩也沒有拉人出來殺雞儆猴,報完人數後就讓他們各自熟悉一下。

萬展並沒有走,和柳城縣令一起看著人群說著小話。

透明的精神力絲繞過人群,游了過去。頂頭上司的態度對許慕晴的兩城來說十分重要。

“沒想到居然有兩個女子,我看那十方縣令的面相,性格上可能較為尖銳。”

兩人看起來極為嚴肅,說的東西卻十分八卦。

萬展點了點頭,不緩不慢地道:“那四明主簿,倒是看著可人。”

柳城縣令笑了笑說著:“不過剛及笄的女娃,大人什麽沒見過。”

聽著這倆人的對話,許慕晴背在身後的拳頭緊了緊。

作為朝廷專門封的縣令,許慕晴和謝嘉得到了廣泛關註,主要是關註謝嘉,然後八卦許慕晴。

“聽聞謝縣令終結了疫病,真是勞苦功高啊。”

“是啊是啊,四明城是中縣,還在烏央國旁邊,謝縣令屬實不易。”

一群人圍在謝嘉旁邊,讓無人問津的許慕晴看起來更加的顯眼。

許慕晴自然是樂得清閑,身後的賀辭更是不在乎,這種場面引不起他絲毫興趣。

謝嘉笑的從容道:“哪裏,各位擡舉了,也是十方城的許城主攔住了逃竄的流民,才讓謝某白擔了這個名聲。”

幾個下縣的縣令看了看抱著胳膊站在柱子旁的許慕晴各自思量不停。風熙文被謝嘉護在身後,倒是讓周圍的人沒好說什麽。

“說起這流民啊……”有人換了個話題,讓視線再次回歸到謝嘉身上。

許慕晴現在已經習慣了大慶的風氣,就等著混到時間走人。

這時卻有人走了過來,許慕晴和對方互相見禮之後就聽那人道:“在下汪翰,舔居赤河縣令。”

許慕晴打量著這個突然來搭訕的人,汪翰看起來很年輕,估計不到二十五,竟然能成為赤河縣令。

赤河縣可是個正經的中縣,不僅如此赤河土地肥沃,又不是軍事要地,一直都是霖州重要的糧倉。

眼看著許慕晴除了自我介紹之後再不接話,汪翰一派淡然地接著道:“許城主大義,將流民攔在十方城,否則在下可有的頭痛了。”

“哪裏,汪縣令客氣了,不過是分內之事罷了。”

許慕晴發現,自從汪翰過來,一些人的目光隱晦地在她身上盤桓。倒不是那種暧昧神色,更多的是一種權衡。

權衡什麽?許慕晴突然來了興趣,和汪翰打著太極。

汪翰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到了賀辭身上,仿佛僅是隨口一問道:“縣令身邊這位是?”

沒等許慕晴介紹,賀辭突然站出來道:“十方縣丞,見過汪縣令。”

“我觀先生氣度非凡,可是師出名門?”汪翰比賀辭稍微矮一點,站在賀辭面前企圖撐起氣勢,卻還是隱隱被壓一頭。

這種時候許慕晴自然是打算看戲的,結果賀辭突然咳了起來,不僅咳還咳的十分嚴重。

許慕晴趕忙給賀辭拍背,並給汪翰解釋道:“這是家中長輩,身體不大好,失禮了。”

正常來說汪翰此時要麽離開,要麽噓寒問暖一番,但汪翰卻站在原地沒有絲毫動作。

等賀辭咳完了才道:“十方城地處偏僻,既然是許縣令長輩,在十方城又如何能安心養病?”

說著汪翰試探地問:“先生,可有看過郎中?柳城有上好的醫館,赤河也有上等的藥材。先生不妨考慮下?”

許慕晴借著拍背看到賀辭眼裏的冷意,拉了下賀辭的袖子。

這可不興懟啊,人家就是問候一句,於情於理都懟不得。

賀辭放下擋在前面的袖子,一臉虛弱地道:“不必勞煩,某自有縣令照料。”

翻譯過來就是:關你屁事。

汪翰被駁了面子也不在意又和許慕晴扯了幾句,無非就是水患啊,天氣啦這類的。兩人聊得熱火朝天,各自身後的人都木木地站著當背景板。

直到廳裏的人開始散了,許慕晴也以賀辭身體不適不宜多留趕著最早一波走了。

萬展顯然是個有安排的人,第二天開始匯報各縣前一年的情況。

一些下縣還好,因為戰亂跑的最多的都是中縣的人,霖州一共六個中縣,四明城居然不是倒數。

“大人,去年下官這裏山匪橫行,就府衙那點兵力實在是無法抗衡啊。”一個縣令一臉慘樣地訴說著。

上面坐的萬展面無表情地道:“山匪?還能有十方城周圍的山匪多?本官看你就是玩忽職守,不將百姓放在眼裏。”

這話說的,不僅擡高了自己還狠狠地拉了許慕晴下水。

跪著的縣令狠狠地看了許慕晴一眼,再次求到:“大人,兩年無俸銀,別說官差了,下官連府衙升堂的人都湊不齊。”

這縣令倒也是機敏,知道不好和新任命的許慕晴硬杠,轉身就把鍋甩給了已經去了的先帝。

萬展瞇了瞇眼,俸祿這個話題對他很不利。縱然他也是皇帝親自任命的州牧,這俸銀少不了他的卻大概率沒有這幫縣令的。

這時汪翰站了出來道:“大人,前兩年情況確實不好,霖州無人看管,亂一點也是正常。”

“下官相信,在萬大人的治理下,霖州會好起來的。”

這樣的會議又開了三天,第四天的時候,萬展提起了秋收糧稅和間架稅。

“現在西北韃子虎視眈眈,陛下的意思是要多屯糧,糧稅今年上縣四成,中縣四成,下縣三成。”

毫不意外地縣令們都炸了,俸祿不發來就談收稅?

萬展顯然也知道這樣會反彈又道:“間架稅想必各位也收的差不多了,今年的間架稅只長一成。”

一成什麽概念,就是一平米的房價直接上漲百分之十,要是一平米內住的人多還能分攤點,要是住的人少根本負擔不住。

漲糧稅得罪的是平頭百姓,間架稅直接將富戶和士族全給得罪了,就連柳城縣令都皺了眉。

這有州牧還不如沒有呢!這是場上絕大多數人的想法。

自然也有那種只想升官的人,站出來就是一番慷慨激昂的發言。

“大人辛苦,韃子是慶國頑疾,為了百姓安穩,一點稅又有什麽呢?”

無數的眼刀聚在那人身上,那人卻一臉忠誠正直的樣子,他一個下縣,連個正經士族都沒有,以前還有去年也跑了,現在就剩下些泥腿子。

自然是不怕加稅的。要是能借此博得州牧歡心,何樂而不為?

“大人,縱然西邊戰事吃緊,可咱們霖州留下的百姓大多都是老弱,如何能交得起這麽重的稅?”

“是啊大人,間架稅下官都還沒收齊,有些百姓家就剩幾個陶碗,讓下官如何收啊。”

之前被萬展說不如許慕晴的縣令,咚地一聲跪下後道:“下官治下,留下的都是破屋爛瓦。”說完指著許慕晴道:“下官相信,十方城也一樣。要是十方城能交上,那下官就是不吃不喝也給大人湊齊。”

旁邊的人一聽有道理啊,十方城又是水患又是疫病,必然交不齊的。

紛紛道:“是啊大人,大家都一樣,難道十方城就能交上了麽?”

“若是十方城能交上,那許縣令還真是能力了得呢?”一個捋著胡須的縣令用嘲諷的眼神看著許慕晴。

好家夥,這是非要拉她下水,一個個陰陽怪氣地生怕將她這個靶子給放了。

許慕晴淡淡地揮袖施禮道:“稟大人,十方城的間架稅已經收好,無法做到大人所說的加一成,也達不到往常的數額。”

語氣平緩肯定,仿佛在說什麽天經地義的事情。

主位上的萬展語氣溫和地道:“十方城和四明城去歲確實受難頗多,不用交那一成,只要按過往數額交了就行。”

不管其他的縣令如何不忿,萬展心裏琢磨的根本就不是間架稅的事。

女人麽,給點甜頭就感恩戴德。說起來慶國的女官大多都是已婚婦人,現在他治下居然有兩個未婚的女官,光是想想就讓他熱血沸騰。

“下官交不上。也收不上。”

清冷的聲線回蕩在突然寂靜的大廳裏。

萬展一拍桌子沈聲道:“你說什麽?本官念著十方城不易,加稅都給免了,還有什麽不滿?難道是對陛下任命的本官不滿?”

高帽子一下就砸了下來,別看萬展面上生氣,內心並不生氣,甚至還有些激昂。

就等著許慕晴扛不住然後再強勢下令,讓許慕晴低頭。這套他可太熟了,皇城中多少小士族依附萬家,都是用的這套手段。

但許慕晴會這麽輕易的服軟?

要是一句違抗聖命就想嚇到她,那她還造反個什麽勁。

周圍的人早已噤聲,目光全在許慕晴身上,她幹脆禮也不施了道:“十方城共計四千人,九成都是流民。大人要是想要四千的屍體,下官倒是能考慮。”

切,原本還想意思意思交一點,但這萬展就差把我要搞你寫在臉上了。

許慕晴想的一點沒錯,建德帝派萬展來之前,單獨召見過萬展。話裏話外都是對四明城和十方城的不放心,但終究靠近邊境,還是要老實當個炮灰的。

萬展自然是明白建德帝的意思,前兩天沒有貿然出手也是在觀察。

現在臺子擺好了,萬展自然不能缺席,直接叱罵道:“你身為朝廷命官,城中諸事本就是你分內之責,若是你沒有這個能力治理好十方城,那本官就上奏讓陛下換個有能力的來。”

“你身為女子,能得官受任已是恩典。要是做不好,不如躺著生孩子去。”

“本官聽聞,謝縣令和你身旁的縣丞,還有留在十方城的等人皆和許縣令交好。”

“許縣令既然有如此本事,區區一個間架稅罷了。”

萬展話落,下面的哄笑聲此起彼伏。

之前捋著胡子陰陽怪氣的縣令道:“這確實是在下學不來的本事,說不定許城主去哪個香樓裏請教過。”

“就是,兩腿一叉,什麽事做不成啊。”

風熙文拉著謝嘉的袖子,兩人眼神都冷的厲害。

主辱臣死,但現在許慕晴在臺子上,他們二人只能暫時忍耐。

“嗤。”這樣的話語現在已經氣不到她了,許慕晴嗤笑一聲,一手負在身後沒了之前懶散的樣子,整個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劍。

“烏央國來襲時,不見諸位上前禦敵。”

“疫病蔓延時,也不見諸位送醫送藥。”

“現在倒是口齒伶俐地很,難道一方縣令是按誰更牙尖嘴利選的?”

說著環視四周,銳利的眼神讓很多人低頭避開,自然也有那種犟貨覺得自己說的沒錯,比如捋著胡須的那人。

“我看有些人嘴上功夫也是不錯,想來也是去清倌院裏學過,可惜了長得太醜,想做清倌也沒人要。”

來啊,互相傷害啊。用魔法打敗魔法的許慕晴將幾個跳的最兇的人全部惹了一遍。

說著還不忘用嫌棄地眼神往人下半身掃:“嘖嘖嘖,看著就不成事。”

“噗!”汪翰一個沒忍住差點笑出來,又死死憋了回去。

要知道廳裏的這些人,很多人做了多年縣令,能力什麽的不提這自命清高的程度卻不低。

除了幾個連府衙都吃不上飯的縣令,其他人對於許慕晴這個新任縣令背地裏可沒說些汙言穢語。

現下被拿到堂前說,可謂是前所未有。

“啪!”萬展不得不再次拍了桌子,將幾個說話越來越過分的人給壓了下去。

“許縣令,陛下不嫌棄你不通詩書就罷了,怎麽能將那種汙糟事隨口而出?”

“你見識粗鄙,本官不與你計較。但皇命難違。稅額一事,本官已格外開恩。還有什麽不知足的?”

萬展反口就將不識好歹,鄉野村婦的帽子再次扣了過來。

原本許慕晴和謝嘉他們商量的是按著極致柔弱來,畢竟十方城和四明城現在不能再經受什麽波折了,好好發展才是主任務。

但架不住這州牧非要作死,許慕晴也從按部就班地摸魚變為了隨機應變。

毫無形象地甩了甩袖子道:“大人說的對,草民這縣令確實無能。”

就在一片嘲諷聲起前又道:“好在百姓愛戴,總是感激於草民救治了疫病。此次來拜見州牧前,百姓們都說願意於草民共進退。”

“現在想想,還是草民的不對。何必當什麽縣令?”

“既然百姓如此信任,草民回去就舉城落草,當個山匪也不錯。”

仿佛越說越覺得合理,許慕晴甚至語氣激動地道:“嗯,確實不錯。這樣草民就是最大的山匪。想來也沒人能夠欺負。”

“大人,你快上書陛下。草民也只能讓妙空大師再走一趟,單獨給陛下奏報詳情。”

“不過就是因為稅額太重,全城為寇而已,妙空大師慈悲心腸會理解的。”

“您說是吧?”

作者有話說:

註1:

夏布:手工織麻布是歷史悠久的傳統紡織品。此處當手工織的麻布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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