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貓與引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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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風醒時,天竟已將晚入暮,他正往井畔立罷,庭下的草木結了一途霜,匾額仍朽了那個雨字。有人於前提燈負劍,與他把新月初上來了。聶風擡手拂了拂肩,檢點了鬢發前襟。他死得狼狽,骨頭還橫在外邊,落落墜了血。聶風覺著不好瞧,拿衣冠掩了掩,望他:“皇影,你是來接我了麽?”

皇影階下折火無話。聶風撓頭一笑:“皇影,怎麽就天黑了?你是來給我照路的麽?”

引魂人噎著了,扭頭看他。這麽輕巧一眼都叫皇影踉蹌兩步,咣鐺撞在廊下,勉強平了眉,啞聲喚他:“聶兄弟。”

聶風見刀客老將目色往他腹下肩上送,遂籠了袖:“皇影,你不必憂心,我已經不很痛了。”

刀客抖了抖,瞧他發仍烏,衣仍素的,依舊善言善笑,同生時沒兩差的。一下子傷得更甚,跌了幾丈來握他,別的言語未有,還只一句:“聶兄弟。”

三字掏了一把灰。幾千年的駒隙流光,他共多少魂啊魄的照過歸途,卻沒怎料想有朝一日竟引了聶風上得道來。他一顫,慌得叫眉下沾一枚月,究竟濕了。皇影倉皇搭手一抹:“聶兄弟,你,你怎麽!步驚雲呢?”

聶風樂了,看他:“皇影,這和他沒關系。這是我的決定。”

對了,這是他的決定。與許多舊事裏話過的一樣,聶風斟酌好的事,任誰攔了也不成的。皇影從前勸不動他,現下更勸不動他。年成早改弦易了幟,可皇影看他一笑,卻懵懂還覺得,此夜和昨夜,和幾千年的那一晚,並沒有隔去多遠的。彼時聶風也素衣,仍長發,枝上垂眉視下的,把明月送往他懷裏來了。究竟他候了三千載,再多等幾百年,亦無妨。

聶風曾引燈照他,如今,輪到他來替他映這一途無明之路了。

皇影默了默,瞧他:“聶兄弟,人,人去了,所見的,便都是黑的了。”

聶風恍然:“那我還有時間麽?我想,想回家看看。就一小會,不叫你左右為難的。”

皇影拽燈一晃,天未雨的,卻叫素紙罩子上掛兩串痕。他瞞人拿袖子捫了,曉得聶風不願見他這樣難過,衣裏掏了一枚通寶向井中投罷。半天浮了一朵千瓣花。刀客撈了,提聶風往鬢邊簪著,握他:“聶兄弟,你隨我來。”

聶風叫他護了往城裏行。沿道所見,與平日又是另外一番天地了。他已瞧不著活人,只瞟得一長街的白紙黃錢,不少耳鼻滲血的新鬼正拎個兜兒來拾撿生計。可遇著皇影,俱都一楞,紛紛嗚哩嗚哩炸了,向樹冠子上沒了形跡。

兩人轉過巷口,皇影將燈塞在他手裏:“聶兄弟,你提了這個去,著意發上的花,待它落得盡了,你便,便不得不——”

聶風看他把眉下一番苦痛掙得透了傷,都沒將末句幾字摳出喉來,心下酸得難受,半天不知怎麽勸,只與他笑了:“皇影,我知道的,你等我便是。”

聶風抵返家中,擡手關門,奈何一指戳墻裏去了。他楞了楞,抿了唇。廳下易風神獸俱不在了,貓兒窩裏他與易風置辦的小毯子攪了一團,大抵走得太急。劍廿十三的瓷甕亦是空的。他一嘆,向屋內轉了兩圈。旁的沒見,地上剩了一灘子玻璃碴兒,並幾指血痕。想是步驚雲已抽了身來。

他虛虛把這個撫了撫,提燈床邊坐了半天,鬢邊上的花,時不與人的,一瓣一瓣落了再落。他擡手拂了,可不著一會的,又簌簌簇了滿肩。他索性懶來理了,聽憑它墜去。獨個兒拖家帶口的,將妖啊鬼的記掛了幾遍。他們曾經這樣那樣的,疏影橫斜在他的命途中,是他南風不解意,把一切都倏忽吹落了。

聶風一嘆,平了袖,提燈欲行。挪了兩步,卻見廳裏砸下一撇影子。他扭了身,想喚他,想與他笑了好好敘過一個離別,奈何哽咽得甚,竟至相對無言。易風歪頭瞧了他爹,把眼一瞇,緩來踱了幾丈,哂然:“聶風,你又死了?”

聶風沒了話。易風“哦”了一句:“你是想問骨頭花和麒麟他們是吧?他們漫天漫地尋你去了。我與你說個好笑的,步驚雲,本該買菜的那個,可我分明見著他滿身是血的,從瓶子裏爬出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厲害,嗆得眼底滾了兩行淚來。聶風看著難過得很,要上前摟他。易風退了一下,拿尾巴搭臉一抹,吼他:“你走開!聶風,你騙我,你又騙我,你從來都是騙我的!”

聶風擰了眉,望他:“易風,對不起,我為了救我雲師兄,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易風——”

易風擡爪攔了他:“我曉得,是你雲師兄,每次都是你雲師兄!只要你有了你雲師兄,什麽都能不要!我早知道了,你就往泉下抱著你雲師兄過一輩子吧!我之前不說了麽,你就算明天死——”

他言至此處,一顫,想是噎得傷極,停一下笑著續了:“就算你明天死了,我也絕不會再等你了,我真的不會等你了。”

聶風默了默:“易風,你說過,我從前走了,不曾與你道了再見,所以牽累你守了三千年。是也不是?”

易風瞪他。聶風半天摳了一笑:“如今,我特地向皇影討了一朵花兒的時間,是為了共你話別來了。易風,我一走,或許需得很久很久才能折返。我欠你太多,已沒法還了,不能更叫你候著我了。”

他是要往遙遙的岸邊行的,自此之後,什麽雨雲雪霜,朽骨塵衣的,他都只能獨個兒看盡了。這一去,比哪裏都遠,比生死離別都遠,他曉得他該是沒得歸途好尋的了。

易風聽完楞了,咳了兩聲。他翻遍了中州找他爹不見,早痛得五內成灰,已把肝腸斷得不能再斷,現下叫聶風一句捅得穿了,唇角不免捫一喉血,憋著囫圇吞罷,慘然望他,仍笑:“你滾!聶風你滾!我恨死你了!”

聶風無話,伸手想撈他,叫易風騰挪一下掠了過去。他爹肩上半簇的花,蕭蕭肅肅,受月成霜的,拂了他一身。聶風見了一嘆:“易風,我最後餵你吃個魚幹兒,好不好?”

易風委屈得狠了,擰傷一張貓臉兒,與他亮了爪。

聶風楞了,沒法奈他何的,提燈與他話一句別,便就轉了身了。易風見著慌了。他憋得心息死枯,方寸早亂得沒了影,現下忍不住了,胡亂躥上去銜了他,叫矜啊傲的散了一地,和雪和霜的,寂寂都消融盡了。

易風拽他,抿唇磨了半天,終究大哭起來:“聶風你別走,我先前說的,全是氣你的!你別走,我不恨你,我從來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

他不過眠了須臾,以為攢夠三千年,尋著了他爹,便當真能得償所願來了。他一一都已忖度好了,要伴著他,要帶他往山海盡處去,要同他把那些萬竹掃天,一峰受月的關河人間,一寸一寸俱訪遍了。

可好夢不堪醒啊,他一睜眼,竟人事已非的,叫這些轉瞬成了空了。也不過一日,他卻把誓言活成謊言來了。他自己都騙不起,更遑論別人。

聶風見他泣得收不住,把什麽都一瀉千裏了,心上擰得傷了,躬身抱了他,仍同平素一般的,給他撓下巴:“不怨你,不是你的錯,一直不是你的錯。”

易風拿爪子勾了他的袖子沒放,將水痕一刀一刀的,烙往他爹襟前來了:“聶風,聶風你別走!你走了我一定會等你的,再待上多少個三千年我都會等你的!”

這個執念,叫他一輩子便折在此處的,早放不過去了。他願意候著他,願意以八尾為贖,替聶風擋災怯惡的,守他護他,願意為了他爹,忍下步驚雲扯天扯地的幹醋話。

他看了聶風,一雙貓眼兒叭噠叭噠砸了淚下。他撓他爹,又舍不得重了,遲了半天輕來一記:“聶風,你說呀!”

奈何聶風已沒了言語。易風多痛,他自是曉得。他想勸,可萬語千言的,無一句能解憂,只好仍替他撫了背,也還有話。

他說了,半是囑咐,也有托付:“易風,魚幹兒若是吃完了,你記著去買,別餓著自己。麒麟嗜甜,你時不時與他添點。他那麽小,吃胖點無妨。你別總氣他。”

易風不依:“不好,你不回來,我把我自己餓死了,再下去找你!”

聶風撈了鬢上的花,瓣兒幾乎憔悴禿了,餘得兩三片,垂垂將老的,瑟瑟顫了顫,他把它遞與易風:“你拿著這個,待它重開了,我就回來看你。你別下來找我,萬一你我錯過了,那可糟糕得緊。”

易風捧了還哭。聶風捫袖替他左右揩了:“幸虧你現在還只是貓兒,若化了人形,這樣掉淚,是要遭人笑的。”

他一言到此,貓兒爪子裏的青枝一折,沒叫易風握住的,倉皇把朱的白的,向他襟前落盡了。聶風怔了,易風吧嗒一聲自他懷中砸下地來。聶風見了伸手要撈他,一抱兩抱沒摟著。易風慌得很,擡爪來勾聶風的衣袂,卻虛虛從他爹的影子裏透將過去。

易風瞪他,顫了顫:“聶風!”

聶風無話。門那邊哐當一記,有誰霜發寒衣,抱了什麽撞進廳來,眉上散了一撇枯朽,三尺劍沒了,反倒前生隔世,病葉先秋的,都是受了涼的血,素著艷著冷。

聶風望他一楞:“你!?”

步驚雲沒遲了半分的,停都未停,囫圇已向他沖將過來,伸手要拉聶風。但是不成了,他喚他一聲,拽了一瓣兒花。別的沒有了,他的風沒有了,他明明見著他立在這裏的。步驚雲不信,不肯信,踉蹌退了退,簾外日頭上得好,霜雪都是他眼睛裏的,一落,下得把人都要凍起來。

步驚雲不動了。

*********

聶風爬出井來,城墻角落一個馬面拿了簿子朱筆,案幾邊坐了,正同無常計較什麽。桌旁一隊新鬼,稀稀拉拉排幾行,死得倒是別出心裁,甭管啥樣的都有。聶風向末尾墜了。他再下泉鄉,這番地界倒沒變的,依舊一陌三千樹火,往枝梢上久不落。前頭一位先生扭身瞧他,嘖嘖兩聲:“小夥紙,泥也死了?”

聶風與他禮了禮。先生脖子上橫了一刀,言語漏了氣兒,踩音踩得稍偏了些:“泥也被呂盆友甩,甩了?”

聶風啞然,笑了:“不是,我下來救我師兄。”

先生聽了一嘆:“窩,窩就說嘛,泥生得好,菇涼不舍得甩泥。不過,泥要曉得,窩們這一團都是自,自尋了死路的。進了泉鄉,勢必要受苦的。”

聶風望他,平了平袖子:“我已經知道了。我到此,就是替人還債來的。”

先生撇了嘴:“泥,泥好好一個小夥子,何必這麽想不開,泥呂盆友怎麽辦?”

聶風默了半天:“我沒有女朋友。”

先生瞪他:“泥沒有呂盆友,那——”

縱使他談性大發,奈何叫無常拽了向鄉裏去,便也只能悄來同聶風擺了手。聶風共他別過。馬面一旁問了:“名字?”

聶風答了。馬面一楞。簿子上翻了兩翻,遇著什麽解不了,耽擱一陣,尋了個水鬼來,絮絮與他話了何事。末了把朱筆往鼻子裏一戳:“你隨我來。”

聶風綴他走了一段。兩人往奈何橋邊停了,先生仍提了秤,蒔花弄草的,倒是骨頭蓋上結了杏子。至於別的,一川煙火半山舊月,同前番俱沒差的。聶風管不了這個,他掛心他師兄,立在馬面後邊,捉了橋洞底下望了又望。久了瞧著一人,黃衣赭裳,弄槳踏舟的,一途涉水來了。

馬面和聶風指點了:“你隨他去吧。”

聶風怔了,還有話。馬面攔他:“你想問的,他都知道,你大可請教於他。”

聶風依言往岸上去。其人已收了勢候他,遠遠一禮:“聶風,我叫步天。”

聶風瞪他,以為他眉眼怎地相熟,醇便醇了,卻還似誰,且是釀了一寸雪霜的。步天請他登了舟,將來起行。聶風“唉”了一聲:“步,步先生,我想打聽一事。”

步天望他:“但說無妨。”

聶風平了平袖子:“我,我雲師兄曾在黃泉水中受湍打之苦。我如今替他報了仇了,你能替我去看看,他可上得岸了來了麽?”

步天笑了,覺他輕生重義的,叫人敬重得很,心下好感大起,便與他通融一二,往袖子裏掏了簿子:“你雲師兄喚做什麽?”

聶風與他說了。步天一翻兩翻的,捫了一頁瞧了瞧:“他的業障已消,可投胎了。”

聶風大喜:“那我可以去見他一面麽?”

步天沒允他:“不成。按時辰數數,他現下已在去往輪回臺的路上。本子上載了,你師兄為怨煞所殺,與鬼物結上了果報,所以受盡剮身苦痛。”

完了又劃了紙上兩行字:“而今你又叫斷浪殺了,也算一力擔了這番夙緣,照著規程,需往泉鄉底下封固千年的。但前時你曾遭三日剔骨冰封之厄,便抵了兩載。如此算來,便是九百九十八年。”

聶風聽過,默了半天,垂眼一笑:“不去也好,究竟他已記不得我,識不得我了。不去更好,無妨。”

他話至句末,竟是一噎。步天瞧他難過起來,擰得眉上月缺月盈,照愁不照歡的,也禁不住心下一動,卻拙於言語,便藏了話,展帆起行。舟行老半天,聶風總還虛虛瞧往別處去。步天一嘆:“你莫望了,你瞧不見他的。”

還添一句:“你怎麽不問問,何為封固之刑。”

聶風才省起來,一提,步天反而沒了聲。寂寂一趟抵至渡口。步天引他仍向崖上來。這處同泉鄉不怎相仿的,道上一途的草木蓯蓉,柳蹙桃夭的,一半艷,一半斂,襯了山水倒是極厚,可姿儀好怪,或坐或臥,逢迎繾綣,立而未倒,都紅肥綠瘦的,嶙峋得很。

步天向淵邊停了,指了旁的地兒:“你選個位置吧。”

聶風正拿眼來瞧澗底下那方用青玉石頭堆的陣眼,聽了這個,一怔:“選個位置?”

步天嘆了嘆:“不錯,封固之刑,便是叫新鬼化了樹來,歷過興衰枯榮,落花結子,才好再歷人間。你一路行來,見著的都是舊時魂魄成木成枝的樣子。你需得在這兒待上千年,還是找個舒服的姿勢,我建議你躺著,不那麽累。”

聶風“哦”了一句,轉來看他:“底下的陣眼,就是輪回臺了麽?”

步天不曉得他怎麽有此一問,答了:“是的。”

聶風又立半天,向崖畔站了:“我便紮根於此吧。”

步天急了:“聶風,我說了,你要待上千年,不如躺著。站了太累,晨啊夜的,都沒得歇的。”

聶風一笑沒笑的,未動:“無妨了,太累也無妨了,我不改了,請先生施術吧。”

他選了個頂高頂高的至處,俯身就能看見輪回臺上七根柱子。

聶風走的遠,遠得沒什麽時日可及了。千年之後光景如何,他不曉得,只怕勢必要往他師兄好多場命途裏缺了席了。他大抵再也見不著他了。但聶風想了,念了,祈望了,總有那麽兩三輩子,他師兄在此折騰六道往生,能得巧讓他瞧上一眼。

若還逢了東君解人愁,把他綻的花啊葉啊,都遞向他師兄襟前來。他師兄沒甚掛心的擡手一捫,不曉得這個是他曾經的風師弟化就的,便草草將他拂落,一腳從他身上踏過去了。

如此,他也算送過他師兄一程。

已足夠了。

步天勸他不住,無話,共他拱了手,念過兩句。聶風足下一緊,嘎啦嘎啦的化了木來了。聶風望了天邊那一撇雲,橫山不讓人的,最像他師兄。他的腿消失了,聶風想他師兄,他的手消失了,聶風還想他師兄,他的眉啊眼啊,善眸柔唇,紅泥點雪的,曾暖過多少寒夜,話過多少軟語,有人讚他笑得好的,統統消失了,聶風仍想他師兄,和算不得旁人的旁人。

臨了臨了的,他還念著那年與他雲師兄初初一見。他雲師兄走不穩了,沒多高,還擰了眉,同誰都苦大仇深的,踉蹌跌下階來,提著壺子問他:“你,你喝茶麽?”

聶風笑了笑:“喝啊。”

聶風死了。

他的鬢發成了青梢,垂往步天懷裏來了。步天一楞,樹下立了一陣,瞧他這才埋玉入土,卻已生得蓊郁至極,背了川畔雨雪雲煙,把一山的桃啊杏的,都映成了陪襯,再一搖枝,驚鴻照影的,引鳥兒雙雙斂羽落了,交頸話了兩句,猶是喜樂帶笑的。

了結此事,步天歸船登岸,向橋上來。瞟見一人掙得素了發,自他身旁掠將過去了。他怔了怔,與笑三笑拱了手:“老師,聶風已安置妥當了。”

笑先生嗆一口煙:“好,好好。步天,聶兄弟化了什麽?”

步天默了默:“從前小蓬萊上的生魂,多是成了桃李柳杏,偶有幾株早梅。聶風化的,是此地第一株海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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