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怨澗

關燈
步驚雲攜了豬皇往南,途上鬼沒得半只,樹很多,枝頭有火,江山依舊是,總不落。步驚雲沒閑來瞟,一路掠將過去,結了半眉的霜。莫名逢著一人,須發皆白的,點火吃煙,泉鄉墻下端整坐了,卻在候著他。

他扶了椅子,低咳兩聲:“步兄弟,幾千年沒見,近日可好?”

步驚雲一楞:“笑三笑?”

豬皇掙紮兩下,叫人拎著,還來拱了手:“這位先生就是泉鄉之主笑三笑?幸會幸會,我叫第三豬皇。”

笑三笑哈哈與他為了禮:“客氣,泉鄉之主不敢當。”

步驚雲擰眉:“我有事。”

先生曉得他的言下之意,一身冷厲,駭得鬼怕神驚。還攤手攔了他:“你找聶風。”

步驚雲默了默。笑三笑“唉”了一聲:“你我久別初見,我沒什麽送你。我同你說,聶風叫帝釋天剔了火骨,遣兩個水鬼擡他往怨澗去了。”

步驚雲聽完經心一梢火,燒他肺腑渾是疼的,幾陣消不得憂,眼底早剮一層血,兩步上前捫了怒,瞪他:“你瞧見了?你,你為何不救他!”

笑三笑故故垂眉:“步兄弟,你不是不曉得,循了規矩,泉鄉之事,我與帝釋天兩相不得幹涉。他就是做給我看,等著我出手,可我便是逢著了,也偏生不能出手。我老了,奈何橋上稱稱骨,人頭縫裏養養花,你別怪我。”

步驚雲哂然,懶與他多言。笑完沒了話,轉手撈了豬皇,身形一散,卷塵弄雨的,已飄得老遠。末了又剩得一句還與先生:“風若無事,也就罷了。他但凡有個萬一,這泉鄉寸土,你與帝釋天都別想坐得安生!”

笑三笑扶額,擡眼看得兩人去處,半山火樹重重踉蹌一下,次第竟也黯了。先生又愁,身後團出一只貓兒,翠眼霜蹄,英妙得很。笑三笑抱她懷裏撫了撫,一嘆:“素素,你說,我這步,究竟行得,還是行不得?”

素素甩了尾巴。

豬皇叫步驚雲顛倒提了,唉唉兩聲苦笑:“步,步,步兄弟,你拎著我幹什麽?”

步驚雲瞥他:“怨澗。”

豬皇哀聲:“步兄弟,你好歹也是傳奇裏的人物,頂頂有名的不哭死神,怎麽到處不認路?”

步驚雲默了半天,大抵亦覺有理,可腳下沒停:“多話。”

豬皇只好說了:“要往怨澗,陰城後山有條近道,翻過便是。我們先回家喝喝茶,休歇休歇,再找你的什麽風。可好?”

步驚雲剮他一眼。叫豬皇喉間一澀,搭手抹了,一望半指血,才倉惶噤了聲。兩人寂寂無話,入了城。

迎頭總算沒逢著什麽相熟的鬼,刀皇操持夢姑娘的婚事,閑務一多,也未出街。終歸論著,豬皇往市井還有些聲名。這樣叫人倒拎了疾行,總不怎地好看。可就是照面遇上。步驚雲行得詭譎,尋常家的看了,不識貨,以為一衣袂風一袖子霧,倏忽便遠了。

如此抵至山道,他熬不住,又絮絮說了:“步兄弟,你那個什麽風,左右他為帝釋天抽了火骨,成了冰,扔在崖下,少不了磕磕碰碰,到時連眉目都散成一片一片的,再往川裏浸一浸,早沒了,你尋不到的。你也知道,怨澗的水,厲害得很,蹭一蹭破皮兒,一旦叫它沒了頂,你有天大本事都夠嗆。但凡是鬼,往裏涮了涮,都要給磨成石頭的。”

步驚雲聞了心下疼得發皺,叫人擰巴擰巴戳幾個孔,冰裏火裏熬著,一盆一盆往外滲的都是血。他顫了顫,一個沒抓穩,甩得豬皇往枝梢上掛著。步驚雲也不理他,一團身,直向崖邊躥了。

豬皇於後怒目:“你,你就是步驚雲,也不帶這樣埋汰我的!”

完了戰戰兢兢抱著樹幹落了地,遙遙望了步驚雲淵邊站著,哀嘆,還是拾階爬將上來。沒得近身,瞧著步驚雲拿袖子抹罷臉,半分遲疑沒有,一躍,下去了。

豬皇一楞。

楞完才省起拉他,左右卻是遲了。

他跺腳,探頭望了望。底處陰了,一並沾衣寒,說是水,活生生死的,朽了。怨澗與黃泉還忒不相仿。奈何橋下水,一湍一湍,剔人皮肉,疼得很。可這一川,靜的,能浮日月,渡不得草葉,沈魚落雁。

豬皇曾往書上見過,說古早時候,笑三笑沒掌泉鄉之前,有位性情稍烈的管事,嗜酒,大筆一勾,誤判三萬六千魂墮往輪回。眾鬼不依,淅淅瀝瀝崖邊哭了一月,紛紛跳了淵,以身明志。俱都化了川中沙石,怨氣頗大。

史載投澗之鬼不少,但都是風言涼語各家說道,做不得準。大家曉得此事不可玩笑,誰也沒得親眼瞧見。豬皇尋思這位不哭死神瓶子裏待久了,想來和他侄女一樣,要不曉事,糊塗透頂,怨澗哪是說跳便跳的。

豬皇覺得他和步驚雲有那麽幾分夙緣,總為故人情,一見傾了蓋。他究竟不能這樣由了不哭死神傻著。他心底念一句瘋了瘋了,卻往崖邊捉過幾截藤蔓,扯了扯,緩緩墜將下去。壁上頑石多有嶙峋,不好踩。難免磕碰,沾一裳泥,豬皇連滾帶爬抵在江邊。他拿袖子掩了手上的口子,扶額又說:“瘋了瘋了。”

不知嘆誰。

完了擡頭要尋。眼見川底冒一縷白,往慘惻裏素了,瞧著難免稀疏了些,又多一痕少一痕的,遍體是傷。拿衣裳兜了什麽,一步一步蹭上岸來,還踉蹌一下,豬皇瞥見要扶,搭一把手,指縫裏都是血,晴晦裏瞧著,厭厭峭寒。

步驚雲垂目,漏下兩石頭,沒有好大神采。他噎了噎,身邊丟了,又往懷裏撿了一枚貼著看。豬皇曉得他心裏想什麽,這是要找聶風化成的那一顆來了。

一趟挑完,遍地灰撲撲的,都不是聶風。

步驚雲起身,又向川邊行。拾了好多輪,豬皇掰手數了,沒算清,就著一岸頑石,橫的豎的扁的圓的,一枚一枚,擱了敲不出音信,是他怎生無可奈何的嘆息。豬皇想攔,卻不敢用力拽,只一擰,帶下步驚雲半根手指。步驚雲彼時瞧著,叫怨澗之水折磨來去,歪歪斜斜的,皮肉裏胡亂插了一副骨頭架子,稍來一抖,就要散成灰了。

豬皇說:“你找不著的,他是真的魂消魄散了。”

步驚雲拿眼與他一望,心下的痛啊血的,還正散漫淺淡,倏忽沸了起來。他止而未住,喉裏澀得不行,只停了停,說:“風。”

他一提,淵下沒日沒月的,居然有風。

步驚雲添一句:“沒有魂消魄散!”

豬皇急了:“你是步驚雲啊!不哭死神!你老是怎麽執著這個!”

步驚雲就執著這個。

他千萬年歷歷過多少死生,可這個不行,看淡不了了。他願意等,願意繼續成雲成雨,願意屈尊俯就的,在一封雲師兄的可笑名分下,演他從來扮不像的荒唐劇。

只有一件事,他怎能承認,他最不想承認,他還是遲來了。他從前與聶風的那一句,我會護著你的,也終究成了妄語。

步驚雲撇過豬皇,向水底去了。半天,噠噠噠噠回來,手足噬損得剩了骨,森森的白,磨在河沙上,嘎吱嘎吱響了響。豬皇瞧他霜發冷唇削了一半,拿剩下的眉眼一挑。

豬皇勉強能將那一撇暖意解成了笑,別的不好論,約莫還有淒楚。

步驚雲握了一枚石頭,一拳能團下,向他掌中躺了。兩人沒動,光顧了看它。寸把大小,色寒,剔透得很。豬皇自認一個粗人,也瞧得不少出塵興味,風露九霄一坐千息的,掠將過去,揀枝不肯停,未是此間物。

豬皇一怔:“這是你的,那什麽風,化的石頭?”

步驚雲垂了眼。他拽著它,捧著它,握著他一念塵中的離合喜憂。他自是不信,不信緣分至此,去路無明,到了頭了。他還欠了許多年姻緣,都是要按著長長久久來算的。

步驚雲拈了石頭。他想:如今好了,我尋著你了,這便好了。

又問:“水裏冷不冷?你冷不冷,我與你暖著。”

可它不說話。

步驚雲到底何處模糊成了一片,但手上不踉蹌,穩當掰開肋骨,心下摳一條縫,把它往裏塞了塞。石頭一碰著他的血,十分受用的,驀地化盡了。

豬皇瞠目結舌:“步驚雲!你,你瘋了啊!”

步驚雲哽了哽,疼得摳不出話,弓著身子扣了泥沙,抖得眉目上一層霜。

豬皇一旁見他傷得擰成幾截,瑟瑟顫了顫,血肉倒是慢來纏上趾骨指間,但鬢邊兩行素得更濃,怨澗川上,平時陰晴不及日月浮沈的,現下也探了新雪消息,一寸一寸染了半山,一望孤絕的白。

豬皇卻連衣袖都沒得斂上一斂,他往步驚雲身邊護了,反倒暖得很,還褪了一衫褂子。至此才瞧了一人,形似神不似,約莫有張臉,陰著,夾半邊霜,笑不成文的,語不成調的,默默挪上岸來。

步驚雲顫一聲:“泥菩薩。”

泥菩薩望他半天,悉悉索索抿了唇,大抵一個欲哭還顰的樣子。他說:“步驚雲,我的白露呢?”

步驚雲叫豬皇挽著直了身,搭了睫上冷涼與他一眼:“什麽白露?”

泥菩薩急了,一擡手,抖下兩瓢水,哀嘆:“我的神石白露啊,我把它放在川裏捂了三千年,你,你剛剛不是才撈起來麽?”

步驚雲一楞:“那不是風?”

泥菩薩眼裏混了水,叭噠叭噠掉一地:“什麽風?你家風要給他侄女當倒插門的,你不去找,到我這搶我的寶貝來了。”

步驚雲默了默,這傷那傷,怨句忮心,一蓬過了季,全謝盡了。他也不需人扶,跳將起來,挑了眉:“風沒死?”

一句問得情真眷眷。

泥菩薩瞟他:“你倒是活了,我的白露呢!白露!”

豬皇嘆氣:“先生,你別怪他,他以為那是什麽風,給他塞在心裏,一下沒了。”

泥菩薩“哦”了一聲,楞過半天,趴地哭了:“我的白露,我等了三千年,都給你得去了,嗚嗚嗚嗚嗚。這白露是女媧遺石,頂天的寶貝,性奇寒,最好養鬼。你怎能把它吃了。”

豬皇還是稀奇:“什麽女媧遺石,吃了怎地?你說寒?我還嫌熱。”

泥菩薩扯了布往臉上抹一抹,擰眉:“白露喜陰,你湊得近,身上冷涼都叫它吞了,自然覺得暖。尋常的鬼吃了,能成步驚雲這樣,人怕神驚。步驚雲吃了,我,我也不知道該成什麽樣了。”

完了哀哀兩聲:“我千年前起了卦,算來算去,扯了四字,功敗垂成,可我不信天。沒料到應在如今,還是為別人縫了嫁妝。一場空。也罷也罷,叫你得去,總勝過別家貓啊狗的,終究不辜負我三千載心血。”

步驚雲聽了望他:“它在我這,你取去,我不欠你。”

泥菩薩一嘆:“你一旦拿血沾了它,它已融成了你。不然你往怨澗裏泡了三天,就算你是步驚雲,都不能愈合得這樣快,起碼殘廢半個月。骨啊肉的,也長不回來了,你家風看了,非得駭了背過氣。現在可好,你自己瞧瞧,是不是比從前更俊些。去去去,你還往這給我添堵,你再不下陰城,聶風就真給別人當了上門女婿。”

豬皇楞了:“三天!?”

泥菩薩哂笑:“對!三天,這地方沒日頭,晨昏也難辨了。你們磨了多久,自己不知道?”

末了又瞥步驚雲一眼:“你我總算緣份。我與你提點一二,帝釋天已曉得你下來了,步驚雲,你自己著緊些。你心裏想問什麽,我也分明得很。這個我解不了,更不可解,只十二字,你拿去斟酌”

說罷撚了袖子,冉冉向岸邊行了兩步。掏一張紙條兒,念。

——九天分袂處,風亂雲散應如故。

步驚雲聞罷默了默,瞧泥菩薩入川隨水去了,才來瞟豬皇:“你侄女?”

豬皇一笑:“嘿,我不是和你說了,我家侄女要婚了麽,就在今天!你與我同來?有你出席,我面子好大。”

步驚雲半天說:“風不嫁。”

豬皇撫掌:“他當然不嫁,他娶我侄女。我侄女雖然傻點,不,不傻,從前有些癡癥,近日大好了。琴棋書畫都很通,性情溫順,配了那什麽風,一身冰。也並沒什麽嫌棄。算是女才男貌了。”

步驚雲拎他:“風也不娶。”

豬皇一楞:“他不娶,難道一輩子一個人?不會說話不會動,豈不無聊得緊?”

步驚雲擰眉:“風有我。”

又說:“就算不會說話不會動,風也是我的,誰都不給。”

完了起行。豬皇一暈,人已叫他倒提了,往雲海山霧中取道回城。去勢奇快,早與三日前不可共語。如此抵返宅中,步驚雲自院裏摁落了身形,豬皇倉惶得存生天,扶了樹,吐罷又吐。末了抹嘴。

步驚雲剮他一眼:“哪結婚?”

這擺明車馬要搶親去了。

夢姑娘今晨起得早,對鏡梳了妝,翠翹紅裳。侍弄完了,床邊一坐,垂眼簪花,笑了,說不出的好看。末了轉與聶風一望,同他斂了毯子,搭手牽著,左右瞧了瞧,一嘆:“你雖然總不言語,但安靜著好。”

還笑:“到時我倆都不說話,有人過來一看,跌足,就問了,哎呀,這對夫婦是不是傻了。沒傻,都沒傻,只是你凍住了,我麽,也隨你凍住了。我倆一雙,可好?”

姑娘樂完默了默,又愁:“人前沒大礙的,但你我私下總要有個稱呼。我與你起個名。我爹將你帶回那天,冰開魚躍,東風雁起,美得很。你從此就叫風了。”

姑娘折了火,同他添了兩個新爐:“婚宴繁覆,你行動不便,往屋中待著。我左右替了你,這拜拜那拜拜,此頁就揭過了。”

刀皇熙熙攘攘往他閨女屋裏探了頭來:“夢,喜服送來了,請了些鄰裏,帖子已散下去,你瞧瞧可還有差的。”

姑娘歡喜應過,顧影又照兩回,向聶風嘴邊偷得一吻,徑自去了。剩他一人床邊豎著,負劍帶了笑,雪霜侵鬢,頰畔一點紅,折得姑娘唇下胭脂,由素襯了,艷到極楚。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