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貓與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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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也能化做花兒草兒狗兒貓兒,但眼前這個凡人回了頭,笑上一笑,它拿這一笑很是沒有辦法,就為了這個,化成他雲師兄來了。眉啊眼啊霜發如雪啊,都沒得兩差的。

聶風房裏養了雲師兄模樣的人,別家大抵都不曉得。雄霸也曾轉來看他,魔鬼就往側屋歇了。聶風這個片兒警與他些個片兒警再不相仿,提了劍往街上去,怎地神氣還需用五谷蔬果養著。可魔鬼不吃飯。當天聶風打了兩碟炒面捎歸家來,桌上步驚雲拿眼瞪他瞪了一路。

“好吃?”

“不好吃。”

步驚雲聽完皺了眉,指著電視機裏點火的卷發姑娘,又問:“你怎麽不做飯?”

聶風食畢擦嘴,擡了眼皮把意思到一到,且說:“沒時間。”

聶風自小聰慧得緊,刀腿詩畫都能拎出門面耍上一耍,偏生廚藝一節最是糟糕,簡直貓嫌狗憎,末了得他雲師兄撚著筷子一盤一盤就著淡湯送下肚去,還得評與四字:“意在筆先。”

師父說這是有心無力的委婉叫法。

打從他雲師兄去後,聶風便連這點意興都不如何有了。但步驚雲一問,聶風擱了筷子說:“你不吃,因為不合味道?我叫老板往裏多加了兩勺花生,你不是最喜歡的麽?”

步驚雲沒了聲息。聶風半天緩過笑來。最近他總愛笑,步驚雲瞧著他,當真好看,但讀不懂他的意思,又說:“我不吃飯,我吃人。”

聶風不笑了,拽著劍問:“你吃人?”

“吃人的心思,哀的,憐的,憂傷的,慨嘆的。你一皺眉,我就添了食物。我一口兩口三口,就把你一腔苦水吞掉了。”

“好吃麽?”

“好吃。好飽。”

說完又說:“別人都沒你的好吃。”

聶風覺得步驚雲這個魔鬼,委實是個極好養活的魔鬼。飯後也不需甜點供著,聶風沙發上團了,低頭與他剝了兩個桔子。步驚雲喝了水,依舊瞥著電視機裏幾個鍋碗勺子。

“明天,你買些菜回來。”

“……”

“你養著我,我也養著你。”

“……”

“我不欠你。我做給你吃。”

聶風晨時出了巷子。警局離家沒那樣近,路有點長。易風墻角坐著,見他來了,負著劍,負著他一生清淡得到了頭的緣分。易風噌地起身上前攔了他,清清朗朗擰了眉。

“嘿。”

“易風?”

聶風與易風的頭回交情,還需往三月前說起。當時鄰家大嬸丟了貓,扯東扯西坐在局子門口就是不依,說她家的貓,三花的,公的,最是稀奇。步淵亭沒有別樣辦法,只好撈了一樓閑人城裏來尋。聶風便去了東區。尾巷亂瓦裏找到他,剛巧傷了手足,不知痛是不痛,遇著聶風,歪頭要笑不笑皺了一下。

初見忒得狼狽,易風還留著一盼為榮的矜傲,叫人剩在醫院裏存了幾日。城裏沒甚新事,丟貓不算,莫名橫來一位少年,十五六歲身份未明,已讓步局長擺得老大陣仗。遂遣了警員與他多加看護。易風年紀不大,脾氣不好,還左右事多,真也夠瞧。小警員耐不太住,就向聶風跟前哭了兩回。聶風便替他擔了這番差事。

兩人倒是處得極其從容。

易風老與聶風論些駭人故事。說他少時曾在山上驅過火麟,呵叱兩聲寒了臉色,百八神獸就兩蹄兩蹄開得步子。聶風聽了就笑,也不問少時是何時,只叮囑他吃藥喝水。易風看他不信,忒不高興,坐在床裏顧影徘徊。

“你不信!”

“我沒有不信。”

“你就是不信!”

“唉,好吧,那我不信。”

“不成!你不能不信!”

終歸信是沒信,聶風也不曉。因著後來易風煦煦一瞬便從醫院裏消失了。來去找不著,此事這般擱置。現今街上見了他,聶風總有歡喜,笑了說:“易風。”

易風還是擰眉,眉上掛著一串話,也擰了起來,急說:“你家裏那人,他不是人!”

聶風階下站了多時,究竟有些冷,就展了衣袖。劍柄握在手裏,烙得骨頭疼,森森白白的。聶風覺得很淒楚。

易風又說:“他,他雖然就是你喜歡的樣子,可他真不是人,他故意化成那樣。”

聶風沒了聲,只好給他三字:“我知道。”

易風楞了,半天平了正了身姿,憤憤瞧他一眼:“早晚害死你。”

說完卻沒法奈他何,又不高興,兜了怒還說:“他早晚害死你!”

步驚雲廚中拎了勺子,嗆得一聲阿嚏。書上說紅燒排骨,一勺料酒兩勺醋,三勺醬油四勺糖。聶風不喜甜。聶風沒與他論起,可他就是曉得。步驚雲倒了半壺開水幾顆八角,嘗過鹹甘添了蓋子。於後瞧得一只狼犬豎了四肢趴在窗前,並沒怎地梳了毛。步驚雲不來芥蒂,低頭瞟它兩回,扭頭又將竈火戛然收了鞘。

狼犬拍窗子:“步門主!”

步驚雲挑眉:“你,叫我?”

狼犬愕然:“步門主!”

啪啪兩聲褪了一層皮,生出四肢手足來,頂著一只人頭貼在玻璃上,眉眼口鼻本該淩厲,現今擠作一處,殷殷焦切的,憑添淺嘗輒止的傷感。不深,但還是有。

他說:“步門主!”

步驚雲看著“唔”了一聲,拿勺子加了兩瓢油。外面的人撓墻:“步門主,我是懷滅!”

步驚雲稀稀拉拉還往鍋裏綴了小半碗芝麻,末了揀他看過一回。

“懷滅?”

“懷滅!步門主,你,你不記得我了?”

“不記得。”

“步門主,我有話和你說。”

“說。”

懷滅話了一截嘆了一截,說到盡矣至矣。大抵便在頂早以前,他還為一門之主。弄得也不是燒火添柴的活計,多得“提劍卻立,翻覆死生”一身豪情。步驚雲拿這事心裏擱了半天,眉上一點宿氣。怒了:“我做鬼多年。瓶中又待千八百載,不記得了。”

怒完撈了排骨出鍋,一塊兩塊三塊四塊,上汁添色,看著好香。

“我記得如何,不記得又如何?滾。”

“步門主!你且慢些。門主,你,你可是又來尋他了?”

“尋誰?”

“聶風!”

步驚雲“啪”得半聲丟了碗盤,隔空籠得五指拽了懷滅,死來摁在窗上。碾得其人臉上一點傷感俱都散盡,呼哧呼哧憋得赤白轉黑。懷滅總得忘了,千年時日甚是漠然,消弭他一番前事記取,現下但為步驚雲一懾,心上塵斑著了灰,簌簌撲落,惻出磬磬的響來。

是了,懷滅這才想起,他如今是踩到門主的逆鱗了,就磨了幾句,還說:“門,門主。”

步驚雲拎他沒松,涼著聲。

“你說。”

“門主,你為何——”

聶風班下得早,屋外嗒嗒尋了鑰匙開門。步驚雲擰眉再往懷滅袖裏灌了一句冷,甩手說:“滾。”

懷滅化犬躥下樓去。聶風廳裏放了絕世,探頭還向廚裏看上一看。步驚雲一只兩只撿了筷子。兩人對坐一桌,和著前幾回的涼面拌醬,究竟是個分別。聶風拎了勺子喝湯。步驚雲看他喝湯,想問聶風飯可溫,又憂著問出幾句雲師兄種種來。

聶風端了盤子灌個囫圇飽。

“好吃。”

“那就好。”

步驚雲不談懷滅的事。他在瓶子裏待著久了,能忍。他記得泉鄉路上弓腰搭背的老先生,仰頭瘦得五岳朝天,駐杖與他說:“你啊,你啊,悔不悔?”

步驚雲擡了鼻息,“哼”得一聲說:“不悔。”

他往瓶裏存了許多年,不知為了甚事,非得好將八尺身軀縮在方寸裏。日子雲過月一般,老散不盡。他是幾千載的生物,活了太久,難免有些莫名其妙朋友。這個懷滅,他卻半面不曾逢過。

步驚雲怔過好久,扯了聶風衣袂,把眉眼平躺著,說:“風,你今日遇著誰了?”

聶風寂然一陣,開了口。

“遇見一個朋友。”

“不是人。”

“哈?”

“你朋友不是人。”

“怎麽不是人?”

“它的氣味。”

“氣味?”

“你朋友是只貓。”

聶風叫他說著頭疼,心下岔乎岔乎又一回暈。暈了半天嘆氣。

“那也沒事。你不也不是人麽?”

“我不害你。”

“我朋友也不害人。”

“萬一它騙你。”

“……”

聶風不說話。步驚雲曉得這事不作興問。就提筷與他來夾排骨,又說:“無妨。我護著你。”

聶風聽了手抖,“哐當”半聲將碗翻在桌上。白米漏了一地。步驚雲擡眼看著他。聶風躬身拾巴拾巴,蹲著搭手抹了臉:“別再說這四個字。”

步驚雲心下橫斜一道一道,傷也不是,只澀然,堵得胸口一番清苦,像是有誰明燭執仗與他笑說我放火,你,點燈也不許。不許便不許了,步驚雲借了碗裏冷湯照來一張臉,霜發怒眉,正瞪著他。

步驚雲難得笑,噗哧一聲,非喜非怨。還想:你瞪我有何用,你已經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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