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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八章 遺神頓識夢終醒 新佛將渡世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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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緣際會,聚散有期。眾賓且請安坐,聽談客講這最後一章。

虢州,昆侖。

北風肆虐,大雪冰河。

神女宮。

東風溫煦,春潮迤邐。

遠山之外,天光傾瀉。

符離在自己屋裏梳洗罷了,推門恰見公子祈的傀儡娃娃,晃著巨大的腦袋,托了個盤子要進門。

“什麽事兒?”符離不耐煩地放他進去。

娃娃冰冷機械的聲腔在室內回響,“魔君冕下叫我給您送兩朵花來。”

符離斜斜倚在門上,懶懶地往盤中一看,那裏頭確有兩朵素白的絹花。

於是隨手拈起其中一朵,“好好兒的送什麽白花,也不嫌晦氣?”符離說罷,又將那花兒丟回盤裏,“放桌上罷,這玩意兒爺可不戴。”

那一日,乃是坼黎的百年祭日。

響晴的白日裏,公子祈走在漫天桃花雨裏,身後跟著符離。

“你當真不記得了?”

“記得什麽?”

“今日……”

“今日怎樣?”

公子祈無奈搖頭,“不才還真是想不通,你的心,究竟是什麽做的?”

“誰知道呢?心這東西,興許我根本就沒有罷。”符離玩味地說著,未施粉黛的臉上古井不波。

自從坼黎去後,符離便再沒上過妝,更沒登過臺。

他依稀記得他末一次的戲,是仙魔最後一戰之前,他給坼黎唱的《霸王別姬》。

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

我這裏,出帳外且散愁情。

輕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

猛擡頭,見碧落月色清明。

“坼黎這癡兒,到死都以為,你心裏是有他的。”公子祈淺淺提一口氣,“真好。”

關州,長安,鶴冢。

當年南無靖造的那座牌樓,歷朝歷代,重建翻修了無數次。此時,它正靜靜默默地矗立在如織的游人中間,恰似一只陷入沈思的巨鶴。

牌樓旁側,是一棵參天掩日的千年古木,條條枝子盡數南指。

你以為,這便是結局了麽?非也。

慕唯清揉揉眉頭,漸漸從睡夢中醒來。窗外,是下過一場透雨後澄明寧靜的天空。

是夢嗎?

那麽這個夢,是從哪裏開始的呢?

那一瞬間,慕唯清希望自他拆下左手無名指骨化為人間五岳起,皆是一個冗長過頭的夢。

仿佛是在決定了要犧牲自己保坼巍周全的時候,用了自創的“真祭”之法。許是此法並不成功,徒勞使他做了一大出兒的亂夢。

這夢,實在邪門兒。

太長,也太真實。

太詳盡,詳盡到本不該由他所見的事,他也都知道。

想起夢中屠盡身邊人,最後孤家寡人的自己,慕唯清一陣後怕。

還好,都只是個夢。

“慕公子,你醒了。”

陌生而又熟悉的稱呼傳入耳中,坼巍提著一個食籃進了門,一頭黑發高高束起,倍顯精神。

清粥小菜擺上床頭小幾,慕唯清出神地看著,只覺恍如隔世。

“司徒公子。”

“公子惠賜新生,小仙感激不盡。”坼巍淺笑,“這夢也是孤編排的,公子真祭的第二日,孤趁你分心之際,施了個‘浮屠三生’的術法。孤想著,總得讓公子在夢裏圓了心願。”

“又是禁術,星君當真是勇氣可嘉。”

“不敢班門弄斧,說起禁術,您才是開山鼻祖。”

“呵,哪兒有什麽禁術,不過是上位者們自己不會,又有所忌憚,便也不許旁人會。”

“這時候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公子祭出元神,已然損去神格,如今已同普通散仙無異了。”

慕唯清嘆聲氣,淡淡轉移了話題,“星君,唯清又有一事不解。”

“什麽?”

“你此番明謀暗算,可是為了天帝?”

坼巍也不掩飾,“是。血濃於水,義重於山,坼巍義不容辭。”

什麽三清天,什麽三界,坼巍其實統統不在乎,他在意的,不過就是那麽幾個人而已。而公子祈征天,首當其沖便是坼黎。

其實,坼巍從不認為,慕唯清於這三界有害。

可是,這世間有許多事,是不依是非對錯而論的。

何況,他坼巍本就是認情不認理的人。

慕唯清仰天大笑,借勢把到了嘴邊的話重新吞下。

天狼星君恐怕還不知道,是坼黎聯結了他與不才的命格。

但願他永遠不知道。

三日後,太清天,天帝坼黎大婚。

符離穿戴著戲裝裏的鳳冠霞帔,同坼黎一道坐在淩霄殿的主位上。

嘉賓席中,南無靖餵個桃酥給坼巍,“非凡,我們何時也把喜事辦了?”

“辦不辦喜事什麽打緊?”照玉身靠著司月酌一口素酒,“左右你們放著兩大星宮,卻仍是夜夜宿在一處兒,那……還不是該幹的事兒都幹了嗎?”

“兔子別胡說,孤可清白著呢。”坼巍不鹹不淡地解釋一句。

“這……”照玉又不懷好意地轉向南無靖,“南無星君,這可不是小可說你,是我家美人色相不夠還是怎的,你竟……”

坼巍眼疾手快,拿兩個蜜餞堵了照玉的嘴,“快些閉嘴罷。”

三日後,天狼星宮。

“真的不打算解釋清楚了麽?”坼巍為坼黎斟上淺淺一杯茶。

“禍端已了,就不必再節外生枝了。況且,事情也確是我做的。都說人命關天,那兩個知情人怨著我,也是應當的。”

“可主意是我出的……”

“險也是你冒的!”

坼黎順一順坼巍散了一半的頭發,“現在想來,也還是覺得對不住你……”

宮檻外,南無靖銜著一片仙草葉子氣定神閑地聽著墻角。

好個非凡,又有事瞞著我。今夜定要與你好生計較一番,以正夫綱。

虢州,昆侖山巔。

慕唯清站在這人世間的至高點,青絲染雪。

漫天雪舞中,他再次恬然地端端坐下,這一坐,便再也不想起來。

新的佛,將在此處修成。

,完。

☆、番外 桂花鮮

太清天,廣寒宮。

“看不出呀看不出,老兒在下面,倒也像模像樣。”照玉散著滿頭青絲,意氣風發地俯視床上人。

“嗯……”司月疏疏調一口氣,“上下什麽要緊,你開心便好。”

翌日。

照玉在被子裏扇扇睫毛,睜開了杏子般的眼。

“睡得可還好?”司月赤膊躺在一邊,頭枕在臂上。

“好極好極!”照玉懶洋洋地抻了抻腰,“老兒好身段。”說著扯出被子來,將司月罩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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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月初見照玉時,後者還是個才總角的小仙童,亦步亦趨地跟在姮娥身後。司月給了他一個銀鈴鐺,算是見面禮,他卻非是想要司月腕上戴的翡藍玉鐲子。

“這個啊,給你。”司月大剌剌地摘了鐲子放到照玉手裏。

那玉鐲,之後就被照玉戴了幾百年。

那鈴鐺,也和姮娥賜給照玉的月華寶珠一起,在照玉的髻上待到如今。

有一回,照玉問司月,這鐲子是不是無論哪個來討,他都肯送。司月說,約莫是這樣。

本以為小兔子這下要傷心了,不想人卻說:“那就好。”

“好在何處?”

“好在小可沒有這麽便宜就把自己賣了呀。”

“那你想要賣多貴呢?”司月笑言。

照玉忽而顯出幾分癲相,“我要月亮。”

司月知道,照玉不過是不願跟他繼續這賣與不賣的話題,故而裝瘋賣傻。

“好,給你月亮。”司月摸摸照玉的頭,話裏盡是殊寵。

後來,司月他真的就把月亮給了照玉。

他是月神,月亮本是他的所有物。

詳情已不可考,照玉只記得,不知從何時起,人間再有人提及玉兔,都說它是月亮上的神獸,而談及月老,都只稱他為:月下老人。

“小可何幸,竟有人為我,舍了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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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月說不準自己是何時對照玉動了情的,仿佛他愛上他,不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無論過程怎樣,結果都不會更易。

大概他的本體是月光:光是死腦筋,只會走直線。司月也一樣,一件事認準了便不會改變,抵死都不會。

所以司月愛照玉,愛得幾乎要沒了自己:他把他的生命跟照玉共享,他把他的世界局限在月宮一隅,他把自己禁錮成了照玉的死囚,以愛之名。

可以解救他的,除了照玉,就只有他自己。

可他不願自贖,他願為照玉畫地為牢,作他永生永世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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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月看過符離的戲,說過一句唱得真好。照玉就去找符離學戲,順道給他和坼黎牽線。

那以後,符離便時常在太清天的角角落落“偶遇”坼黎。一來二往,情愫暗生。

照玉自己也解釋不通他為何這麽做,可做都做了,再多思量又有什麽用處,倒是留心別漏了餡最是要緊。

他亦無法解釋,這件事為何便不能教旁人知悉。

世間總有些情動,是不能形之於筆墨,更不能宣之於口舌的,因為那情動之人的眼耳鼻舌身意,都還尚在一片混沌初開的蒙昧之中。

月食的時候,司月總是心煩,有時還要發些狂癥。那些時候,司月都是沒有意識的。太清天上下,也都頗有默契地不管司月,把人推給照玉。

那時候,司月常會化為一匹銀白色的狼,對著銀河悲嚎不休。

照玉在狼嚎聲裏惴惴不安,人卻固執地守著司月不肯走。

司月從不會傷害照玉,照玉也就那樣坐在他身邊,陪他度過這千百年來的每一次月食。

照玉為司月做過的事很多,他甚至從沒問過自己為什麽。有時候啊,身子先於腦子便有了動作:去靠近他,去成為他喜歡的樣子。

他們呀,都不太懂愛。一個在愛裏迷失,一個閉著眼看不到愛。可他們相愛了,就像廣寒宮的桂花開了,那麽無論遲早,花香都會飄滿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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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月素來為照玉對坼巍那過分的關愛耿耿於懷。

坼巍魂飛魄散,照玉在昆侖山下磕了一百零四個長頭,司月一個個數著。

韶冉叫照玉去尋坼巍的魂魄,照玉便天涯海角地去找,險些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就連在慕唯清那個回光返照的夢裏,照玉都成了坼巍刺殺慕唯清失敗的犧牲品。

“玉兒,設若天狼星君並未下凡,你是否有志同他結好?”

“我們本來就好得很呀。”

“你明白我的意思。”

“哎呀,老兒多慮!巍美人那樣的脾性,小可才不願擔待。”照玉嚼著坼巍今早差女癸送來的桂花糕,“若沒了他,小可活著還有旁的生趣,但若無你,小可恐要尋口棺材同你一道躺進去。”

其實,這些個花言巧語幾分真假,照玉自己心裏也沒譜兒。

可還好,他說了,司月便信了。廣寒宮裏,依舊桂花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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