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四十三章 英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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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圓月中天。

一片茂密的樹林裏。

月光穿過樹葉縫隙,宛如篩子過濾了股,星星點點,灑落在林子裏,斑斑點點之中,可見一輛馬車安安靜靜的停駐在樹下,馬車周圍,停著數匹西域大宛馬。

更有六個精壯漢子,背靠車廂,閉目養神。

一陣冷風吹過,卷動地上的枯葉起落之間摩擦的沙沙輕響。

六個漢子不約而同的睜開了眼睛,皆是目光淩厲,宛若冷電。

靠著車廂背後面向來風方向的漢子道:“各位,有殺氣。”

靠在他左側車廂的漢子低聲道:“胡柯,我們知道了,卻是不知是何路人馬要對我們下手,大家須得小心,王爺重傷在身,不宜行動,所以,必須保護王爺為重。”

“尊空說的是。”

“所以,一旦交手,尊空,胡柯,巴答,你們三個負責保護王爺,其它的交給我們三個。”

“好,就這麽定。”

顯然,這六個精壯漢子便是烏達王爺身邊的六親衛:巴答,尊空,胡柯,貝臺,跨蘇,新合。

車廂裏躺著的人,自然是他們的烏達王爺了。

沙沙沙沙沙沙……

格格格格格格……

尊空臉色大變,一聲大吼:“是弓弩!”

貝臺罵道:“特麽的,哪裏來的弓弩!”

咻咻咻咻咻咻!

咻咻咻咻咻咻!

咻咻咻……

一陣尖銳的破風聲,撕破了安詳的夜空,但見無數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首當其沖的是停駐在車廂周圍的數匹馬在“噗噗”聲中厲聲慘嘶,相繼倒下。

六親衛不敢離開車廂半步,只能舞動刀劍奮力格擋。

叮叮叮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叮叮!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

然而,弓弩所發之箭矢乃機械操縱,且可一次多發,比之尋常弓箭,威力之大何止數倍!

即便是尊空巴答等人皆是武林好手,但在只能圍繞車廂護著烏達王爺的前提之下,無異遭遇捆綁,局限了他們的機動性,也拉低了他們的戰鬥力,是以,只是一輪剛去二輪又至時候,貝臺便悶哼一聲,卻是肩膀中箭了,恰巧是握刀之手臂,被強勁無比的穿透力推著重重的撞擊在車廂壁上,車廂猛抖,幾乎被他撞翻。

旁邊的跨蘇喝道:“貝臺怎麽啦!”

“沒——事......咯咯......”為箭矢所傷的貝臺手勢稍微一緩,門戶頓開,霎時被七八支利箭貫穿了身體生生把他釘在車廂壁上,其中一支穿透了他的喉嚨,將他的語言都給堵住了。

“啊!”跨蘇虎目赤紅,好像要噴出火來一般,將手中寶刀瘋狂揮舞,邁動腳步,顯然是想跑出去,跟隱藏在林裏的弓弩手一決雌雄!

尊空喝道:“跨蘇,不要亂!”

然而,終究是遲了,跨蘇剛剛喊著:“我要給貝臺報......”

那個“仇”字尚未出口,他的退中了一箭,一個趔趄,只是眨眼之間,身遭數箭,整個人居然被箭矢的巨大力量拱起倒飛回來,撞在車廂上,摔落地上之時,不見動彈,眼見不能活了。

“跨蘇!混蛋!”與跨蘇一向出雙入對的胡柯眼眥欲裂,虎目含淚,卻是不敢輕舉妄動沖出去步之後塵,

剩下了尊空、巴答、胡柯、新合四個,各占車廂一面,強打精神,奮力抵擋。

或許,由於他們已經充分認識到了對手之可怕,不敢輕慢,一時之間,倒也勉強支撐過來。

車廂裏,忽然響起一聲頗有英雄落寞的蒼涼嘆息,然後是烏達王爺的聲音:“人家是要我的命,與你們無關,你們都走吧。”

尊空道:“爺,我們跟了您一天,便是一輩子都跟著您。”

巴答道:“尊空說的沒錯,爺。”

烏達王爺輕輕道:“最讓我遺憾的是,答應了給胡柯做媒,卻讓胡柯空歡喜了一場。”

胡柯答道:“爺,我已經和她好上啦,已經非常滿足啦。”

烏達王爺笑罵道:“噢,看不出,你出手蠻快的,不老實哈。”

胡柯笑道:“在爺身邊,耳濡目染的,如果沒學點什麽的,豈非對不住您麽、哼......”

包括烏達王爺在內的幾個立刻大驚,尊空道:“胡柯,你!”

烏達王爺也忍不住道:“胡柯!”

胡柯顯然受傷不輕,咬著壓根道:“沒事,只不過大腿中了一箭而已,咦——”

眾人心一沈,跨蘇還不是開始只是腿上中了一箭,然後被射死了?

但是,胡柯居然真的沒事,至少,他還能繼續說話:“奇了,我這邊沒有繼續來箭啦!”

眾人不敢分神細聽,但既然胡柯如此說了,想必是真的了。

跟著,新合這一面也箭矢消停了,然後是巴答這一面也靜止了。

巴答道:“怎麽回事?”

只剩下尊空這一面依舊箭矢如雨,他正自納悶著這些混蛋如此對他不公之時,突然聽見前方林裏傳來一聲大喝:“朋友是誰,為何趟這渾水,啊!——”

隨著一聲慘嘶響徹了夜空,箭矢頓止。

然後,一切恢覆原來只安靜,倘若不是貝臺的屍體還掛在車廂壁上,和趴倒在地上的跨蘇屍體,很容易相信,剛才,只是一場集體性的幻覺。

尊空等四人卻依然背靠著車廂四周,不敢走開。

烏達王爺道:“好像,是有人助我們擊殺了全部的弓弩手。”

尊空道:“爺,您確定?”

巴答好像脫力一般軟軟的背貼車廂壁,喘氣如牛,道:“爺,雖然不知這些弓弩手武功如何,但是,四面八方的,少說也該有五六十個之多,便是站著不動任憑宰殺,也需要些時間罷,何況,擊殺如此多人,卻不見掙紮打鬥之動靜,誰人辦得到呀?”

烏達王爺輕輕道:“不是他們不想掙紮和反抗,而是來不及掙紮和反抗,就被擊殺於瞬息之間。”

他微微一頓,幽幽道:“這個世上,總有人可以辦到的。你們先歇一歇,然後在四周看看有沒有馬,你們總不能把我擡著到漠北罷。”

當然不能。

歇了好一陣,都緩過氣來之後,尊空道:“巴答,你在這看著胡柯和王爺,我和新合出去看看。”

新合道:“好。”

於是,尊空和巴答慢慢的,小心謹慎的移動著腳步向外邊走著,為了有個相互照應,不敢分開,一起向前頭行去。

不一會兒,他們看見了一幕讓他們感到骨髓都為之寒栗的景狀,但見樹叢間,臥屍十餘,更有那樹丫上,還吊兒郎當的掛著無頭屍體,頸腔還流淌著血水滴滴答答的掉落在地上,而柔軟的草地上,滾落著十多個腦袋,對的,所有弓弩手的腦袋都被劈斷了,偏偏頸腔斷口處是沒有規則的裂痕,絕對不似刀劍等利器切斷,反而更近似被徒手活生生給扯斷下來的!

尊空和巴答倒吸了口冷氣,背上升起一股涼嗖嗖的感覺,兩人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的眼睛裏面看見了滿溢的恐懼!

屍體的手上,還緊緊的抓著弓弩,看的出來,即使身邊的小夥伴脖子被扯斷了,他們竟然毫無覺察,還全程投入的做著他們的工作。

見此,他們雖然感到相當害怕,但同時也寬慰了一些,畢竟,這些弓弩手的死,對他們而言,不管是誰將之殺了,他們卻是最大受益者。

花了半頓飯功夫,他們兩人來到了最後那個人慘叫的地方,在七八個滾瓜式的腦袋之中,尋見了一個他們熟悉的人,頓時,不由皆脫口而出:“苗勤!?”

尊空道:“當真是他!”

巴答道:“怎麽會是他?他不是跟我們爺一條戰線麽?”

尊空冷笑一聲,道:“一條戰線?難道你還看不出,這些弓弩是哪裏來的嗎?”

巴答道:“或許別處......”

尊空冷冷道:“我仔細回憶了一下,總共五十六名弓弩手,也就是說,他們手上至少有五十六架弓弩,五十六架呀,你以為是幾個可以從某處借出來嗎?”

巴答怔怔道:“你是說,弓弩是出自那雅琴.寶乎之手?”

尊空道:“我什麽也沒說,走,回去跟也說說。”

巴答道:“不是還要找找周圍有沒有馬麽?”

尊空道:“不用找了,剛才在南面那個方向,我聽見一些馬在喘氣踏步的聲音,應該是集中停駐在那邊。”

巴答道:“為什麽我剛才沒有聽見?”

尊空沒有回答。

事實上也無需回答,無論是在心理抗體上,還是內功之深厚,比之巴答,尊空絕對高上了半籌的。

***

“五十六架弓弩,苗勤?......”

烏達王爺只是說了一句話,便陷入了深深的沈默。

過了半晌之後,他輕輕嘆了口氣,道:“為了迷惑某些人,我吩咐你們拐了一個方向,不想卻是讓人誤會了,或許,如此時際,如此小心也不為過,但是,不是多年的交情了麽,如何連我都不信任了?......”

尊空等人沒有回答,皆取刀劍在樹下挖了一個深土坑,把貝臺和跨蘇草草掩埋,最後立下記號,以待日後尋出再作厚葬。

四個漢子,鐵骨錚錚,此時此刻,卻落下了淚水。

至於那些弓弩手,包括八大隱世家族身份顯赫的苗家苗勤在內,他們都沒有搭理。

烏達王爺也沒有勉強他們,即便是在某種角度說他可以原諒苗勤這些人,但是,這些都是殺害了他們小夥伴的兇手,不把之碎屍萬段已經是他們的極大仁慈,也就不必再強求他們的底線無限放低,那樣做的話,對他們是不公平的。

烏達王爺輕輕嘆息,道:“把馬牽過來,上路罷。”

尊空伸手一抹眼淚,低聲道:“是,爺。”

烏達王爺輕輕道:“江湖,就是如此殘酷的,或許,有豪俠放縱,快劍恩仇,但是,有時候,劍刃上滴著血彰顯著我們英雄的時候,我們的心裏,卻流著淚,這就是英雄淚,無奈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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