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之死（上）

三天過去了，劉強病情有所好轉，從重癥監護室轉入了普通病房。

然而藥力過後，劇痛再一次襲來，劉強忍不住哼出了聲，他感覺自己有些撐不住了。

連翻身都快沒了力氣，兩個護工24小時守著他，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劉強不知道自己這麽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尤其昨天早上，看他在睡覺，護工去吃飯了，王小花過來給他送飯。

他醒了之後，很想小便，但又不好意思說，就那麽忍著等著浩子來，卻終究沒忍住……

直到王小花發現床單濕了一大片，他也犟著不動，非要等浩子回來。

眼看著王小花為了自己忙東忙西，自己躺在床上，生活都不能自理，他再也不想這樣下去。

老人帶著女兒過來看過他幾次，不過是淚眼相對，徒增傷悲。他只得安慰父母，不用太過擔憂，已經給他們安置好了未來。

至於年幼的女兒，只能拜托他們費心照顧了。

父母讓他不要瞎說，好好養病，等著做肝移植手術。他們沒有多少學問，什麽也不懂，只是聽浩子講的，等兒子做了肝移植手術一切就好起來了。

趁小花不在的時候，劉強問了浩子，這才知道，王小花已經預交了手術費，等待合適肝源就可以手術了。而這個消息，王小花從來沒對劉強提過，他再也躺不住了。

這個王小花，還瞞著他交了錢？她又折騰了什麽？她哪裏能有一百多萬？她這又是幹了什麽蠢事？

事已至此，劉強也不想再問什麽，他了解王小花的脾性，只要他躺在這裏，王小花就不會放棄他。

又一股劇痛襲來，疼痛已經超出忍受的極限，他竟然忍不住哼了出來。

雖然他一直都鄙夷那些哼哼唧唧的病人，卻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淪入其中。

臨床有一個病癥比他更嚴重的老人，已經衰弱到了無意識，除了碩大的頭顱，身體幹瘦無比，有一口沒一口的喘著氣，親人在旁邊守著，熬著，等著……

難道他劉強也要等到這一步嗎？到時候，才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咬著牙忍著淚，摸了摸自己鼓脹的肚子……這肚子到最後是要像氣球一樣炸裂才罷休嗎？

劉強悲涼的想著，炸裂，炸裂……忽然，他瞪大了眼睛，他有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如果求不了生，那麽，至少可以求死。

至少，可以選擇有尊嚴的離開。

其實這個念頭已經冒出來很久了，自從知道自己患了絕癥，他就在考慮自己在哪個時刻，以哪種方式離開。

於他之前的想法，他是不該耗這麽久的，他早就該瀟灑的離開了。

不過真的面臨死亡，人們又總是會生出諸多留戀……太多的不舍，太多的牽掛，太多的放不下。

可是，如今是再也不能拖了，總不能等到王小花為了他一無所有，人財兩空……總不能等到自己成了行屍走肉，連拔掉氧氣管的力氣都沒有……

他現在不想再等待什麽手術，做什麽化療，他只想回家，回家靜靜地呆著。

可是劉強知道，王小花是不會同意自己出院的，她是一定要給自己肝移植的。

他只能想辦法支開王小花，求助於楊舒。

主意已定，這天早上，趁著王小花又給他送飯，劉強對她說，“小花，你過來。”

“怎麽了，強子？是不是想尿尿了？我幫你拿尿壺。”有了上次的教訓，王小花時刻關註著劉強。

“不是。”提到尿尿劉強就有些不好意思。

“你別不好意思……那要不我出去，叫護工過來。”

“真的不是。你別忙了，你過來，我就想給你說說話。”

王小花坐過來，坐在床頭，溫柔的看著劉強。

“小花，你看你最近忙的，休息不好，都不漂亮了。你別天天往這裏跑了，我這裏有護工，有浩子，你家裏還有兩個孩子要照顧，還有楊舒，他現在也挺不容易的，項目的壓力都在他身上了。”

“嗯，我知道，他忙他的，我忙我的。”王小花淡淡的說，她和楊舒已經冷戰三天了，從她知道宏創的資金全部投入了特色小鎮，她就對他失望了。

他忙著項目，她忙著劉強，兩人知道彼此的心情都不太好，也就心照不宣的沒有再往一起湊。

“你不能這樣。楊舒挺好的，你不能再錯過……這個項目肯定會成功，你們將來的生活會很好的。你相信我。”

“怎麽了，今天說話怪怪的……強子，我給你說，不許胡思亂想。好好養身體就是了。”

“嗯，我呢，想請你幫一個忙，我女兒下午開家長會，我去不了，老人也聽不懂，我想著你能去一趟。”

“好啊，沒問題。交給我了。”王小花沒有多想，興沖沖的答應了。

這時，護士過來叫王小花去拿藥，她就走開了。

給劉強安排好，到了中午，王小花準備回去了。臨走的時候，她向劉強告別，“強子，我今天早點回去，換換衣服，去參加家長會。浩子下午三點過來，你別著急。”

“嗯，好，小花……”劉強深情的望著小花，似乎要把她看到心裏去。

“嗯，怎麽了？還有什麽事？”

“沒事。小花，你路上慢點。”劉強對著小花，溫柔的笑了笑。

目送著小花離開，劉強默默的在心裏和她做了告別，“小花，再見了。餘生你要一個人走好，謝謝你陪我走過最後的這些日子。”

回過頭來，劉強的眼裏已經充滿了淚水。

他艱難地從床頭拿出手機，給楊舒撥打了電話。楊舒正在吃午飯，聽劉強有急事找他，很快開車趕了過來。

“楊舒，我想出去走走，你能不能帶我去工地轉轉。”

“這……要不再忍忍，等肝移植手術之後，你就會好起來了，到時候我再帶你去轉轉。”楊舒有些為難，他知道劉強的身體很虛弱了。

“別自欺欺人了，不過是多茍延殘喘幾天……我不想在醫院裏呆著等死了。我想再去公司、去工地看看……別給小花說，她不會同意的。”劉強對楊舒直言以告，他知道楊舒會理解他的心情。

楊舒沈默著，什麽都沒說。

看著劉強，他想到了張靜。被乳腺癌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張靜，臨死前曾經數次要求他，想要出院，想回家呆著，可是他為了讓她治療，都沒有同意。

結果……猝不及防，陰陽兩隔，除了那封信，張靜一句話都沒留下，連孩子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有了張靖的教訓，楊舒知道，癌癥到了這個時候，治療與否真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隨心所欲，做些想做的事，用大夫的話說，該吃吃，該喝喝……

他不想劉強和張靜一樣留下遺憾，就出去轉一圈，應該不會出什麽岔子吧。病情惡化也不至於這麽快吧。這麽想著，楊舒同意了。

盡管他知道這樣做，王小花可能會責怪他，醫生護士也會責怪他。但是，顧不上那麽多了。

趁著護士和大夫不註意，他給劉強換了衣服，兩人攙扶著偷偷走出了醫院。

誰都不知道，劉強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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