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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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還隱在海平面下,熹微霞光卻已映紅了一線天空,間或能聽到一兩聲鳥鳴,卻找不到它究竟停在哪枝樹梢,草葉上還凝著昨夜的露水,倒襯出鮮綠色的脈絡。

小小的孩子牽著母親的手走過花園,笑得甜美醉人,像極了綻放的梔子花。一只白蝴蝶飛過一片油菜花,落進他掌心。

那蝴蝶慢慢攏了雙翅,一對觸角動來動去,可愛又精巧,小孩子不禁看得入了迷。

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將它合在掌中,那蝴蝶卻倏忽展開翅膀飛遠了,小孩子急忙去追趕,跑得氣喘籲籲。

蝴蝶飛了很久很久,飛了很遠很遠,小孩子窮追不舍,可最後還是找不到了。他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漸漸害怕起來,巡視四周,只有漫無邊際的黃色油菜花,沒有媽媽。

風裏的花香濃郁得吹不散,亮麗的深黃花海搖曳,如同浪潮,將他緊緊包圍,他絞緊自己的袖角,慢慢蹲下身去,緊緊抱著膝頭,開始嗚嗚咽咽哭起來。

忽然響起了漸漸靠近的腳步聲,不疾不徐,踏過滿地落花來到他面前。小孩子擡起臉來,刺目陽光讓他有些不適應,他只得微微瞇了眼,隱約看到那人一雙含著笑的琥珀色眸子。

溫暖,聖潔,明亮。

夢境戛然而止。

北方的舊雪還沒化完又來了一場新雪,而南方的細雨已經下了快一周,金光瑤拉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霧蒙蒙陰沈沈,水汽氤氳中織就一幕如夢似幻的暗景。

這樣的天氣讓人心情很不好。

藍曦臣聽到動靜醒來,便看到金光瑤穿著單薄的睡袍站在窗前。他從衣架上拿起一件黑色大衣披在他肩上,將人輕輕攏進懷裏,金光瑤歪頭吻了他一下,道,“今天是我媽媽的生日,我們一起去看看她吧。”

藍曦臣伸手輕輕蹭了蹭他的臉,將人抱得更緊了些,“好。”

開車到公墓的時候雨勢不是很大,兩個人共撐一把傘走上山頂。青磚臺階上濕漉漉的,坑坑窪窪裏都是雨水,有的地方甚至生了綠苔。

藍曦臣握住金光瑤的手,用拇指搓了搓他的掌心,然後牽著放進了自己的衣兜,“應該讓阿瑤再穿厚一點的。”

“已經穿得很厚了,我的手一年四季……”

“都是這個溫度。”藍曦臣接道,而後又補充了一句,“慢慢就暖和了。”

金光瑤一笑帶過,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因著剛剛下過雨,墓碑十分幹凈,並無灰塵,黑色花崗巖上綴著幾滴雨水,同母親新葬那天一模一樣,連雨絲的味道都毫無差別。

但又完全不同。這是南方新春的雨,涼裏含著幾分暖的希望;而那是秋末的冷雨,曾經寒透骨髓。

金光瑤將一束白菊放在墓前,一只膝蓋著地半跪在墓前,一貫微笑的唇角抿成一線,神色肅穆而悲戚。藍曦臣幫他擺好瓜果祭品,然後靜靜站在他身後,將雨傘撐在他頭頂。

金光瑤原本有許多話想告訴孟詩,想告訴她自己沒有辜負她的囑托回了金家,還成功繼承了金鱗臺,再也沒有人能夠輕視他欺負他,媽媽可以安心了;想告訴她自己現在過得很好,二哥他回來了,我們仍然在一起,他對我很好……

但是他忽然沈默,因他想到,母親在天上有靈,一直看著他保佑他呢,不然自己怎麽能每次都逢兇化吉,每次都平安無事,連失去藍曦臣也不過虛驚一場。

他擡手,細細撫過照片中女人黑白色的眉眼,低聲道,“媽,我帶著我喜歡的人一起來看您了。”

他很好很好,您放心。

我知道,您會護佑我們。

回去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兩個人沿著曲折山路往下走,到狹窄的地方,兩人只能一前一後。走在前面的藍曦臣卻忽然停下來,慢慢轉身,對上金光瑤詢問的眼睛。

“阿瑤剛剛在墓前說了什麽?”

金光瑤轉了轉轉眼珠,繞過他繼續走,雙手背在身後,活像個高深莫測飄然遠去的隱者,說的話也十分神秘晦澀,“自己猜。”

藍曦臣跟上他,打趣道,“總不能是告我的狀吧?”

“那可沒準。”

“得罪了仙人的寶貝兒子,我怕是要沒有好果子吃,這可怎麽辦?”

“自己想辦法。”

“阿瑤可否指點一二?”

金光瑤回身,微微踮腳湊到他面前,藍曦臣笑著等那枚吻落下來,可金光瑤看了他半晌卻什麽都沒做,只是拍了怕他肩膀,給了他一個“小夥子繼續努力”的目光。

這老板還挺難伺候。

到家時天色已經放晴,藍曦臣在門口下車,擡頭時目光好像被什麽吸引,微微恍了下神,金光瑤將玻璃窗搖下來,問道,“二哥,怎麽了?”

藍曦臣笑著對他擺擺手,示意他沒事。金光瑤點了點頭,覆又將車窗搖上去,驅車去了車庫。

藍曦臣是被院子裏那株杏樹吸引了。

陸務觀《臨安春雨初霽》裏有句詩寫得很妙,“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一夜斜風細雨,明朝滿園春意,自有一番閑適自在。

藍曦臣小心折下那枝杏花,露水簌簌而落,卻沒有弄傷一片花瓣,君子瀟瀟,萬種柔情。

金光瑤站在他身後,面前仿佛鋪陳了一卷活的“謫仙折枝圖”,中有流雲緩緩氣象萬千,山林濃霧沆碭縹緲,仙人乘風而來,攜花而去。

仙人將那枝杏花遞給他,眉目脈脈,溫雅如水,“以後把每年院子裏新開的第一支杏花送給你,好不好?”

———————————end————————

金光瑤:我覺得不行,我想留著吃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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