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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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下了場雪,街道旁的草坪上一片雪白,紅瓦房頂和銅像雕塑上也覆滿一層雪花,路上卻是十分幹凈,來往車輛井然有序。機場等候室裏空調開得頗足,只是人少了些,還是冷的。

金光瑤往手心裏呵了口熱氣,雙手合十搓了搓,時不時往出口看兩眼,在等候的長椅上坐不了一會就開始踱來踱去。

當他終於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時,幾乎是下意識就迎了過去——一瞬間就後悔了。

“讓阿瑤等得著急了。”藍曦臣一手拉著行李箱,另一只手淺淺握住了他的,觸到掌心裏冰冷的溫度,語氣有些心疼,“手怎麽這麽涼?”

金光瑤笑道,“也沒怎麽冷,只是雙手一年四季都是這個溫度”,說著便將手收了回去,藍曦臣也未勉強。

“對了二……嗯……你吃過早飯了嗎?”

藍曦臣看著他,眸中笑意欲蓋彌彰,“沒有。”

金光瑤低頭往前走,專註盯著腳下的灰瓷磚,“那我們先去找個地方吃飯吧,附近就有個很有名的中餐……”

藍曦臣伸手拉住他,無奈喊了聲“阿瑤。”

金光瑤懵懂轉身,看到藍曦臣手裏的拉箱桿才恍然大悟,面上不覺浮起一抹淺紅,他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道,“我們先回家。”

金光瑤住的房子是他在美國買的一座小樓,一共兩層,從外面看和普通中產階級也沒什麽不同,由於這裏不常住人,裏面更是簡單,除了必備家具生活日用品,其他幾乎什麽都沒有。

“阿瑤這裏,跟叔父家有的一拼。”藍曦臣將帶來的衣服掛好放在衣櫥裏,回身對金光瑤笑道。

“這裏平常沒什麽人,我也懶得收拾了,反正過段時間就回國了,對了,你想吃什麽?”

“隨便做點就可以。”

金光瑤點頭一笑,隨後去了廚房。藍曦臣整理好之後便來幫忙,被金光瑤以“我怕你把鍋搓漏”為理由趕了出去。

藍曦臣只好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阿瑤,你還記不記得我當年送你那幅畫?”

金光瑤正在打雞蛋,聽見這句,微微楞怔一下,碎掉的雞蛋殼也滾進了鍋裏。他打開手龍頭把鍋洗幹凈,又重新打了一個,這才回了藍曦臣的話,“扔了。”

是真的扔了。那天半夜喝醉抱著那畫哭了半晌,然後腦子不清醒開了窗戶把那畫一撕兩半直接扔了出去。等第二天酒醒了,跑到樓下去找卻再也找不到了。

那畫以前掛在書房裏,雪落枯梅虬枝瘦,十分風骨不曾輸。見過的人都要誇讚兩句,有個搞古董字畫的還以為這是哪個名家手筆,非要高價收購,被金光瑤婉拒了。

之後這人來拜訪金光瑤,見那畫沒了,以為是金光瑤賣給了別人,又是懊惱又是悔恨,金光瑤見他如此,只得道,“前幾天風大,可能是被風刮走了。”

那人哀聲連連,對著空墻壁呆了半晌,最後落寞而去。送走他後,金光瑤對著那空墻壁也站了半晌,品出的滋味定然比那個字畫愛好者只多不少。

第二天,他便讓人做了個屏風,虛實映襯之下算是覆原了那幅佳作,擺在了客廳角落裏。

但那畫卻實實在在沒了,如今藍曦臣忽然提起,金光瑤也不知該怎麽跟他解釋。

實話實說?可說出來總有幾分黛玉焚稿的意味。

撒謊騙人?像騙那個字畫迷一樣,說“你的畫被大風刮走了”?

金光瑤什麽都沒說,藍曦臣在他身後,卻看清了他剛才的些微慌亂,大抵猜到一些,心底裏不禁泛起痛來,像一塊帶著棱角的大石頭堵在胸腔,上不去下不來,肺腑都被紮的生疼。

金光瑤端著盤菜走出來,放在桌上,起身時卻被人環住了腰,藍曦臣的動作很輕,金光瑤卻似乎感覺到這一個擁抱的沈重了。

“阿瑤……”藍曦臣開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麽。過去的事情他不想提了,半晌,他方才道,“聖誕快樂。”

金光瑤噗嗤一聲笑出來,“聖誕早過了。”

“那……新年快樂。”

“新年還沒有來。”

金光瑤轉身,正對上藍曦臣的眼睛,他的表情早已經收拾妥當,於是他笑著問,“怎麽突然想起這畫?難不成是想要回去嗎?別說現在我弄丟了,就是那畫還在,我也不會還給你的。”

藍曦臣屈指輕輕刮了刮他鼻子,道,“我就隨便問問,既然沒了那就沒了,你如果喜歡,我再畫一幅,只是許久沒動筆,怕是有些生疏了。”

金光瑤退開一步,離他遠了些,道,“也好,書房裏沒幅字畫,總覺得缺點什麽,等回去再說吧”,說完又覺得自己太過放肆隨意了,便轉了個話題,“你來這裏,雲深怎麽辦?總不能全交給你叔叔吧?”

“忘機回來了”。

金光瑤有些疑惑,“那魏無羨呢?”

藍曦臣道,“自然也回來了,說起來,還是江總說蓮花塢需要他幫忙打理,無羨回來,忘機才回來的。”

金光瑤道,“當年魏無羨不告而別,江澄可是發了好大一通脾氣,連一刀兩斷滾出江家的話都撂出來了。不過現在人既然回來,看來關系也是緩和了,回來也好。你弟弟藍忘機看起來冷冰冰的不言不語,沒想到倒是個癡情種子,真是天涯海角都跟著他浪。”

藍曦臣淺淺笑了一下,金光瑤繼續道,“不說他們了,我們吃飯。”

美國北部的雪下得大又沒有及時清理,今天封了路,金光瑤只好開線上會議,把最近要處理的事情都交代下去,還有一些善後工作也分配給了下屬,到最後甚至把人事部署都一起說了。下邊的人心知肚明,金總這是打算回國了。

開完會正是下午四點多,陽光已經黯淡,溫溫和和照在床上,金光瑤松了松西服領帶,倚在床頭看雜志,迷迷糊糊間竟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睛時外面已是漆黑,遠處高樓霓虹燈流光溢彩,LED屏幕上的滾動字幕目不暇接。身上蓋了層厚毛毯,那本雜志端端正正擺在床頭矮幾上,他隨手翻了翻,見自己之前看的那頁被人小心地折了個角。

這個人,真的是溫柔到了骨子裏。

門被輕輕敲了三下,金光瑤起身開門,藍曦臣對他笑道,“醒了?吃晚飯了。”

金光瑤原本做了最壞的打算,然而看到桌子上像模像樣的菜式時,卻是十足的驚喜,問道,“你做的?”

“在家裏閑下來的時候,跟著教程學做了幾道菜”,他將筷子遞給金光瑤,道,“嘗嘗。”

金光瑤吃了一筷糖醋鯉魚,讚道,“不錯。”

“阿瑤喜歡就好。”

金光瑤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知道,藍曦臣是真心喜歡他,他也喜歡藍曦臣。這麽些年,他一直盼著他回來,可等他真的回來了,又要跟他鬧別扭,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他知道藍曦臣當年離開身不由己,何況他應該早就習慣了別人的離棄,如果換了別人,他肯定能原諒能接受,可是換了藍曦臣就不行。

恃寵而驕。

他其實不是這樣的性子。

都是被他二哥寵出來的。

吃過晚飯,金光瑤說自己還有事情,鉆進臥室沒再出來,一些事情想不通,頭有些疼,便早早睡下了。輾轉半晌,卻越來越精神,便想去外面倒杯水喝。

他揉了揉額角,踩著雙拖鞋就出來了,沒想到藍曦臣正坐在沙發裏看書。他楞了楞,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睡袍,問道,“怎麽還沒睡?”

藍曦臣見他穿得單薄,取了件外衣披在他肩上,道,“時差還沒倒過來,睡不著,你呢?怎麽醒了?”

“我……出來倒杯水。”

藍曦臣便將茶幾上的水杯遞給他,“水溫正好,喝了便去睡覺吧,小心著涼。”

金光瑤將空調溫度調高了幾度,道,“不冷,我陪你坐會兒。”

藍曦臣點頭笑笑,卻還是將他裹進了毯子裏。

金光瑤握著水杯,淺淺抿了一口,低頭看著水杯裏蕩開的波紋,緩緩開口,“你能來這裏,我很高興。”

藍曦臣看他一眼,伸手將他攬在懷裏,金光瑤頭靠在他胸口,能聽到這個人心臟跳動的聲音,熟悉的久違的溫暖。

他伸手回抱住他,道,“我其實一直盼著你來。”

藍曦臣便將他抱得更緊了些,聲音裏情緒萬千,“是我不好,我應該早點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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