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金光瑤回憶起和藍曦臣的初遇，腦海中浮現的總是那個淫雨霏霏的江南九月，盡管他們第一次遇見比這更早。

或許是第一次見面太倉促，或許那時候兩個人都太狼狽，或許在他眼裏他二哥永遠都是那副光風霽月的模樣，所以就努力忘記他憔悴落寞的時刻。

九月初，北方的葉子都開始逐漸枯萎，江南地區卻仍然溽暑未消，在開學時照例下了一場烘托氛圍的薄雨，冷漠，淒清，又惆悵。

金光瑤那時還不是金光瑤。

迎新的志願者守在門口，看見順眼的學弟學妹就走過來關心兩句，例如，“要去哪裏？需要帶路嗎？”等等，孟瑤之前看了學校地圖，因此只是笑著搖頭拒絕。

他舉著一把傘要去教學樓，按著記憶中地圖上的路線卻走到了一個小林子，林子裏風景秀麗，栽種了許多品種的花樹，應該是個觀賞園，曲徑通幽，美不勝收。

這卻讓孟瑤有些頭疼。他自信自己過目不忘，因此身上並沒有帶地圖，周圍也沒有指示牌，沒辦法只得轉身想要按原路返回。

突然響起一個清亮溫雅的男聲，合著雨滴落在傘上，像是一段交響樂，“是要去教學樓嗎？我也要去，正好順路，不如一起？”

孟瑤將傘舉高了些，擡頭看見說話的人。雨似乎大了，一串串連成線在傘周掛上了層簾子，而這個人的面容卻愈來愈清晰，一點一點像是描在心上，那些傳奇志怪裏有緣相會的故事好像也沒那麽不可置信，孟瑤想，我竟然又遇見他了。

好一會，他才反應過來，“是你。”

來人笑了笑，“是我，阿瑤不記得了嗎？上次我跟人打架，你還救過我呢。”

孟瑤噗嗤一聲笑了，若不是親眼所見，他肯定不會相信面前這謙謙君子竟然會跟人打群架，於是道，“當然記得，真是不可思議，像藍學長這樣的人還會跟人打架。”

藍曦臣無奈搖了搖頭，揭過這一頁黑歷史，帶著他向前走，“這裏可以去教學樓，不過有些難走，是鋪在水上的幾個石頭，雖然有些危險，但還是很好玩的，水不深，剛到腳踝，別怕。”

孟瑤跟著藍曦臣小心翼翼踩在石頭上一步步踏過去，可是因為這幾天一直下雨，石頭上滑溜溜的，孟瑤一個不留神，腳底下打滑，眼看就要摔到水裏，藍曦臣一把拉住了他。

“沒事吧？”藍曦臣慌忙問，眼睛裏滿滿的關切，孟瑤驚魂未定，只是緊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又暖又大，將孟瑤冰涼的手握在掌心，暖意便傳到了心底。

孟瑤在石頭上站穩，對著他綻出一個璀璨的笑，“是挺好玩的。”

那個時候，藍曦臣牽著他涉過嶙峋圓石，雨滴打在水面，蕩開一圈圈漣漪，茂密的枝葉遮住了頭頂天光。雨絲是涼的，天空是陰的，只有面前這個人，溫暖又明亮。

碧湖湖上柳陰陰，人影澄波浸，常記年時歡花飲。到如今，西風吹斷回文錦。羨他一對，鴛鴦飛去，殘夢蓼花深。

而有些宿命，早就在輪回簿上一筆一筆寫的清楚，誰也改不了，誰也逃不掉。只是這個道理，他要到很久之後才明白。

後來機緣巧合，孟瑤認識了聶明玦，沒想到聶明玦和藍曦臣也熟識，三個人走得近了，一來二去，孟瑤因著年紀最小，便稱呼兩人大哥二哥。但是聶明玦嚴厲易怒，孟瑤還是跟藍曦臣更親近些。

藍曦臣高三時有晚自習，孟瑤便在他們班最後一排找個位置做題等著他下課，然後一起去一品香吃夜宵。冬天冷，孟瑤又畏寒，藍曦臣曾經勸他早點回家，但孟瑤執意，藍曦臣便將他裹得嚴嚴實實，帽子口罩圍巾一應俱全。

這天孟瑤正在後排靠門的角落裏坐著，突然有個女生怯怯喊他，“同學，你好。”

孟瑤擡起頭來，笑著問她，“你好，請問有什麽事嗎？”

女生低著頭，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臉上有著含羞帶怯的粉紅，手掩在有些長的衣袖裏，卻是不肯再說話。她身後還有一個女生，用手輕輕推了推她，“快點啊！”

她臉更紅了，甚至往後退了一步，卻終於肯說話了，遞過來一封信，聲音很小，只夠兩個人勉強聽清，“麻煩你把這個交給藍曦臣。”

孟瑤笑著接過來，那女生便轉身飛一般跑了。

淺藍色的信封上暈染著一片純白色風信子，右下角端端正正寫著暗戀者的名字，每一處都是少女精巧別致的心思，勇敢又羞澀。裏面有幾張薄薄的紙，卻承載了訴不盡的歡喜和傾慕，或許還會有一只很好看的書簽，或者是他喜歡的風景明信片，小心翼翼地討好，卻又不能太過明目張膽，矜持地表達自己的熱戀。

情書啊。

孟瑤盯著信封上雋秀筆跡寫下的“藍曦臣”三個字看了一會，不自覺在自己的本子上把他的名字寫了一遍，寫完了覺得還是自己把這三個字寫得好看。

他笑了笑，把那封信收了起來。

藍曦臣下課後過來找他，孟瑤坐在椅子上擡眼看他，藍曦臣身量頎長，身材也很好，相貌堂堂，文質彬彬，長相好學習好家世好，這樣完美的一個人，怪不得那麽多女孩子喜歡他。

他將那封信交給了藍曦臣。

藍曦臣看了眼，先是一楞，卻在看到信封上陌生的筆跡時了然，原來不是毛遂自薦，而是趕著給人當紅娘。

他沒接，將孟瑤拉起來，給他系好羽絨服帽子上的扣子，而後用暖熱的掌心蹭了蹭他的臉，“阿瑤，你明知道，我不喜歡她們。”

孟瑤背好書包，轉身背對藍曦臣，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喜歡她們，那你喜歡我嗎？

然而也不過一瞬間的失意，他便想到藍曦臣還有不到半年就要高考了，自己也已經高二，重心應該放在學習上，於是重新換上笑臉，“二哥，我們回家吧。”

藍曦臣家離學校比較遠，而孟瑤母親晚上要工作不在家，於是兩個人就租了間學區房，離學校近，不用來回跑，節省了許多學習時間。

七月份，藍曦臣被A大錄取。

這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學，縱然孟瑤聰明過人，仍然不敢松懈，那年暑假，他留在了學區房，藍曦臣回來陪他住在一起，有時候會輔導一下。

孟瑤笑著問他，“二哥做我的家教，要不要什麽酬勞？”

藍曦臣認真思索一會兒道，“一日三餐。”

孟瑤咯咯笑起來，“白面饅頭小米粥，行不行啊？”

而追溯往事，或許可以發覺，他對亂七八糟的菜譜格外感興趣，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一年後，孟瑤躺在家裏的床上，撥通了藍曦臣的電話，“二哥，我要去找你啦。”

“隨時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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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歌：

我送你斜陽一笄

你還我美夢一縷

妙哉你我這般縱情知己

後來明了

少年最溫柔心事便是曾遇見你

浮生困頓多珍惜

——《幸會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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