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走到城外的百姓，看見緊閉的城門，哭喊聲連成一片。

有不服氣的想硬沖，卻被官兵刺死在城門前。

災民們老實了，拖家帶口駐紮在城門附近，等待機會進城。

城門守軍直接出城掃蕩，將他們攆的遠遠的。

這一路不知餓死了多少人，野狗啃食人-屍，饑餓的人們更是什麽都吃。

吳三丫親眼看見一夥年輕人組成的流寇，專搶難民隊伍。

隊伍裏的小孩，就是他們的搶劫目標。

沒有人會聖母的認為，他們搶孩子是為了拿回去養。

吳三丫的丈夫毫無征兆的病倒了，和他一起病的，還有其他老弱病殘。

他們發著高燒，渾身燒的通紅，不停的吆喝著冷。

這樣大範圍的生病，就算沒什麽見識的村民，也知道其中的厲害。

這是傳染病，是瘟疫。

吳三丫的丈夫，在一個夜裏，悄無聲息的沒了。

這一路流了太多的眼淚，她已經沒什麽好哭的了。

在這吃人的世道生存，死了就是享福。

吳三丫知道，她這把老骨頭，堅持不了多久。

只是她心中還有念想，不知道出嫁的女兒如今怎樣，她是好好的生活著，還是像她們一樣在逃難？

還有參加了起義軍的兒子，他是不是還活著？

還有身邊的兒媳和小孫子……

還好兒媳能吃苦，有把子力氣，性格也夠潑辣，否則這一路走來，她們還真得被欺負。

吳三丫心裏感念有個好媳婦，可她也擔心，兒媳和小孫子能不能活下去。

她老了，她活夠了，可她們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呢……

在這悲戚的夜晚，星子寥落，壓抑的哭聲一波波響起。

第二天一早，和她們一起逃難的孫大勇走到吳三丫面前，噗通跪下了。

孫大勇從小個子就高，可因為家裏窮，從來沒吃過飽飯，因此他身體的關節部位就格外突出。

表現在臉上，就是顴骨高挺，下頜骨瘦削，整個人看起來尖酸刻薄。

如今，附近連草根樹皮都啃光了，他瘦的更狠了。

眼窩深深陷進去，雙目猩紅，又臟又破的衣服仿佛披在一個隨時會散的骨架上。

吳三丫的兒媳婦劉氏潑辣的叫起來，“孫大勇，都是一起逃難的，我家也沒吃的東西，你別跪，我們還不起，我告訴你。”

孫大勇應該哭過一遭了，聽劉氏這麽說話，他的眼淚又撲簌簌的掉下來。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吳大娘，我不是來要糧食的啊，我知道大家都沒糧食，我知道啊……”孫大勇哽咽說道。

劉氏一聽不是要糧食，臉色稍霽，卻仍不客氣的說：“不要糧食，你來跪我們幹啥！你難不成是有病？”

也不能怪劉氏說話刻薄，這樣的年月，大家露宿在外，頭無片瓦遮蓋，又沒有年輕力壯的男人撐腰，要是不厲害潑辣些，早被人欺負了，根本堅持不到現在。

孫大勇一個頭磕下去，發出咚的一聲響，“孫大娘，我想向你要了那口鍋啊！”

劉氏臉色一楞，這口鍋就是活下去的希望，她們不可能一輩子當流民的。

想要重新安家生活，沒有鍋哪能行。

孫大勇提這樣的要求，就是不想讓她家翻身啊！

劉氏剛要開口。

吳三丫擺了擺手，蒼老的聲音如同拉動風箱，“大勇，你要鍋，有啥用啊？”

孫大勇抱頭痛哭，“是俺娘啊。俺娘命不好，一連生了五個女孩，才等到了俺。

她為了拉撥我們姐弟六個，一輩子辛辛苦苦，沒吃過一口飽飯啊。

如今她病了，快要死了，我想給她做口熱乎的吃上。”

劉氏聽的也有幾分動容，“那就把鍋借你，你用完再還回來。

不過這都啥時候了，你還有糧食呢，你藏的挺深啊。”

說到這兒，孫大勇哭的更厲害了，拳頭一下下砸在自己頭上，“不是，是我媳婦前幾天生了……”

劉氏一聽，當時明白什麽意思了，她一嗓子吼出來，還順帶一腳踢翻了孫大勇，“我說你孫大勇要什麽鍋呢，你這是活不起了啊，拿剛出生的孩子下手。

你要愚孝，你到一邊割自己肉燉給你娘吃。

你知不知道女人十月懷胎有多辛苦，生下孩子又有多牽掛，你這是要拿你媳婦的心肉頭，來滿足你愚孝的心裏！”

劉氏罵的正歡，卻見吳三丫擺了擺手。

孫大勇痛哭失聲，“死了……孩子娘這一路受了這麽多苦，生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是死胎了。

是媳婦要給娘盡孝，還要讓大兒子有口吃的，要不然，我們這一家子就要死絕了啊……”

劉氏啞然，孫大勇的大兒子三歲了，小家夥生的時候不足月，一直病懨懨的。

如今沒有吃的，眼看快不行了。

不得不說，這個行為，因為涉及道德，讓人難以接受了些。

可卻是目前，唯一能保全他們全家的希望。

而這個鍋，如果真的用來……吳三丫家斷然不敢再拿回來用的。

劉氏的目光和吳三丫在半空中交接，吳三丫微不可察的點了下頭。

劉氏將鍋遞給孫大勇，他千恩萬謝的拿著鍋走了。

吳三丫心裏有點舍不得，那口鍋承載了她半輩子的喜怒哀樂，還有對生活的期望。

可若是能救活那一家子人……她咬了咬牙，也值。

吳三丫和兒媳婦商量了一下，她們決定帶孩子去往皇城。

雖然路途遙遠，可皇城是經濟、政治中心，那些達官貴人，斷不能看她們死在皇城腳下。

兩個大人一個孩子，慢悠悠上路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她們並不知曉。

孫大勇一家，沒能活下來。

她媳婦在逃荒前，將家裏的一包老鼠藥帶在了身上，本來是打算防身用的。

沒想到卻用在了這裏。

對於未來的生活，她完全看不到希望。

奄奄一息的大兒子，生下就是死胎的女兒，病入膏肓的婆婆，生產後羸弱的自己。

還有這吃人的世道……

不如一把藥，把全家都帶走。

這口鍋是育人的工具，吳三丫一家靠它，把孩子都養大了。

這口鍋，也是殺人的利器，一鍋“肉湯”，一家人的性命。

從此，這口鍋的意義，就不止是酸甜苦辣、悲歡離合，還有生老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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