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菜市場老遠，他們上了大哥的車。

一臺老舊奧拓，人往車上一坐，還能感覺到車身忽忽悠悠晃動。

大哥變戲法一樣，從口袋裏掏出不少錢包。

紅的、黑的、女士的、男士的，種類不同，花色不同。

劉長勝瞪著眼睛，半天說不出話，“大哥，你去偷……”

“呸！混小子瞎說什麽，沒上過學嗎？這叫竊！”

“……有什麽區別嗎？”

大哥不再理他，開始翻那些錢包，“呦，這個妞身份證照片這麽漂亮呢？

漂亮是漂亮，這也太窮了，這麽大個錢包，裏面才一百塊錢。”

……

他邊翻，邊品頭論足。

直到所有的錢包翻完了，他駕駛著小奧拓，開向犄角旮旯，每次都順著車窗扔出去幾個空錢包。

劉長勝緊緊握著手，雙腿也緊張的並攏著。

直到銷~毀了所有錢包，大哥的奧拓才匯入車流。

等紅燈期間，大哥把剛到手的五百多塊塞給劉長勝，“長勝啊，大哥把你送到車站，你回趟家，把這些錢給你媳婦。

哥現在缺個幫手，你回家以後，趕緊出來，別耽擱。”

劉長勝捏著那錢，就好像燙手似的，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可能是修車老漢，也可能是他拿走五十塊錢時，妻子絕望的眼神。

錢到底裝進了口袋。

**

畫面一轉，不知是幾年後了。

劉長勝和他那個大哥，從途經成佳縣的一輛火車上擠下來。

兩人一下車，便迎著寒冷的空氣使勁吸了一口。

也不知是車上味道混雜，他們呼吸到了難得的新鮮空氣，還是因為擺脫了車上的失竊者，為重獲自由而欣喜。

兩人在火車站附近的小旅館開了個雙人間。

一進門，他們快速將大衣裏藏著掖著的錢包往出拽。

臨近春節，整趟火車都是回家過年的，身上四處都可能藏錢。

他們手裏這些錢包，就是輾轉各趟列車得來的。

大哥激動的點著錢，最後分出三分之一交給劉長勝。

不知為何，這次觀看記憶，何仙姑沒有任何不適，甚至能清晰的察覺到劉長勝心底各種細膩的情感。

就像此刻，劉長勝看到錢是很開心，可心底還是有點……

何仙姑形容不出來那種感覺，反正就是心裏不舒服。

劉長勝接過錢，他又從裏面拿出一疊，還給大哥，嘴上輕飄飄的說：“這些就夠了。”

“長勝，你總是這樣！你媳婦剛生，你出來一趟不容易，不多拿點？”

劉長勝頭壓的低低的，輕聲道：“夠了。”

分完錢，兩人處理完錢包才下樓，就好像其他趕路乘客一般。

說實話，沒有怨氣搞的她心神不寧，何仙姑還挺樂意看劉長勝記憶的。

最初她看小曼的記憶，總覺得劉長勝很渣，渣的沒邊。

可現在看劉長勝的記憶，他是做了違法的事，可對小曼還是十分顧念的。

旅店就在火車站旁邊，那時還沒擴建，魚龍混雜。

乘務員在客車上大聲吆喝，賣貨小販拉住過路者介紹不停。

夾雜在這些聲音中，一縷哭聲，格外引人註意。

劉長勝湊到跟前，那是個披頭散發跪在地上的女人，她前面放了一張紙殼，筆跡秀麗：

“回家路費被偷，父親身患重病，希望好心人伸出援手。叩謝！”

她哭的太可憐了，周圍有人動容，往她面前扔了些閑散零錢，她連連磕頭道謝。

劉長勝一眼認出了她，在火車上，她緊緊抱著一個包，兩眼又紅又腫。

她警惕性挺強，若不是太疲憊睡著了，他根本沒有下手機會。

之前她頭發還好好的紮在腦後，看起來溫順賢良。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短短幾個小時，她就像個瘋婆子跪在鬧市裏。

而這一切，還是拜劉長勝所賜。

“我求求你們了，我說的都是真的。我要是回去晚了，說不定連我爸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她不停磕頭哭求，額頭一片通紅。

劉長勝站在原地踟躕，大哥推他走，他頻頻回頭。

何仙姑在那一瞬間與他心意相通，感知到他心底濃濃的歉意，還有愧疚。

因為腳步停頓，女人看見了他。

她猛的站起來，像個喪家野犬般朝劉長勝沖過來。

周圍人見她這瘋樣，慌忙讓路，生怕她不小心撞在自己身上，從而惹上是非。

她沖的太猛了，一個趔趄摔倒在地，手卻死死攀住劉長勝腳踝。

“大哥，大哥，我知道是你，我求你了，把路費給我……”她哀求。

劉長勝理虧，他手伸向口袋，那裏有大哥剛分給他的錢。

她的錢，確實是他偷的。

他知道偷東西犯法，卻從來沒深度思考過，那些人丟錢以後的故事。

沒想過，有人因為失去這些錢，而流落街頭，更沒想過，有人會為此丟掉性命。

大哥看出他的遲疑，死命拽著他走。

“大哥，我求你了，我爸快不行了，沒有錢我就趕不上車，我連他最後一面都可能見不到！！”

女人臉上全是淚，她額頭通紅，淚水混雜泥土，臉看起來臟臟的。

大哥一腳把她蹬開，臉上滿是厭惡，“現在的騙子越演越像！還想騙我們錢？做夢！”

“我不是騙子！我真的丟了錢！”女人哭喊。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眾人圍觀一陣，紛紛趕車去了。

劉長勝被大哥拽走，他們徑直打車去了大哥在成佳縣的家。

何仙姑忽然想起，在小曼記憶裏，劉長勝在小曼坐月子的時候，曾在某位大哥家吃飯喝酒。

難道就是現在？

從車站遇到那女人開始，劉長勝就有點魂不守舍。

他忘不了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也忘不了她哀戚的眼。

何仙姑感覺到，他內心的愧疚就好像吹氣球一樣放大了。

畫面又是一轉，又是一個寒冬臘月。

此刻場面有些混亂。

一群人在追大哥和劉長勝。

大哥手裏緊緊攥著一個包。

身後不停傳來叫聲：“站住！抓小偷啊。”

有個人身手靈活的竄上來，拽住大哥的胳膊。

大哥和他扭在一起，他不知從哪抽出一把匕首，直接捅在那人小腹上。

劉長勝看著那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當場就楞住了。

“跑啊，想啥呢？”身邊是大哥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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