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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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

重生三年,陸之珩一直堅定而自信地認為,只要誠心悔過、真情托付,總能彌補前世的隔閡。

都說日久生情,即便她對他沒有半分情意,只要他心中有熱忱,總能捂化她心上的寒冰。

可是此刻望著這雙眼睛,她眼眸深處的無奈和疲憊狠狠刺痛了他的心。

他好像想錯了。

戚鈴蘭話說出口便有些後悔,這話說出來不過是發洩心裏壓抑的情緒,除了招來無謂的口舌糾紛,根本沒有任何意義。若是把陸之珩刺激急了,說不定連別莊都不讓她待,明日一早就回宮去……

她看見陸之珩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面上神情似是失落。

“你還是怨恨我。”

“我不恨你。”戚鈴蘭無奈道:“我恨的是深宮禁院漫長望不到頭的日子,陸之珩,我真的受夠了。”

陸之珩道:“這樣的日子我也忍受了二十餘年,我不比你好受。”

戚鈴蘭猶豫了片刻,終是直言道:“你是陛下嫡出子嗣,身上流淌著帝王的血脈,縱然你過得也不如意,可你的苦從來都並非因我而起。”

話音落下,陸之珩心中苦澀更甚。他聽得出這番話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他的命運並非因她而起,然而戚鈴蘭被禁錮在深宮之中的困苦純純是因為他的一廂情願。

可是今日他放過戚鈴蘭,誰又能放過他、成全他?

陸之珩想象到將來戚鈴蘭離他而去,只留他一人在九重之中……他永遠不願面對這樣的境地。

他的有些自嘲地想到,他骨子裏流淌著皇族的血,或許生來就是自私的。

“事成之後我們的處境都會比如今好很多,我的病漸漸好轉,可以陪你一起巡游天下。江南、塞北,只要是你喜歡的地方,命人修建行宮也無妨。”

戚鈴蘭心頭湧上一股子煩悶。

這不是她想要的。

“陸之珩,有時候我在想,重來一次到底有什麽意義。我如今活的像是一潭死水,什麽希望都沒有了,我寧可徹徹底底死在谷梁赭那一劍之下。”

她這番話有刻意刺激陸之珩的成分,但也確實是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陸之珩果然被她的話狠狠刺痛了,面上短暫地失了神。

這時身後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響動,汪富海焦急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太子殿下,京中有變!”

陸之珩被戚鈴蘭刺激狠了,一時沒緩過神來,戚鈴蘭無奈移開目光,望了一眼窗外月色。

“你先處理眼前的事吧。”



陸之珩從覆雜的情緒中暫時抽身,對門外回應一聲讓汪富海進來。

汪富海疾步走進房內,草草向二人行了一禮,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個極小的紙卷,雙手呈給陸之珩。

陸之珩卻對戚鈴蘭說:“你打開看看。”

戚鈴蘭不想再猜他的心思,非常幹脆接了紙卷,打開來看了一眼。

“速歸。”紙上就兩個字,戚鈴蘭看到的同時就念了出來。

她看完之後掃了一眼陸之珩的表情,就看見他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是喃喃重覆了一遍這兩個字。

“這信的意思是讓你連夜回京城嗎?”戚鈴蘭話問出口心裏隱隱有些疑惑,按說陸之珩最信任的人是雲翊,這樣的信肯定多半也是雲翊給他傳的。但她見過雲翊的字跡,她肯定這張字條不是雲翊的手筆。

陸之珩遠遠瞟一眼也知道這不是雲翊的字,看向汪富海道:“這東西哪來的?”

汪富海道:“信是從少國師府中發出的,咱們的人及時截下了。”

聽到少國師這麽個職稱,陸之珩心裏輕嗤了一聲。本朝什麽時候又添了這麽個職務,國師前面也能加個少字。

想也知道是說的谷梁赭。

“那就有意思了,速歸,是讓誰歸?”

戚鈴蘭道:“先不論他是讓誰速歸,谷梁赭如今是陛下的親信,又以仙丹妙藥把持著陛下的命脈,眼下給外邊傳信,必定是陛下出了問題。順德妃玉婕妤掌控內廷,谷梁赭陸決明環伺宮外,你再不回去,可就沒有來日了。”

話雖如此,她也知道陸之珩在宮裏不可能毫無部署。

陸之珩揉了揉眉心,說:“明日一早我先回去,你在別莊多住些日子,會有人保護你,你不必擔心。”

戚鈴蘭沒有多說什麽。心底卻道,誰知道他這般用心究竟是保護還是看守?



次日清晨陸之珩就啟程回京了,對外只說太子妃身子不適要在別莊靜養。

也有傳聞說因陛下插手為太子納妾一事,太子與太子妃生了嫌隙、感情不睦……

事實如何,兩人自己清楚。

天色陰沈沈的,一連兩天都是這樣惱人的天氣,戚鈴蘭想在院子裏走走,偏偏盼不來一縷陽光。

不過即便是這樣也比宮裏自在舒心多了,她若是想,還可以去附近的鎮上逛逛,陸之珩留下的護衛只會隨行,不會阻攔。

陸之珩回京後的第四天,久違的陽光從層層雲中露了頭。戚鈴蘭挑著這樣好的天氣,帶上喬茱和幾個護衛,去了離別莊不遠的護國寺。

馬車停在寺外,喬茱掀開簾子道:“夫人,下車吧。”

主仆二人下車走進寺院,護衛遠遠跟在後面,沒有緊貼著寸步不離,想來也是陸之珩吩咐過的。

戚鈴蘭領了這份情,心下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陸之珩這些年對她確實是做到了無微不至,如果沒有前世那十數年的煎熬在先,她或許會活成旁人都羨慕的模樣。

如今卻只能惋惜,孽緣終究不算緣分。

“施主。”

身後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戚鈴蘭隱約覺得有些似曾相識,回頭看去,果然如此。

國師楊信承,她曾在端信伯府見過他。

“國師。”戚鈴蘭回應了一聲,默默打量起這一位胡須花白的老者。

比起三年前,他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早些年國師熱衷於雲游天下,這兩年倒是樂意留在京城了,不知是不是年事已高身體大不如前的緣故。

戚鈴蘭原以為楊信承只是和她打聲招呼,不會再有更多交集,誰知道楊信承竟然主動請她私下說話。

她一時半會摸不清這人的路數,不動聲色跟後邊的護衛打了個手勢,便和楊信承去了遠處的八角亭。

“國師邀我來此處,應該不會僅僅是為了講經參佛吧?”

楊信承對上戚鈴蘭銳利的目光,面上卻帶著淡淡的笑意。緊接著他便從袖中取出了一個紫檀色的匣子,遞給了戚鈴蘭。

“貧僧替故人保管此物近二十載,如今想物歸其主,不知施主能否代為轉交?”

戚鈴蘭心底一怔,著實沒料到會有這麽一出。

“給太子?”

“是。”

戚鈴蘭默了片刻,進而問道:“國師所言故人,可是先皇後?”

楊信承點了點頭。

戚鈴蘭思來想去沒有直接問匣子裏是什麽,而是問道:“你貴為國師,可以初入宮廷,也可以面見太子,為何還需我代勞?若是我今日不來,國師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楊信承嘆了口氣,說:“有人不希望我見他。”

除了皇帝,還能有誰。

戚鈴蘭一想也就明白了,皇帝尚且健在,國師私會儲君,怎麽看都像是勾結預謀篡位。

“若是我不答應呢?”

楊信承聞言伸手把匣子往回挪了挪,輕輕推開滑蓋,說:“這是雲州和潁江兩地的通商令,持此物者,通行無阻。”

雲州是雲氏的老家,先皇後出身雲氏,將此物傳給兒子倒也正常。

可這潁江令是什麽意思?

潁江地如其名,沿江沿海,漁民與商人眾多,無論是哪一種,看起來都和雲氏毫無關系。

但仔細想想,雲氏乃是名門望族,分支族親在士農工商中各有建樹,先皇後手裏有兩枚通商令並不稀奇。

稀奇的事,這老和尚為什麽挑這麽個時候拿出來。

戚鈴蘭前世也曾在爭鬥權謀的漩渦中苦苦斡旋,反應力與敏銳度並不遲鈍。她很快就想到,這是送上門的後路。

楊信承就這麽確信陸之珩會輸給谷梁赭?

更耐人尋味的,是這老和尚對谷梁赭的態度,他對谷梁赭做的事到底知道多少?

疑惑歸疑惑,戚鈴蘭很清楚楊信承不可能和她說實話,所以便沒有多此一舉地問他。

她的右手輕輕按在匣子上,唇角微微揚起,擡眼直直凝視著他:“東西我會好好收著,國師放心。”

午後,戚鈴蘭在寺院中用了齋飯便準備離開,臨走之前又一次目光灼灼審視了楊信承一番。

她還是很想詐一詐他的反應。

楊信承雙手合十微微欠身送貴客離去,心中像是卸下了一塊巨石。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聽見戚鈴蘭語氣尋常地感慨了一句:“話說回來,我今日突然發現少國師跟您有兩分相像,尤其是這眉眼輪廓……人們都說師徒如父子,卻沒想到相處久了連相貌都會相似。”

她真在馬車腳凳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楊信承,似是居高臨下,卻又沒有半分壓迫感,神色從容,語氣也隨和。

這番話勢必在楊信承心中激起幾圈波瀾,可他怎麽也是經歷數朝風波而巋然屹立的人物,臉上的表情沒有留下太多破綻,只是笑而不語。

馬車遠去,小和尚看見國師身形晃了一下,忙上前攙扶。

“國師!”

楊信承推開他,擺了擺手,擡頭望了一眼刺眼奪目的陽光,隨即負手闊步往回走去。

他關起門不許任何人打攪,直到傍晚才推門見人。

屋外小和尚看見國師拿著一冊精裝的經書出來了,申請驟然一驚。

“明日提問進京,將此物送到少國師手上。”楊信承沈聲說著,又從袖子裏拿出了一枚玉佩。“還有這個。”

小和尚認得玉佩,但是認得出那本經書,驚道:“國師,這《無上決》可是護國寺私穿至寶,向來只傳歷任住持啊!”

楊信承淡然道:“我知道,這就是我的決定。”

他曾經虧欠的,終究要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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