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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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朝◎

端信伯府退回了吳府送的禮物,吳績和吳夫人都沒表現出不悅。戚明松本人還沒進京,眼下所有的舉動都不過是試探一番。

來日方長。

二月二十,時值長安花朝節。

園中桃花已盛放,花紅草綠,時有微風徐徐而來。年輕男女的聲音夾雜在春風中,整座東林別苑湧動著勃勃生機。

綴著端信伯府牌子的馬車緩緩停穩,別苑的侍女迎出來,喬茱掀開車簾,戚鈴蘭和戚書蘭先後踩著小馬紮下車。

別苑侍女端著笑容向二人行了禮,隨即殷勤地指引她們走進園中。

戚家兩位姑娘來得不算早,侍女接待二人到花廳時,座上已經來了十幾位高門貴女,正湊在一處說說笑笑。

京中貴族世家三天一小聚十天一宴會,貴女之間都是認識的,眼下來了兩幅陌生面孔,怎不引人好奇?

就在眾多女子猜測戚家姑娘身份時,坐在左側第一位的女子站了起來,笑著走上前拉戚鈴蘭的手——

“這位就是端信伯府的戚姐姐吧?初次見面,我叫吳悠寧,家父兵部尚書。”

相比起戚書蘭跟在後面局促不安手不知往哪放,戚鈴蘭應對這樣的場合稱得上是得心應手了。

只見她笑盈盈回握住吳悠寧的手,同她介紹道:“我是戚鈴蘭,身後這是我妹妹書蘭。戚家初來長安還望諸位姐姐妹妹照應一二。”

吳悠寧一口答應:“理應如此。”

其他姑娘一聽端信伯的名號,心思便活絡了起來。朝廷此次與南陽國交戰,戚明松戰功尤為顯赫,深得陛下器重,眼下加官進爵只是開始,往後那潑天的福分還多著。

戚家的姑娘近在眼前,豈有不結交之理?

一時間,戚鈴蘭身邊圍上許多年輕地姑娘,熱情地自報姓名以及父親的官職爵位。

戚鈴蘭雖然一時半會記不住那麽多名字,但至少是能將她們的長相和家世對應上。戚書蘭就痛苦了,跟在一旁認了半天楞是連吳悠寧都沒記住。

隨著花廳上的賓客越來越多,開宴時間也愈發臨近。

只聽遠處忽然傳來一個尖銳的嗓音——

“平昭公主到!”

方才還熱鬧喧囂的花廳霎時安靜了許多,朝著公主來的方向低頭俯身行禮。

戚鈴蘭對這位公主印象不深,想來是因為前世平昭公主遠嫁南陽國,她不曾見過公主本人,只在宮中聽過些許傳言。

聽說公主還在長安時人緣極好,結交了許多貴女姐妹,還聽說公主對每個弟弟都很關切,對下人非常仁慈,是宮裏少見的好人。

就憑這份評價,戚鈴蘭忍不住擡頭,想看看平昭公主是何模樣。

這一擡頭,四目相接。

平昭公主正好也在看她。

戚鈴蘭不慌不忙將目光壓了下去,好似無事發生。

平昭公主第一次見大臣之女敢偷偷打量她,心下有些驚訝,沈默片刻才道免禮,叫大家不必拘束。

“宴會就要開始了,諸位隨我入園吧。”

今日天氣不錯,有陽光但不猛烈,宴會主會場設在世外,在一片桃花林旁邊。

除了各家姑娘,今日的客人還有世家公子,如果說平昭公主是高門貴女之首,那五皇子陸伏生就是世家公子的領頭人。

兩方在桃林碰面,陸續按家世地位入座席間。男子坐左側席位,女子則在右側,正好是面朝面。

平昭公主、陸伏生和陸決明三人坐在上位,環顧滿座賓客。

陸伏生朝侍女擺了擺手,朗聲道:“人都齊了,開宴吧。”

平昭公主卻擡手攔下他,沈聲道:“稍等,還差一個人。”

陸伏生微怔,又一次環顧席間,仍然沒發現有誰缺席。

他忍不住問:“誰啊?”

平昭公主沒答他,而是扭頭問一旁侍女:“今日可有東宮的消息?”

陸伏生臉色微變,這好好的花朝節,長姐不會還請了那病秧子吧?

侍女應道:“回稟公主,並無消息。”

既然沒有遞消息,那陸之珩應該不會缺席吧……平昭公主心底的話音剛落,不遠處尖細的嗓音再度響起。

“太子殿下到!”

瞬息之間,眾人心思各異。

下一刻陸之珩的身影已經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玄衣玉帶,身披狐裘,若不是面上氣色太過蒼白,陸之珩絕對稱得上是俊美男子。

平昭公主看到他如約而至,面上浮現出喜悅神情,起身讓出正中間的尊位,說道:“殿下來的正是時候,五弟剛準備宣布開宴呢。”

陸之珩聞言看向陸伏生,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撞,很快又各自移開。

病秧子真掃興。陸伏生微不可聞地輕嗤一聲。他可記得母妃的叮囑,今天即便是病秧子來了,也不能阻礙他大出風頭。

陸之珩則……註意力全然不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他一坐上高位,目光不可避免地掃見一個身影。

她今日盛裝打扮了一番,又不是前世成為太子妃後那種端莊華貴的盛裝,茶白色的褙子與石榴色褶裙搭配,襯得她那張傲人的容顏驚艷出眾。

眼下的戚鈴蘭,正是年輕貌美。陸之珩這一看過去就移不開眼了,悵然失神。

席間,戚鈴蘭的心緒也早已落到九霄雲外。

她只在行禮之後輕輕掃了一眼那熟悉的身影蒼白的面孔,很快就刻意移開了目光。

即便避開了眼神接觸,她仍然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一道炙熱的目光。

戚鈴蘭頂著壓力一手拂袖一手拎起酒壺,在玉杯中滿上一杯玉露瓊漿。放下酒壺時,她身上那滾燙眼神非但沒有離開,似乎還多了幾對目光。

這是什麽道理,她今日是畫錯了妝容還是穿錯了衣裙,這些個皇族貴胄什麽美色沒見過,都盯著她做什麽?

戚書蘭的席位與她緊緊相連,同樣感受得到來自上位的目光。

她已經認出了那人的身影和面目,心中砰砰砰的聲音久久不能平靜。原來那日馬車上擦肩而過的貴人就是太子,她掀開簾子看見的竟然就是太子的側臉!

是不是那日他也看見她了,才以如此目光緊緊望著她?

思及此,戚書蘭面上一熱,微微泛紅。

旁人打遠處看著到發現不了什麽,只會以為是什麽時興妝容,胭脂塗得多了些。

“姐姐,咱們進京那日遇見的就是上面那位太子殿下……”戚書蘭私下裏挽住戚鈴蘭的左臂,激動地說。

即便她已經壓抑了語氣,聲音低到只有姐妹二人能聽清,戚鈴蘭仍是聽出了危險的苗頭。

她沈聲提醒道:“不可隨意打量貴人,這畢竟是長安城,你且小心些別總東張西望。”

戚書蘭“哦”了一聲,乖巧地收回目光。

心思卻是愈發活絡,難以抑制了。

上座,陸伏生循著陸之珩的目光在席間粗粗一掃量,很快就定準目標找到了他格外關註的那道身影。

他微微瞇起眼睛審視那甚為靚麗的女子,低聲問一旁伺候的侍女:“右側第二排三位是誰家的姑娘?”

侍女只掃一眼便認出戚鈴蘭的身份,如實回稟道:“回五殿下,是端信伯嫡長女戚鈴蘭。”

難怪如此。

陸伏生心下冷笑一聲,暗道這病秧子身子骨差勁腦子還挺活泛。

他那是被美色吸引了嗎?

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他就是饞端信伯這位朝廷新貴,饞人家手裏的兵權。只是哪個將軍看得上這樣羸弱的皇子?即便他去和戚家姑娘獻殷勤,人家也未必願意讓女兒嫁給這樣一個男人。

怕是嫁過來沒多久就成了寡婦。

宴會開始,平昭公主給自己倒了杯酒,又特意叮囑將太子的酒換成茶,這才舉杯向滿座賓客示意。

見上座幾位皇子公主先飲了酒,席間眾多高門貴女世家公子才敢動口。

單是飲酒聊天恐怕辜負了今日花朝時節,很快就見平昭公主擺擺手叫侍女和太監搬來兩張桌子放在正中間,一張桌上置有筆墨紙硯,另一張桌上放著一張伏羲古琴。

平昭公主面含笑意,朗聲道:“桃花入酒、春風揚興。這大好時節,滿園春色皆風情,可有人詩興大發願意上來顯露一手?”

年輕男女的宴會常常有這樣一個環節,比拼詩詞文采,又或是競爭琴意。博的是一個風雅的美名,也是京中高門圈子裏的名氣。

往日競爭者無數,今日則不同。

各家眼觀八方耳通六路,早就聽說了五殿下為花朝春宴預謀良久,誰會如此不長眼,去和皇子搶風頭?還是最得陛下寵愛的林貴妃之子。

眾人只等陸伏生上前作詩,陸伏生卻是高坐上位巍然不動。

平昭公主的提議不能就這麽落了空,一直不曾顯山露水的陸決明開口打破眼前尷尬的局面——

“聽聞敬文侯世子雲翊廣有才名,去歲中秋作詠懷四首傳遍京城,不如就請雲公子先來?”

聞言,被點到名字的雲翊尚未做出反應,陸之珩眉心微微一凝,往左側賓客席掃了一眼。

雲翊放下酒杯,倒是不曾推諉,大大方方向大皇子拱手一拜:“承蒙大殿下垂幸,雲翊獻醜。”

在眾人目光聚焦之下,雲翊走上前去,在書桌前閉眼思索片刻,很快就重新睜開眼睛,提筆落墨。

一篇絕句如渾然天成,詞采不算華美,意興也不算高遠,是在格律恰當的基礎上,作了一首再規矩不過的詩篇。

既不丟人,也不搶眼。

雲翊落筆後推開兩步轉身向上座一拜,兩旁侍女上前拿起他寫下的絕句游示眾人。

陸伏生粗粗閱覽一遍,眼底閃過笑意,扭頭看了一眼陸之珩。

太子的娘家人,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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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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