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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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到他時,是約瑟芬剛考入了音樂學院的那天。

當時他只有十二歲,是整個學院最年輕的新成員。小鎮上沒有人不稱讚他才華橫溢的人家,甚至有好幾位有錢老爺願意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

當然,小約瑟芬年紀太輕,這事兒還得再等上幾年。

賓客往來,喧嘩吵鬧,脖子上的領結勒得他有幾分窒息。

觥籌交錯間,他恍惚看見一道坐在窗臺上的人影。

四年過去,約瑟芬長高了個兒,更接近大孩子了,但狐貍的面容一點也沒有變化,仿佛兩人的分別就在昨天。

“快下來,那裏很危險,你會摔下去的。”約瑟芬奔窗臺,焦急地大喊。

“小聲一點。”狐貍潔白的手指豎在唇邊,比了一個噓聲的手勢,“大家都看不見我。”

狐貍這次來,是為了兌現上次的承諾,送給他一個漿果。

漿果色澤深紅,果肉飽滿,鮮甜多汁。但握著它的手,瑩白光滑,猶如凝脂,看起來比漿果更像藝術品。

“這是溟河畔結的果子,它用一萬年發芽,一萬年結果,但在第二天就會熟透、變壞,落地。吃了它,你會得到強壯的身體,永遠不死於疾病。”

狐貍又說:“恭喜你考上音樂學院。”

約瑟芬搖了搖頭:“那裏的老師都古板腐朽,學生則傲慢虛榮,他們最愛的不是音樂,只是音樂帶給他們的名利與地位。我不想去那裏。”

這話他只敢對狐貍說,如果說給別人聽,哪怕他是這個國家百年一遇的音樂天才,大家也會笑話他眼高於頂。

狐貍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神色,他平靜地看著他,目光溫和:“如果你不想去,那就不去。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束縛理想。”

藕粉色的指尖在小孩單薄的胸膛上輕叩兩下。

“但要記得遵從你的心。”

約瑟芬摸了摸心口,那個時代的男孩都懂事很早,被狐貍叩過的那一小塊肌膚羞臊又激動地發起燙來。

約瑟芬拒絕皇家音樂學院的邀請一時成為小鎮興盛的笑料,憤怒的父親與他斷絕了關系。

為了維持生計,他一路漂泊游蕩,在二十歲這一年來到了公爵的領地。

傍晚的河畔小鎮,有穿著暴露的女人攔住了他,將他拉進昏暗的地下屋內。

當女人的手在他的身體上別有意味地摸索時,約瑟芬驚慌地推開她跑了出去。

那晚他爛醉在河邊,眼前卻有五光十色的幻影綻開,幻影中出現狐貍的臉。

……聖潔和魅惑竟能如此完美地融合在同一個人身上,如此美麗。

極致的美麗是致命的,約瑟芬忽然冷汗涔涔,原來這些年來他長大的只是軀殼……他的靈魂早在七歲那年就死去了。

他痛苦極了,命運為什麽要讓他看見祂,卻又不讓祂屬於自己。

為了逃避這種痛苦,他開始酗酒,酒精很好,喝醉時他會有更多的靈感。

他在陰暗的陋巷肆無忌憚地放縱自己——不用擔心染病,他吃過溟河畔的聖果,永遠不會死於疾病。

那段時間是他最痛苦的時期,也是創作最為集中的時期。他的作品荒誕、夢幻,充斥著無法訴說的絕望和獻祭一般的狂熱,受到當地貴族的熱烈追捧。

“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狐貍站在屋內的一角,好奇地看著他。

這是某位貴族家中的客房,約瑟芬爛醉如泥地醉倒在奢華地毯上。

他的生活越來越奢靡,人卻越來越頹廢,像一股看不見的精神氣從骨子裏抽走了,整個人只剩下被蟲蛀空的殼子。

“真的是你來了?還是我又一場幻夢呢?”他眼神迷離地看著狐貍,癡癡地笑起來。

狐貍沒有察覺他的異樣。當然,肉眼可見的放縱是有的,但是苦悶、憂愁、愛而不得以及絕望,這樣的感情超出了狐貍所能理解的範疇。

他雖然活了很多年,但氣質仍然是不谙世事的嬌憨。

約瑟芬想,一定有人把他保護得很好。

“你最近的曲子和我預想中的有些不一樣。”

狐貍在離他半尺之隔的沙發上坐下來,暗紅色的沙發更加襯托得他肌膚瑩白,好似初冬第一場雪落。

這樣近的距離,似乎能聞到他身上的甜香。

“你以前創作的曲子都很歡快,但是最近的曲子,怎麽說呢……”他低下頭,手指抵著嫣紅唇瓣,思考片刻,“我覺得它在叩問一些靈魂深層的東西。”

“當然,這樣也很不錯。只是疑惑你的曲風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轉變,所以我來看看你。”

約瑟芬看著他,目光醉意朦朧:“神啊……”

他情不自禁地問道,“您也會有喜歡的人嗎?”

“啊,這可就多啦。比如說你,小約瑟芬,你也很討人喜歡。”狐貍笑意盈盈。

“我是說,僅此一個,獨一無二的。”

狐貍:“原來是這個意思,當然是有的。我的丈夫息燼,我真的超級超級喜歡他,離開他我可能會死掉的。”

他臉上滿是笑容,眼底的神色卻是十分認真的。

燭火在夜色中跳躍著,約瑟芬發現,原來狐貍的左眼眼尾有一顆小小的紅痣。

那顆紅痣給他增添了幾分嫵媚的煙火氣。

夢境越發深沈。

這到底是約瑟芬的夢魘,還是他的夢魘?

模模糊糊,感受到有人在推他。

“姜離憂?姜離憂!”

姜離憂滿頭冷汗地驚醒過來,眼神茫然地盯著天花板,凝聚片刻,漂亮的眼瞳裏倒映出寧望的身影。

“我怎麽了……”他撐起身體,低聲問道。

寧望遞來一杯水,冷水入喉,姜離憂清醒幾分。

寧望專註地看著他,目光中似有隱憂:“你好像做噩夢了。”

姜離憂發現自己正無意識抓著被褥,攥得很緊,掌心全是冷汗。

他抱住在傍晚的冷意中泛起一層雞皮疙瘩的胳膊,輕聲問:“寧望,你可以抱抱我嗎?”

寧望沈默片刻,將他打橫抱起,輕輕放在了床上。

姜離憂陷入綿軟的被褥裏,像一顆珍珠陷入了綢緞之中。

等寧望上來時,他自動地抱住他的腰,縮進他懷裏。

“我睡不著了。”姜離憂委屈地小聲說。

寧望原本沈默著,但抵不住他的撒嬌。懸在他後腰上的手猶豫片刻,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他後背,遲疑問道:“你怎麽了?”

姜離憂給他講自己做的噩夢,寧望安靜地聽著,聽完問:“然後呢?”

姜離憂說著說著,自己已經有了睡意。他喜歡寧望的懷抱,這個懷抱有著讓他心安的熟悉氣息,就像冬日午後的陽光,舒服得讓他想甩尾巴,那種郁悶的心情也消散了很多。

“後來啊?”姜離憂怔怔片刻,“他死了。”

狐貍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在公爵的地牢裏。約瑟芬和公爵的女兒偷情一事被發現,被處以死刑。

男人躺在地牢角落,小窗裏的光柱打在他寧靜的面容上,明明死期將至,眼神裏卻有種解脫般的釋然。

“你是來見我最後一面的嗎?”他笑了笑。

狐貍緘默不言,他一路見證這個本該不凡的靈魂走向地獄,但他卻沒有挽救的辦法。甚至對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也抱有十分的困惑。

“為什麽?”狐貍又一次地、認真地問道。

約瑟芬卻輕聲問:“神祇閣下,您可以為我找一把琴來嗎?”

“我想了一首新曲子,但監獄裏沒有琴。”

狐貍總不能不滿足他的遺願。

狐貍給他的琴,約瑟芬一摸就知道,那是他生命中第一把琴,連琴頭的劃痕都分毫不差,這把琴早就被父親焚毀在壁爐中,無視時空,把它從過去帶到現在,這是只有神才可以做到的事。

狐貍也好奇,在這位傳奇天才生命的最後,到底會創作出怎樣的絕唱。

那一天——悠揚的琴曲像一陣春風,吹遍從未有陽光抵達的監牢,連最窮兇極惡的殺人犯,都流下了懺悔的淚水。

男人絞刑那天,狐貍混跡在圍觀的人群裏。公爵的女兒也在現場,淚眼盈盈地看著自己的情人。

死之前,男人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如有來世,我只願做我心上人窗前的一只百靈鳥。”

他望著天空,不知道是對誰所說。

那天的陽光角度恰好,照亮了公爵女兒眼尾的一顆紅痣,漂亮得如此張揚,甚至有了半分神的聖潔。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竟與狐貍頗有幾分相像。

“他可以走的……”姜離憂靠在他的胸膛上,睡意漸濃,已近囈語,“只要他推一推監獄的門,就會發現鎖是壞的,他只是自己不想走……”

寧望輕輕蹙眉,總覺得這故事有幾分熟悉,不像是夢,更像是在什麽地方親眼見證過一般。

懷中的腦袋輕輕一歪,窩在他懷裏,徹底睡熟了。

寧望捏住他尖尖的下巴輕晃了晃,這時,一縷月光透過窗欞照射下來,照亮了姜離憂的昳麗面容。

左眼眼尾下,分明一顆小小的、嫵媚的紅痣。

池修雨停下腳步,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教學樓樓梯處。

姜離憂剛從小賣部回來,手上拿著支吃了一半的香草甜筒,正被小提琴副社長攔住說著什麽。

他皺了下鼻子,說:“知道了。”模樣怪可愛的。

“不知道林念南發了什麽瘋,非要讓姜離憂替換荀念上秋季晚會的獨奏。”身後有男生說道。

當即有人輕嗤一聲:“誰?姜離憂?他根本不會拉小提琴吧。”

眾人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不學無術階段,外貌的改變頂多激起人們心底偏激的占有欲,他們高高在上的俯視感依舊存在。

池修雨卻聽過他演奏小提琴,那個水平絕對和“不學無術”不掛鉤。實際上,堪稱驚才絕艷,舉世無雙。

而姜離憂的這一面,這些人是不知道的。

池修雨盯了片刻,看姜離憂轉身要走,籃球一丟,邁開長腿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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