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聞見狀，整個人瞬間從頭涼到底，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隨後死命掙紮起來。

鹿回怔楞了一瞬，倒是讓他找到了機會，趁機掙脫開來。一路跌跌撞撞，來到剛才林晏兮跳下去的地方。

目之所及，深不見底，人跳下去焉有活路？

陸聞扣著鎖形坑的邊緣，指甲因為用力而顯得發白。

鹿回看著坑邊顫抖的身影，有些恍惚，剛才她說什麽？

她就這麽跳下去了？

多年謀劃就這麽輕易達到了，所有的一切都太過虛幻，缺乏真實感。鹿回蜷著手指，半晌又松開。

他一步步往前走，終於在離鎖形坑不遠的地方停住了。他垂眸看著地面，不知在想些什麽，突然右手聚力，發出白色耀眼的光，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向他心臟處而去。

他是走願師一脈的族長，心尖血溫養之用，比之其他人更甚，是以天地間最後一塊血玉被抽出體內時，靈氣充裕，跟未脫離之時並沒有什麽兩樣。

只要這最後一塊血玉被投進去，大陣就成了。

陸聞蹙眉，如果他沒猜錯，這血玉便是開啟大陣的最後一關。大陣將啟，龍脈為祭，只怕是……保不住了。龍脈一旦被破壞，國家運勢也會受影響，戰亂將起，到時候不止是大齊的百姓，就連周遭各國也會被波及。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龍脈一旦被破壞，戰亂將起，天災人禍，天下就再也不太平了！”

“那又如何？”鹿回說：“我不是什麽救世主，天下大亂關我何事！”

鹿回打量著陸聞：“你想攔我？就憑你？”

陸聞默然，他們的實力天差地別，單憑自己，連近身都做不到。

這是事實，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鹿回手一擡，陸聞就不能動了，帶著靈氣的血玉投入坑底，靜待著大陣開啟。

鹿回幾乎已經看見了重逢的一幕，心中的那點因為林晏兮帶起的恍惚，不多一會兒已經消失不見。

時間悄悄流逝，坑底並無半點變化，血玉仿佛進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鹿回的臉色有些難看，旁邊的陸聞也不再掙紮，他察覺到了不對勁，下一刻原本已經該被當做祭品的林晏兮，下一刻竟然又攀著鎖形坑的邊緣出來了。

“沒想到，這最後一塊血玉竟然真的在你的身上。”林晏兮將血玉嵌進七方鎖空著的凹槽裏。

她剛才之所以如此決絕跳下去，並不是因為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反而是因為她發現這坑壁不平滑，所以才決定以此隱瞞。

林晏兮本身就是鎖心，七塊血玉，全部歸位，七方鎖的靈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充裕，她自己的實力也大增。

無數絲絲縷縷流轉的靈氣圍繞在她的身上，鹿回知道，此時再不動手，恐怕後面他就再也不是她的對手了。

鹿回眼裏寒芒一閃，雙手往前一推，短劍霎時破空而出，一變十，十變百，轉眼間密密麻麻，如同有意識一般朝著林晏兮而去。

無數短劍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已到面前，但是卻毫無例外地停在了同一地方，像是撞上了屏障，無法前進半寸。

林晏兮祭出七方鎖，短劍瞬時調轉方向，直逼鹿回的方向。

瞳孔映射著冷厲的鋒芒，鹿回根本來不及反應，便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有人擋在了他的面前，替他承了巨大的威壓。

鹿回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人扼住，半天說不出話。

那是……那是他的昔日好友，也是他做出的第一個傀儡。

柳賀是傀儡，早已無血可吐，但靈體受了如此重擊，已是瀕於消散。他對著鹿回，神情淡然，如往常一般與他談笑風生：“停下吧，你我都知道，她早就不在了。”

當初他身死，魂魄尚未完全消散，才能被制成傀儡，不生不死地存活世間。可鐘靈不一樣，她死後連魂魄都搜尋不到，就連被制成傀儡的機會都沒有。

鹿回一度崩潰，甚至想過一死了之，他頭一次看見鹿回那般頹廢的模樣，死氣沈沈，如果不是尚有呼吸，他真要懷疑眼前的鹿回是不是已經是沒有靈魂的軀殼了。直到得知覆活大陣的存在，他才開始漸漸有了人氣。

這個大陣就是他的精神支柱，這麽多年，他多少次想勸諫他放下。可是每次看到他的眼睛，就會想起當初他那死氣沈沈的模樣。

他甚至有些後悔，當時千方百計尋來這覆活大陣的殘卷。這覆活大陣誰都不曾見過，他也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是什麽。

給予一點希望，又親手將希望掐滅，這比從來都未曾見過希望還要殘忍。

十年前的那天，他就該知道，他已經不是以前的鹿回了。

如今要以天下的安危去賭一個未知的結果，他不能坐視不理，“鹿回，回頭吧，這一切真的值得嗎？靈兒若是真的醒來，知道你為她做的這一切，她還會活著嗎？”

鹿回紅著眼直視柳賀：“值不值得，我心裏清楚。”

柳賀聞言，便知鹿回已經下了決心。

既如此，他就用這命殉了這陣，只盼大陣開啟之時，多少能護著龍脈，護著這天下百姓。

靈體漸漸消散，鹿回毫發無傷地站在他們面前。

“你們都逼我！你們都逼我！”鹿回大聲質問：“你們為什麽都要逼我？”

他只是想換一人回來，為什麽所有的人都要阻止他！

既然這樣，那就怪不得自己了！鹿回低低地笑著：“兮兮，是你逼我的，為師本不想這樣的。”

“我說過，人不該又軟肋的。”鹿回話音剛落，就見偌大的石窟轉眼便變得擁擠，四周密密麻麻地，全是人影。

有老有少，雖年齡不一，但卻都身著統一服飾。

這些人看著跟真人一模一樣，陸聞一開始以為這些都是鹿回做出的傀儡，但仔細一看，又不太像。

人影晃動，密密麻麻地擠在這石窟之中，看得人很壓抑。陸聞正看著，突然覺得寒從腳起，一股涼氣襲卷全身，下一刻，他驚奇地發現自己能動了。

他活動著自己的手腳，肩膀又是一激靈。

他緩緩回頭，看見一個俊秀青年不好意思地撓著頭，指指他的肩膀：“剛才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什麽意思？

說著，青年猝不及防往前一跌，陸聞連忙伸手去扶，但是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穿過青年的身體，熟悉的寒意再次席卷全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戰栗。

青年回頭，歉疚地看看他，又生氣地看著那些把他擠下來的人影：“幹什麽嘛！幹什麽嘛！”

這是……

“師兄……”林晏兮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他身邊，看著青年喃喃道：“你們……你們沒有……”

眼淚控制不住地簌簌往下落，青年看著哭的像個淚人的小師妹，有些不知所措：“小師妹，你哭什麽呀？你別哭了。我……我給你吃糖！”

青年熟練地從袖兜裏掏出糖，正準備遞出去的時候，突然楞住，看著自己若隱若現的手掌，有些失落：“我……我忘了，小師妹再也吃不到這個糖了。”

陸聞這才看清這偌大石窟裏影影綽綽的竟全是沒有實體的魂魄，這般數量的魂魄，難道就是十年前離山死去的人？

人影還在不斷增加，一會兒這擠著肩膀了，一會兒又踩著腳了，就像是從未發生過當年的慘案，這些還都是活生生的人。

陸聞頭皮發麻，他無法想象當年鹿回是如何忍心將所有生靈斬盡，就只是為了一個局。

石窟裏大多數的人影是沒有意識的，雙眼無神，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他們只覺得自己在無盡的黑暗裏游蕩，不知來處，沒有歸途。

只有少數的人影意識尚存，而這些人在石窟的每一個角落，定定盯著的是林晏兮的方向，眼神裏有些是懷念，有些是欣慰，但無一不添擔憂。

“好了，看夠了麽？”鹿回的聲音遠遠傳來：“兮兮，這離山之上所有人的命，還不夠讓你開啟覆活大陣嗎？”

鹿回循循善誘：“他們生前對你多好，你沒忘吧？現在覆活的機會就在眼前，你不光是在幫我，也是在幫你自己，不是嗎？”

“兮兮，開啟大陣吧，你不想讓他們失望對嗎？”

當初的林晏兮他不敢保證，可現在的林晏兮已然擁有正常人的感情，他不信她能眼睜睜任由這個機會溜走。

林晏兮背對著鹿回，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她看著眼前熟悉的臉：“你們……還好嗎？”

一聲聲的“小師妹，快走！”還在耳邊，而喊出這些話的人卻再也觸碰不到了。

青年神情黯然，耷拉著腦袋不說話，有人拍拍他的背，從人影身後走出一個為他讓開了一條路。

陸聞定睛一看，這不是在山腳下遇到的那個人麽？他也是魂魄？

男子的穿著跟其他人略有些不同，初見之時陸聞以為那是衣衫上繡著的紅梅，現在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麽紅梅，而是噴濺其上的鮮血。

“小師妹，好久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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