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離山，在他們眼裏，如同一片混沌，無法辨清前路，無法窺探歸途。忽然，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在耳邊響起，連綿不斷，很快就彌漫開來，像是一觸即離的湖面蕩起的水波紋。

這鈴聲出現的太不合時宜，讓沐英陡然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心。

“跟著鈴聲走。”陸聞沈吟片刻道。

沐英楞了一下，應道：“是。”

接下來的路，似乎明晰了許多，沐英不知道自家大人是如何根據這來歷不明的鈴音辨的方向，但他們確確實實在混沌之中走出了一條路。

蔓延的血水淹過腳背，卻完全沒有浸濕他們的鞋子。但越往前走，步子倒愈發沈重，就像鞋底灌了鉛水，膝蓋處綁了一大塊鐵塊。

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往下落，沐英實在是走不動了，只一點一點地挪動著，勉力支撐。

不過走了短短的距離，他們已經精疲力竭。照這樣走下去，就算在這裏耗個幾天幾夜，也走不了多遠。

陸聞低頭看著靴子，突然想到了什麽，他脫掉鞋襪，赤腳踩在血水之中。說也奇怪，隔著外物，血水一點也沾不上，這會兒赤腳，一雙腳在汙血之中幾乎已經看不清原本的顏色。

黏膩的感覺從腳底往上攀爬，順著小腿，攀緣而上，這種感覺並不好受，甚至有點讓人發寒，但陸聞卻能明顯感覺到腳底輕快了許多，再擡腳之時，已經沒了那種負重前行的阻礙。

沐英見狀，有樣學樣，果真輕快了許多。

陸聞其實也只是試試，他素日涉獵廣泛，翻閱過許多奇聞異事，其中有本便提到過這種情況。

遇物不沾鞋底，人如負重前行，是謂隔也。破此術者，當坦蕩觸之，與其融為一體。

剛才他發現腳底血水繞著鞋底跑，便想到曾經看過的這句話，以往只以為這種奇聞異事大多以訛傳訛，沒想到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這讓他愈發好奇離山，也愈發擔心林晏兮的安危。

他們越往上走，路反倒越平坦，只是周遭溫度卻越來越低，背後一股冷氣順著背脊直嗖嗖地往上竄。

不知什麽時候，他們來到了一片空地，鈴音停了，身後的腳步聲也停了。

陸聞頓住腳步：“沐英？”

身後並未有人回答，鴉雀無聲，靜悄悄地。他回頭一看，空無一人。

“沐英？”陸聞又喚了一聲，還是無人回應。

沐英一直跟在他的後面，到底是什麽時候不見的？他深知沐英的性格，絕不會不辭而別，所以到底是遇到了什麽，讓他連警示都來不及？

更為糟糕的情況出現了，地底升起了霧氣，隨著時間的流逝，霧越變越濃，不消片刻，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了。

而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了。

陸聞並未聲張，聽著霧氣裏沐英的聲音一遍一遍地喊著‘大人’，臉色越來越難看。

聲音太像了，但沐英卻不是這麽莽撞的人，不會在不明的情況下，一遍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

這無異於打草驚蛇。

沒過多久，沐英的聲音也停了。

眼前的霧氣開始瘋了一般地往他面前湧去，陸聞第一反應往後退去，可是霧氣湧動的速度太快。轉眼之間，已經到了面前。

從霧氣裏面探出一張人臉，只有一張人臉，沒有頭發，沒有腦袋，沒有四肢，就只是一張臉孤零零地懸在霧氣之中，與他對視。

陸聞楞了一下，還沒等他作反應，這張臉猝不及防往後一縮，消失在了霧氣之中。

陸聞站在霧氣之中久久未緩過神來，不是因為那張突然出現的臉有多麽可怖，而是因為……那張臉對他來講再熟悉不過。

那是，他自己的臉。

絲毫未差。

這讓他想起，宮裏那個與林晏兮極像的女子。如果背後之人真有如此本領，豈非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任意假冒？

可能是街上再普通不過的小攤商販，亦或是擁有至高權力的九五之尊……

鈴音再度響起，這次的聲音短促而急，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後面追趕。陸聞不再猶豫，提腳跟上。

鈴音響了又停，停了又響，斷斷續續，陸聞好幾次在霧氣中迷失了方向，又被突然出現的鈴音驚醒。

霧氣之中，感官失去了它的作用，不知又在霧氣中趕了多久的路，陸聞終於停下。

他停在了一處石洞前，那洞門極小，打眼望去，堪堪只能容得下一個人通過。陸聞矮著身子慢慢走了進去，裏面黑黢黢的，伸手不見五指，他走過了一段極長極狹小的路，終於在盡頭看見了一點光亮。

出了盡頭，空間就大了許多。

陸聞掃視四周，這裏像是石窟，但比他看過的石窟大太多了，整個石窟不是規則的四邊形亦或是圓形或者弧形，而是有棱有角的七邊形。這裏的天空也不似外面的天空，而是日月星辰同時存在，不斷流轉。

時間在這裏，沒有規律。

而石窟頂上正對而下的只有一處巨大無比的鎖形坑，深不見底。

陸聞一靠近鎖形坑，就覺得壓抑，心底也不由自主地開始湧出一股悲傷。這種悲傷不屬於他自己，而是硬生生被浸染上的。

陸聞往後退了一步，倒抽一口氣，這……這是？

“阿兮？”

陸聞也不知自己怎麽回事，脫口而出便是林晏兮，似乎他能感覺的出來，這裏面的悲傷全都跟她有關。

“你來了。”溫潤如玉的聲音響起，一個跟陸聞穿衣風格極為相似的人出現，只是他比起陸聞來說，年齡稍長，眉眼也跟陸聞完全不同，陸聞的淩厲，而他卻更為和善許多，說話間白衣飄飄，道骨仙風一覽無餘。

“你是誰？”陸聞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很警惕。

白衣人淡淡地笑道，連嘴角彎起的弧度都恰到好處，讓人如沐春風：“我是你師傅啊。”

陸聞否認道：“你不是。”

他沒有說他有沒有師傅，而是直接說了你不是。他是想詐一詐眼前這個不知來歷的人，對自己的來歷到底知道多少。

白衣人搖搖頭繼續道：“你既然和兮兮情投意合，那你隨她叫我一聲師傅，有什麽不妥嗎？”

這話沒錯，可說話人的身份卻有錯。

“你說你是她的師傅。”陸聞看著這個不禁讓人心生好感的白衣人，他從頭到尾都沒有透露出一點的惡意，像是一個慈愛的長輩在關照晚輩，表現得十分完美。

“那你便是我的仇人了。”陸聞看著那個聽著他的話，臉上笑容絲毫未變，慢條斯理地說道：“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啊，她竟然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當初可是我選中的你啊……”

什麽……陸聞腦子裏剛冒出一個疑問，白衣人轉眼間就到了眼前，只見他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那動作像極了林晏兮，又或者說，是林晏兮像極了他。

陸聞慢慢閉上了眼睛，腦子裏開始走馬觀花地閃現一些不屬於他的畫面。他看著一個白衣人抱著一個女子跪在七方鎖面前，看著七方鎖白光一閃，中心幻化出一個嬰兒，看著林晏兮從牙牙學語的嬰兒長成一個小姑娘，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崇拜地看著比她不知高了幾個頭的白衣人，然後畫面一轉，小姑娘雙眼赤紅，握著手裏的劍，不知困倦地，面無表情地插劍、取劍，血水朝她而去，屍體堆了滿山……

陸聞乍然睜開眼，眼底是一片清明。

白衣人怔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能這麽快蘇醒，輕輕笑道：“果真是萬裏無一的人選，可惜了。”

陸聞還沒來得及問可惜什麽，就被一雙手掐住脖頸。他的腳離地，脖頸上青筋暴起，很快呼吸也開始困難。

誰能想到，臉上還帶著如沐春風的笑的人，手下卻能絲毫不猶豫地隨時準備結束一個人的性命。

白衣人悲憫地看著陸聞垂死掙紮，眼底都是不忍：“為什麽生命這麽脆弱呢？”

瘋子！陸聞在心裏喊著，因為他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白衣人的手死死把著他的命門。

一腳懸在鬼門關外，白衣人輕輕笑道，聲音仿佛就在耳邊：“終於來了呀！”

石窟裏多了一個紅色的身影，陸聞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是她！

她還好好地活著，雖然心裏直覺她不會有事，但直到看到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他才真的松了一口氣。

兩人分開月餘，說不清是不是因為久了沒見的緣故，他總覺得眼前的林晏兮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樣了，眼睛裏太冷了，冷得沒有人的溫度。

“師傅。”

白衣人寵溺地看著林晏兮，眼裏是欣喜的光芒：“兮兮，為師等了你太久了。”

等到了林晏兮，白衣人手上對陸聞的鉗制也放松了，他哄著她：“兮兮，到為師這裏來，快過來。”

眼見林晏兮的腳步開始動，陸聞急得脫口而出：“你給我站住！”

林晏兮果然停下，然後她瞥了一眼陸聞。

就這一眼，陸聞差點打了個激靈。

完了，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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