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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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房間裏進了人。

林晏兮踮著腳隔著屏風往裏張望,剛才裏面有人說話?

她還想探探清楚,陸聞卻徑直從裏走了出來,邊走邊整理腰間的系帶,不經意瞧見她時,還下意識將身子側了過去,不讓她看到。

林晏兮:“……”

陸聞此時已經換了一身圓領的淺藍色袍子,腰間同色系帶,眉目更顯清俊,較之平時,多了一份少年意氣。

林晏兮眼神落在了屏風架子上搭著的白色外衣,上面濕了一大塊,還沾了點零星茶葉沫子。

陸聞整理好了衣裳,便轉過身,用手虛虛抵著嘴,咳了一聲。

“不是去拿公文了嗎?”

經他這一提醒,林晏兮倒是想起了這件事,她舉著個手,訕笑道:“我……我不認路。”

何況,你也沒說去哪兒拿公文啊?

陸聞眉峰一挑,邊說邊往外走:“哦?”

一個字,林晏兮品出了幾層意思,但她理虧,也就沒說什麽,只是趁這個時候又往裏張望了幾眼。

“還在那裏做什麽?不是要去拿公文嗎?快點跟上。”陸聞在身後叫住她。

“哦,好。”林晏兮應著話。

什麽也沒有……是她聽錯了麽?

“走吧。”陸聞率先往前走,林晏兮見狀趕緊跟上,不一會兒,已經遙遙領先。

誰也沒有註意到,屏風內,地上一灘水跡,慢慢地蒸發,抽離成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像,然後‘砰’地消失在了空氣中。

僅僅過了三日,陸聞已經將證據收集齊,準備交給皇上。臨行前,他去了一趟六扇門的地牢。

站在牢門口,陸聞望著盤腿正襟危坐在草席墊上的朝暉,牢獄生活對他似乎並沒有什麽大的影響,察覺到有人來,朝暉睜開了眼睛。

地牢光線晦暗,但朝暉卻能準確地辨清來人的方向,他甚至都沒有猶豫,便說出了來人的身份。

“陸大人不去皇上面前邀功,來我這裏做什麽?”朝暉淡淡地說道。

陸聞的眉頭微不可及地皺了皺,朝暉這話實在是有些不怎麽讓人爽快,但是這幾天的證據之所以能如此順利地收集到,還真得虧了他。

朝家是皇親國戚,又是太後的親眷,沒有十足的證據,手底下的人做事束手束腳。可誰知,就在朝老爺子幾兄弟死活不肯開口時,朝暉卻是異常配合,將他知道的交代的幹幹凈凈,順便還引導他們找到了幾封朝老爺子與其他朝臣來往的密信。

陸聞拿著密信,這才驚覺,朝老爺子究竟在謀劃著什麽。他竟然是想謀害太後的同時,為朝家扶持一個新的當家人上位。

而這個當家人,正是眼前的朝暉。

朝暉雖然沒有直接說出這些東西所在,但陸聞卻不得不懷疑他此舉用意,誰都不敢保證朝暉有沒有看過這些密信。

如果沒有看過,那他此舉尚可以用無心之失解釋,但若是看過呢,甚至知曉全部內情呢?

朝老爺子不可能扶持一個毫無城府的人上位當家人,這不是他的作風。

但是這樣的證據不夠,字跡能模仿,只要朝家人咬死了這是誣陷,朝臣那裏只要查不出什麽實質性的東西,這件事的結果還真就說不準。

“朝公子真的不知陸某來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麽嗎?”陸聞問道。

地牢裏的環境實在算不上好,草墊上還有隨處可見的爬蟲,一只小的甲殼蟲爬到了朝暉的袖口,想往裏鉆,被他輕輕一抖,落在了床邊支出的幾根稻草尖兒上。

朝暉將它挑出來,放在手心,同時起身到了牢門口,背著手道:“陸大人,我們做個交易怎麽樣?”

陸聞微微一笑:“說來聽聽。”

“你將我的消息透露給太後,我把你想要的鐵證雙手奉上。”

陸聞:“什麽鐵證?”

朝暉瞇著眼,背後的手指左撚右來道:“自然是人證物證,板上釘釘的證據。”

陸聞緊緊盯著朝暉,半晌後,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朝暉見狀,撲在牢門上,朝陸聞大聲喊道:“陸大人,機會可只有一次!這交易很公平!”

陸聞仿佛全然沒聽見他的聲音似的,很快便走出了地牢。

“陸大人!陸大人!陸聞!!”

朝暉的臉積壓在牢門上,手上青筋暴漲,眼睛牢牢地盯著陸聞的方向,直到那一絲光亮徹底消失,他才慢慢地收回手,慢慢地挪回了床上。

他隨手將已經被撚成稀碎的蟲子屍體劃拉在了谷草上,繼續盤腿閉目養神。

沐英在門外看見自家大人出來,立刻迎上去:“大人。”

“去宮裏,現在。”

陸聞只說了這麽一句話,沐英又問了一句:“大人,去見皇上嗎?”

車簾掀開又落下:“不,我們去見太後。”

地牢裏另一處,陰暗角落裏縮著一個人,佝僂著背,頭發像枯草似的亂糟糟地散在前面,將臉遮了個七七八八。

門口守衛換防,閑聊了幾句,正好說到陸聞預備結案的事兒。

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說漏了嘴,守衛捂住了嘴,狀似無意地悄悄往角落裏瞄了一眼,見那人毫無動靜,這才輕舒了口氣。

“好了好了,換班吧,這後半夜還有得磨呢……”

窸窸窣窣一陣,地牢中又重新恢覆了安靜。

晦暗的燭火下,角落裏的人身影輕輕一晃,影子在地上也幾不可見地晃了一下,這一切動靜太小,門口的守衛並沒有註意到。

朝林埋著頭,手指死死地扣著沾滿汙穢的谷草,雙眼疲憊又渾濁,往日有多精神奕奕,此刻便有多狼狽。

怎麽會呢!他做事一向謹慎,往來書信都被藏得好好得,除了他不可能有人能拿得到啊!可是如果不是拿到了這些東西,陸聞怎麽可能結案?

老嬤嬤已經死了,沒有物證,沒有人證,他憑什麽結案?

朝林想到這裏,總算是冷靜下來了,說不定這一切都是陸聞故意詐他的,想讓他自亂陣腳。

沒錯……一定是這樣的!

手裏黏濕滑膩,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自從進了牢裏,這些人就沒管過自己,除了一日三餐難以下咽的飯菜,就連一口水都吝嗇地不肯多給,更別提如何解決平時的如廁問題。

一間牢房,只在角落裏放著不知多少年沒有洗過的恭桶,所有需求全在裏面解決。他不過待了一晚上,就已經忍受不了。朝林原以為這一晚上已經是他忍受的極限,畢竟沒憑沒據,陸聞就算是今上寵臣,總也要顧著些,不敢太過放肆。

可他沒想到的是,陸聞竟然真的敢將自己困在牢裏整整三日。而這三日,或許是因為真的待在這裏面久了,他竟然也未覺得這味道有多難忍,讓他難以忍受的是,這裏面的人對他的要求恍若未聞,視而不見。朝家當家人的身份在六扇門的地牢之中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朝林望了望黑黢黢的地牢,眼裏閃過一絲陰鷙。

這等屈辱!他定要陸聞百倍千倍地償還!

朝林幻想著出去之後折辱陸聞的同時,陸聞已經到了太後宮裏。原本該中毒不治身亡的太後,此時正好好地待在寢宮,面色紅潤,全然沒有半點之前中毒病危的跡象。

太後端坐在上方,笑意盈盈:“陸大人,聽說你已經找到謀害哀家的兇手了,是嗎?”

陸聞拱手道:“是,只是有些證據不足,故來此求太後相助。”

“對陸大人來說,找到證據不就是時日的問題嗎?”太後垂下眼瞼,讓人看不清她眼裏的情緒:“如何還能要哀家幫忙?”

陸聞沒有接話,太後遇害,身邊的老嬤嬤失蹤,再加上老嬤嬤臨死前說的話,這事就算瞞得了別人,卻根本瞞不過太後。

太後必然知道,這背後有她母家的人,現在這態度,是不想追究?

半晌之後,太後嘆了口氣,還是松了口:“有什麽需要哀家幫忙的,陸大人說罷,這早日找到兇手,也好讓皇上放心才是。”

陸聞的話說完,太後立馬就變了臉色,很是古怪:“他……他還說什麽了嗎?”

“並未。”陸聞答道。

太後的神情有些恍惚,旁邊的婢女看見了立馬上前扶住胳膊。陸聞瞧見這情形,下意識往身後看了一眼,卻看見林晏兮已經進入了狀態。

或許是林晏兮的眼神太過專註,引起了太後的註意。但還沒等她看清,陸聞就開口了:“太後,臣已經將話帶到,至於去不去見,全憑太後的意願。”

陸聞的袖子寬大,選的角度又實在刁鉆,恰好將太後的眼神遮住,又不至於讓林晏兮什麽都看不到。

太後果真被引開了註意力,她將塗了鮮紅蔻丹的雙手舉到眼前,光線從指縫間透過,將指甲襯得越發鮮紅。

宮裏有身份的女子都會帶上護甲,養護自己的手,她已經數不清在這宮裏待了多久了,護甲換了又換,而她卻是一步一步爬得越高。

高處不勝寒啊……父親,你當時為了家族的榮耀將我送進宮裏,又依附著我享受了這麽多年的榮華富貴,轉眼卻能讓人下毒手。

這高位,註定是要狠心的人才能坐得穩。

身後的人扯了扯他的衣袖,陸聞轉頭就看見林晏兮朝自己擠眉弄眼,明白已經差不多了。

“太後。”陸聞道:“若太後要去,可隨時派人告知臣,臣會將見面的人安排好。”

太後點了點頭:“勞陸大人費心。”

出了太後寢宮,陸聞就轉道去了皇上那裏。到了門口,陸聞讓林晏兮待在外面,自身一人進去。

林晏兮在門外百無聊賴之際,無意中看見了一抹乍眼的紅色。

遠處,一個身穿紅色宮裝的女子被眾人簇擁著往前走,背影側對著,林晏兮沒有看清模樣。

只是,怎麽看著有點熟悉?

門外的小太監是個新來的,頗有幾分眼力勁。他想著,這陸大人深受皇上信任,那陸大人能帶在身邊的人,必然也不是什麽小人物。

他討好地小聲說道:“姑娘這是好奇麽?”

林晏兮笑著說:“公公知道那是什麽人嗎?”

小太監使勁兒地點點頭:“那是後宮裏新來的貴妃娘娘,聽說十分美貌,還……咳,很會籠絡君心。因此,皇上十分寵愛,這不還沒進宮多久,就已經封了貴妃了。”

小太監有意在陸大人面前賣個好,壓低聲音同林晏兮道:“這宮裏,除了皇後,誰還敢如此光明正大地著紅色宮裝。依奴才看,這貴妃娘娘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林晏兮沒聽進去小太監的話,她只是定定地盯著遠處紅色的身影。

“什麽福氣?”

他的意思是想著借她的口向陸大人透露一些宮中的形勢,卻沒想到陸聞突然出聲,嚇得小太監差點跪了下去。

還好出來的只有陸聞一人,若是皇上也在……小太監打了個寒顫,後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若是被皇上知道,他一個內廷太監,敢向外面的朝臣暗中傳遞宮裏的消息,哪怕只是後宮的嬪妃消息,那也是殺頭的罪啊!

小太監把頭埋得低低的,一張臉嚇得血色全無。

女子很快就走到了看不到的地方,在消失前的一刻,忽有所感,擡頭朝林晏兮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淡淡地一眼,什麽也看不清,女子壓住內心的異樣感覺,繼續往前走。

林晏兮忽然有點惡心,她有點明白自己為何覺得那女子熟悉了。剛才一眼,雖然還是沒看清那女子的樣子,但是她舉手投足之間,竟然與自己頗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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