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笳自從與大齊締造和平條約，便一直居於大漠以北。兩軍對峙，他們隔著的距離其實不遠，趙開岳帶著的一隊夜行輕騎又是經他特訓過的，速度耐力都是一等一的好，未到淩晨，便已摸至胡笳大營的邊緣。

營地四角都點了火把，而且周圍還有不少將士巡邏。趙開岳他們隱於暗處，無聲無息地觀察著這一切，等待時機。

周圍越來越靜，除了火把劈裏啪啦的炸裂聲，便只有他們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突然，前面的一叢低矮的灌木抖動了一下，速度極快，一閃即逝，值班站崗的將士瞬間警覺，視線聚攏，但等了好一會兒，卻什麽動靜也沒有發現。他遲疑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沒有上前。

國師說了，此次所有的人必須聽她命令行事，不得輕舉妄動，她只吩咐他們好好守著大營，自己最好就不要多此一舉了，他想了想這位國師的手段，身子不免打了一個寒顫。

見此人沒有上當，夜行輕騎慢慢移了回去，對趙開岳搖了搖頭。

趙開岳看了看周圍的情況：“時間可以了，所有人散開，聽我號令，下手。”

夜行輕騎不約而同地向四周散開，他們每一個人選的位置極為合適，明暗之間，將自己和夜色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鳥叫聲響起，四散開來的夜行輕騎動作敏捷地沖向那些站崗的將士，一手捂著他們的嘴，匕首封喉，那些將士根本就來不及反應，死時都大睜著眼睛，似乎不明白自己如何就丟了命。

他們這一路極其順利，很快就摸到了大帳。大帳裏呼吸聲均勻，他們迷倒了門口的守衛，將人拖到了大帳裏。

大帳裏燈火昏暗，正對著的床榻之上躺著一個人，卻不是白日與他們交戰的胡笳將領，而是一個身著紅衣的女人。

看著這身熟悉的紅衣，趙開岳心裏咯噔了一下，隨即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跟陸聞在一起，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裏？

趙開岳上前，襯著那忽明忽暗的燈火，湊近看那人的臉。待看清之後，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點惡心。他惡心的不是這張臉長得醜，反而，這張臉的五官都很正常，只是放在一起就有點影響感官了，眼睛大小不一，耳朵一長一短，櫻桃小嘴，鷹鉤鼻子，濃眉大眼，偏偏肌膚勝雪，白裏透紅。

粗糙，甚至有點敷衍，這是趙開岳直面這張臉時的第一感受。

就像是將其他人的五官，單拿來湊在一起，堆成了這樣一張臉，讓他極其地不舒服。

他一刀下去，脖子汩汩地往外冒著血，床榻上的人突然睜開眼睛，用手捂著自己的脖子，眼睛瞪著趙開岳，整個人掙紮著想起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趙開岳那一刀給的是狠的，她只掙紮了片刻，便斷了氣。

正當他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身後的呼吸聲又恢覆了，如之前一樣，平緩而均勻。

趙開岳雙腳僵在原地，緩緩轉過頭。

怎麽會呢？

剛才他是親眼看著那個人斷氣的，怎麽還會有呼吸聲？

夜行輕騎也是驚疑不定，他們在大漠多年，跟隨將軍行過很多次任務，從來沒有見過這種詭異的情況。

床榻之上，脖子上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躺著的人又恢覆了生機，趙開岳不信邪地又重覆了一次。

斷氣，活過來，再斷氣，又活過來，就像是一個繞不出去的怪圈。

趙開岳退後兩步：“馬上離開！”

夜行輕騎點頭，但是出去之後竟然發現他們又進入了同樣的大帳。

他們出不去了。

與此同時，陸聞一行人也到了胡笳城門口。朱副將拿著地圖，原本以為胡笳城必定把手嚴密，他們需要費些功夫混進去。但奇怪的是，胡笳城城門大大開著，城樓之上除了飄揚的三角黑色旗幟，什麽也沒有。

想當初，他們想了那麽多辦法好不容易才在胡笳城安插進了自己的人手，但也僅限於幾人，其餘的均被發現，剝了|皮，懸掛城墻之上示眾。

現在這情況，城門大開，無人把守，在朱副將眼裏，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我們現在進去？”他雖然是問，但是沒指望誰能回答，這種情況實在詭異。

陸聞皺著眉，一個“不”字剛起了個頭，林晏兮突然就動了，她毫不猶豫下了馬，往胡笳城裏走去。

“你幹什麽？”陸聞問她：“回來！”

陸聞也不知道為什麽，看到林晏兮往城裏走時，心裏莫名有一種直覺，如果他不阻止她走進去，以後就永遠看不見她了。

林晏兮像是沒聽到他的話，腳步不停，最後竟然跑了起來。

陸聞連忙下了馬，結果卻被人拽住：“陸大人，裏面情況不明，不能進。”

就耽誤了這麽一會兒工夫，陸聞再回頭的時候，只能看到紅色的身影在門內一閃，然後不見了。

陸聞心裏一慌，甩開朱副將的手：“放開！”

朱副將一個沒抓住，眼睜睜看著陸聞也朝著城裏而去。這一個兩個，根本不懂什麽叫軍紀，這下好了，不把人帶回去，來時這麽多人，回去卻少了兩個，他怎麽交代？

“那我們還進去嗎？”有人在後面問。

朱副將一個頭兩個大，他們這趟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打探胡笳城裏的情況，本來是想謹慎點，但是陸聞都進去了。該暴露的也暴露完了，這還有什麽必要謹慎。

“當然要進去。”朱副將有氣無力地說：“仔細查探。”

“是！”

剛一進門，陸聞眼前就出現了一陣濃霧，濃霧非黑非白，而是紅色的血霧，但卻沒有一絲血腥之氣。

“林姑娘，林姑娘？”陸聞穿行在血霧之中，邊走邊喊。

這城像是一座空城，他在血霧之中晃悠了大半天，也沒聽見其他人說話，只有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不斷回響。

這時，再想回去，已經不太可能了，而且，人還未找到……

“叮鈴鈴，叮鈴鈴”

鈴鐺聲響起，陸聞看向身後，剛轉頭，鈴鐺聲又在左邊響起，下一瞬，所有鈴鐺聲響起，震得他一陣暈眩，沒有辦法思考。

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紅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林晏兮？”陸聞遲疑地問：“是你嗎？”

血霧抖動，他驚奇地發現，眼前的血霧似乎變得淡了一些，因為不遠處的紅色身影越來越清晰。

紅色身影只在他面前停留一瞬，接著又往前跑去。

這次，陸聞沒有立刻行動，他不是傻子，突然出現的血霧、紅色身影還有那個鈴鐺聲，明顯就是有人故意引他前去。

至於其中原因為何，總歸不是好事。

但是他現在在城中，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跡，如果跟上去，說不定還有其他發現。

想清楚了之後，他不再猶豫，立刻提步跟了上去，前面的紅色身影似有所感，加快了腳步，速度太快，陸聞有幾次都差點跟丟。

紅色身影像是隨性而至，看到一個彎就喜歡拐進去，數不清拐了幾個彎後，突然加速，陸聞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到了一片空地。

而那個紅色身影，不見了。

空地其實是一片圓形高臺，東西南北四邊各有一處石梯，延伸至地面，上面密密麻麻地站著人，他們每一個人臉上都掛著茫然的表情，看到他時，眼睛一亮。為首的那個顯得格外激動，朝他招手：“陸大人，我們在這兒！”

陸聞點點頭，這麽高的臺子，這麽大的聲音，自己又不是個瞎子，當然能看到。

上面正是朱副將一行人，他們進城之後，同樣遭遇了血霧，然後走到了這裏。

陸聞的面前就是石梯，他剛想踏上去，就被人叫住：“等一下，別上去！”

林晏兮不知什麽時候冒出來，走上前，看著石梯嚴肅道：“你看清楚石梯之上到底是什麽？”

陸聞往石梯看了一眼，剛才還幹幹凈凈的石梯轉眼間已經爬滿了蛇鼠蟲蟻，而且通體都是暗紅色。

“看到了？”林晏兮問。

陸聞點了點頭，往後退了一步。

臺上的人見他不往前，反而往後，急得跳腳：“陸大人，你怎麽還退回去了？快上來！”

林晏兮冷靜地看著這一切：“他們已經神志不清了。”

高臺之上，所有人張牙舞爪，不斷比劃，看著確實像瘋魔了一樣。

“他們這是怎麽了？”

“吸了血霧。”林晏兮看了陸聞一眼：“你果然沒有受影響。”

陸聞淡淡地回了一句：“是麽？”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高臺，一只手悄無聲息繞到了他身後心臟位置，也毫無所覺。

高臺之上的人手舞得更起勁了，各個表情誇張，張大了嘴巴，看著就像是馬上要沖下臺來。

林晏兮嘴角一翹，輕聲說：“有人說你特別，但我不覺得。可惜了，你還是沒什麽不同。”

說完，陸聞背後的那只手指甲驟然變長，直直朝前抓去。

破風而至，毫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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