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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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長睫微顫,看著地面,沒有回應。旁邊的軍醫簡直驚呆了,將軍治軍嚴明,雖然平時對將士們嚴厲,但也不會不分緣由地責罵。

這小兵就是個幫忙打下手的,這又是做錯了什麽?這幾日顧雲的表現頗得軍醫欣賞,便忍不住替他說了兩句話:“將軍,他這幾日在後方醫治傷員,表現的很好,屬下還打算將他收為徒弟,培養培養……”

“哼。”

趙開岳從鼻子裏哼氣,看著顧雲氣不打一處來:“你還真是會想辦法,啊!”

軍醫這會兒是真懵了,但也是真反應過來了,將軍怕是認識這人,而且聽語氣還不是一般的認識,可將軍平時接觸多的人也就那麽幾個,他……不……不會吧……

聲音,臉逐漸與印象中的那人重合,拼湊出了一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所以,自己這幾天都做了什麽?使喚軍師?還嫌棄軍師笨?

……他有點想走。

顧雲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他梗著脖子,倔強地看著面前的人,雖然心虛,但是氣勢還是要出來的。

趙開岳顯然沒想到顧雲會突然擡頭,猝不及防間,視線相接,他看見了四年前剛來大漠時,不服輸的顧雲。然後,現在多了些其他的東西,他在顧雲的眼裏看見了自己。

在趙開岳的眼裏,顧雲就像只色厲內荏的紙老虎,一戳就破,他明明知道自己生氣,還壯著膽子跟自己對峙。

沈默了許久,趙開岳向他身後招招手,喚來軍醫,為自己療傷,其他的人都退了出去,唯獨顧雲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將軍。”軍醫瞄了眼屋裏正中站著的人,還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誰能想到這堂堂軍師竟然喬裝打扮到後方當了一個小小的助手。

今日,屬實是他手腳最麻利的一天,連他自己都有點驚訝,就在將胸膛腐肉挖掉,準備上藥時。也不知是自己手抖了還是怎麽回事,鉗子的一端正正戳進了凹進去的傷口,頓時鮮血直流,軍醫嚇得臉色大變。

到底是經驗老練,軍醫只慌亂了一瞬,便找回了節奏,忙得大汗淋漓,終於止住了血。

他才松了一口氣,就聽見趙開岳說:“你先下去,接下來的事情不用你了。”

啊?

“是。”軍醫眼觀鼻,鼻觀心,這帳裏就他們三個人,他出去了,誰來處理傷口,顯而易見。

簾子掀起又放下,帳裏安靜的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過來上藥包紮。”

顧雲沒動。

趙開岳都要氣笑了:“不是很能嗎?怎麽這會兒偃旗息鼓了?剛才那股傲勁兒呢?”

這人就仗著自己占著理,嘴巴半點不饒人。

趙開岳催促道:“快點,我等下還要趕回前線,要是耽誤軍情,軍師……哦,不,小助手該知道是什麽下場吧?”

顧雲闔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直接快步上前,絲毫不顧趙開岳打量的眼神,有條不紊地上藥,包紮。

布條繞胸膛一周的時候,手都沒抖一下,末了還紮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

趙開岳:“……”

他穿上裏衣,碩大的蝴蝶結便遮住了大半,只餘一點點,衣裳壓不住,邊角翹出來一截。

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顧雲收拾了東西就想走。

“著什麽急?不想解釋解釋嗎?”

趙開岳聲調揚起,一想到他逃出來,跑到戰場上來,語氣就壓不住。自己千方百計想讓他遠離,他卻偏偏不知死活地湊上來。

顧雲捏緊拳頭,索性今天就把這些話說明白,前線戰事吃緊,他也不想跟他做無謂的爭吵。

他深吸一口氣,放下盆,盆碰到地上,發出‘哐啷’的聲音,血水濺了一地。

“將軍,我想跟你好好談一談。”

顧雲語氣突然嚴肅:“我沒有任性,也沒有不講道理,你想讓我幹幹凈凈地回到上京去,我也明白。”

他頓了一頓:“可是,這世上哪裏有絕對幹凈的人,上京城兵不血刃,是個吃人的魔窟,你就不怕我回去被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趙開岳張了張口,哪裏有他說的那般可怖?縱然上京不是個好地方,可它就算千不好,萬不好,也比這荒涼的大漠好,姐姐是妃子,皇上是他姐夫,還有個六扇門指揮使的至交好友,其他人要想動他,總得掂量掂量。

比不得大漠,待在大漠,要面對的就不是什麽朝廷鬥爭了,而是實實在在的血肉拼殺,頃刻就要人命的。

顧雲接著說:“你為我好,想讓我回去,可阿姐來信前,你分明提都沒有提過的,你根本就不想我回去。”

趙開岳是沒提過,但是卻不像顧雲說的那樣,想都沒想過。他想過的,從顧雲走了一趟胡笳城回來後,他就想過了。

顧雲雖是軍師,可幾乎沒上過戰場,小的沖突他帶著他去看,但那種血腥至極的場面他卻一次都沒他看過。

因為顧雲不一樣,他引經據典,滔滔不絕。他可以和將士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可以開懷大笑。但只有在他擅長的領域,他才是自信的,那種自信,他只看了一次,便再移不開眼了。

大漠不是他的歸宿,他不該那麽自私拘著他。

可是,趙開岳不知道,顧雲其實瞞著他去過好多次戰場,打掃戰場的時候,遠遠地看著他悲憫地望著一切。

趙開岳看人是準的,顧雲不光擅長引經據典,還擅長引人心緒。

顧雲抿著唇,硬生生憋出淚眼,淚水的量不多不少,剛剛好,在那一雙眼眶裏盈盈滾動。眼尾發紅,那一顆小小的黑痣顯得格外生動,就這麽瞧著,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

他緩慢語調:“將軍,你為了我好。可是,這不是真的為我好,是要我自己覺得好,那才是真的好。”

這一番話出來的時候,顧雲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裏鼓掌。

現學現用,平白無實的話,從顧雲的嘴巴裏說出來,仿佛變了個樣。

顧雲從來都知道人前說人話,對鬼說鬼話,什麽人愛聽什麽話,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顧雲很小就父母雙亡,只有阿姐相依為命。顧清清憑著一雙巧手,自己琢磨出剪紙的花樣,供著顧雲讀書。

家中拮據,顧雲的零花錢幾乎沒有,小時候,為了一個糖人,他一口吉祥話哄得攤主眉開眼笑,給他畫了個大老虎和小狐貍。

他脆生生地道了謝,拿著糖人歡歡喜喜地回了家,回家便被顧清清一頓臭罵。顧清清拉著他,給攤主道了歉,付了買糖人的錢。

攤主大伯是個心善的,縱是一時被哄開心了,倒也不會沒了緣由送了糖人。他這大半輩子的,瞧了許多人,顧雲年紀小,但聰慧,心有欲望,但不偷不搶。人生難得糊塗,就糊塗一把吧。

愛之深,責之切。

顧雲回去就被罰了跪,顧清清寵她這個身子瘦弱的親弟弟,卻是第一次發了狠罰他,讓他在屋裏跪了一夜。

整整一夜,顧雲看著蠟燭燃盡,天空升起魚肚白,膝蓋彎麻的沒有了知覺。

後來,他再也沒用過這種法子。

時隔這麽多年,他這是第二次用。都說,三天不練手生,他這都有好幾年了。何況,趙開岳吃不吃他這一套還很難說。

他有點緊張。

趙開岳知道顧雲的心思,但顧雲不知道趙開岳的心思,這本來就不公平。在感情裏,有時候就像打仗,誰掌握的信息更多一些,誰就占得先機。

顧雲不知道的是,趙開岳的心裏此時像被火燒似得暖烘烘,體溫越升越高,灼得他心焦。

他的拳頭蜷了又放開,然後又縮了起來,反反覆覆好幾次。

他簡直太吃這一套了!

這樣的顧雲他沒見過,像明凈的月亮勾著人,又像朦朧的清泉罩著身,向來隱秘的心思被撕開了一條口子,隱隱地有些藏不住了。

趙開岳赤紅著眼,喘著粗氣,不由得走近了一步。

顧雲哪裏見過這樣的趙開岳,灼熱的氣息噴灑在他頸項,驚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這是被自己氣瘋了?

顧雲心裏驚疑不定,但更想一鼓作氣將他留下來這件事給定下來,他想趙開岳是一軍統帥,就算氣瘋了,也還是應該有理智的,總不至於真下手打他。

不至於,不至於的。

他噙著淚眼,比之之前更盛:“將軍……”

‘將軍’二字剛剛出口,冷不丁就被摟進了懷中。

懷裏熱的發燙,顧雲有點不舒服,下意識掙紮著。

奈何趙開岳一雙鐵臂摟得緊緊的。

“將軍……將軍……趙開岳!”

顧雲故作疾言厲色,可趙開岳根本沒有半點反應。

趙開岳此時快瘋了,他腦子裏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瞬間崩斷,崩得他暈暈乎乎,找不著北,他只知道懷裏的人冰涼涼的,只有摟著,他才好受些。

顧雲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心想這人果然被氣瘋了,不然怎麽會抱著自己呢?

趙開岳還在那兒胡天胡地亂想,根本沒防備顧雲的小動作。

他探手摸索,探得裏衣下擺邊緣,靈活伸了進去,攢著勁兒,一把掐了下去。

“嘶~”趙開岳倒抽一口氣,眉都彎了幾道。

腰間傳來一陣劇痛,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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