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隊伍比來時安靜的多，顧雲走在最前面，不發一語，老高是個啞巴，跟在後面也沒什麽話說。這次他們沒選擇上次的路，而是換了一條，雖說距離遠了些，但路卻是好走得多，也更安全，若是抓緊點時間，半下午的時間就能到驛站。

陸聞和林晏兮在隊伍的最後面。

林晏兮學東西很快，經過來時一段路的磨練，就算馬技不是神乎其神，也算能熟練掌握了。

顧雲整個人的氣氛壓抑的太明顯，所有人都默契地沒有開口。

在這種詭異的沈默之下，他們已經行了大半天的路，只要再過了前面一片灌木林，就能看到驛站了。

這種灌木林，他們來時也見過，甚至比那時看到的還更繁茂一些，齊人高，連成片。基於上次的經驗，經過這裏時，他們都提高了警惕。

只要過了這裏，基本上就安全了。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點草木皆兵，他們總覺得灌木叢裏微動，藏著些什麽。最先發現這種情況的是陸聞。

他果斷下馬，用劍柄掃了一圈，但是什麽都沒有發現。

一無所獲，並沒有讓陸聞放松下來，而是更加警醒，直覺告訴他，這裏不太對勁。

“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裏，我總覺得這裏不對勁。”說完，迅速翻身上馬。

老高騎著馬走在顧雲斜後方，這是最佳的防禦範圍，前後來人他都能看到，而且能以最快的方式作出反應。

車馬加快，眼看著就要駛出，不知從哪裏突然吹來了一陣風，原本安靜立在兩邊的灌木叢突然動了起來，如波浪似的高低起伏。

前後迅速靠攏，將馬車夾在中間，可憐臨時充當馬車夫的小兵原來只是個夥頭兵，沒上過戰場，也沒有見過這樣的陣仗，嚇得只往馬車裏縮，但是又不敢真的躲到裏面去，背後抵著馬車車壁，手裏拿著鞭子，抖抖索索地抖個不停。

馬車裏，孫若若和馮公公也知道外面的情況不大對勁，透過小窗看了一眼，只能看到滿眼的綠，有深有淺。

孫若若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在民間搜羅的那些奇聞話本，那些淺色的綠在腦海裏迅速成像，變成了一張張臉，而深色的綠自然而然就變成了一雙雙眼睛。

她突然有點後悔答應清妃娘娘跑這一趟了。

漫天神佛，保佑我。

這次若有幸回到上京，信女一定要去慈安寺還願，然後去清妃娘娘的宮裏狠狠地敲一筆。

但前提是，她要能回去上京啊。

夥頭小兵一直抖個不停，抖啊抖得，連馬都被他抖得愈發焦躁不安。

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讓人不禁懷疑，再抖下去，馬車都能給都散架了。

然而，抖動得最厲害的時候，夥頭小兵卻突然停下了動作，再擡頭時，瞳仁變成了全白。

顧雲和老高嚇得往後縮了一步，夥頭小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兩根手指直直地插向兩只眼睛，然後屈指猛地往外一勾。

他下手沒有絲毫猶豫，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兩個碩大的眼球連著血肉落在了地上，眼眶處留下了兩個血淋淋的血窟窿。

這一番動作太過迅速，根本沒有留給他們思考的餘地。

然而這一切還未結束，血腥味慢慢散開，風沒有將味道沖散，反而是越來越濃郁。

肉眼可見的，原本空洞的兩個血窟窿慢慢開始蠕動，漸漸變黑。

顧雲一開始以為那是血液凝固的原因，可是等到那抹黑色如流線一般順著衣衫往下走動時，他才發覺不對勁，這黑色像是有意識一樣，蔓延開來。

那根本就不是什麽血，而是密密麻麻的一群蟲子，因為挨得太近，沒有一絲縫隙，看起來就像是連成一片的流體。

馬車裏傳來一聲尖叫，陸聞和林晏兮一人一邊，同時掀開小窗的布簾。

他們看見嬌嬌弱弱的孫若若一臉心有餘悸地拿著匕首左右望著他們，那匕首尖上還插著一只不知什麽時候爬進來的蟲子。

孫若若眨眨眼，後知後覺地將匕首塞到馮公公手裏，然後一臉的泫然欲泣：“嗚嗚嗚～真可怕，那麽大只蟲子，嚇死我了。”

陸聞、林晏兮、馮公公：“……”

隨著活生生的蟲子從眼眶裏源源不斷地湧出，夥頭小兵整個人就像充氣似得，越來越鼓，全身的皮膚被撐開，連臉上的五官都開始變形。

最後，連個人樣都沒了。

結果不出意料，夥頭小兵整個人炸了，一身皮連著衣物輕飄飄地落到了地上，沒有什麽血肉橫飛的殘忍場景，但是看著也瘆人極了。

因為那身人皮之下，白森森的骨架之上，全爬滿了同地上一模一樣的蟲子，這些蟲子顯然是以人的血肉為食，待在裏面的蟲子吃的飽飽的，連個頭都比外面的大上許多。

黑的是殼，紅的是血。

馬車前頭的那匹馬因為距離太近，炸的時候，有一些小蟲子直接附著到了馬身之上，片刻之後就隱入皮膚之下，仔細一看，還能看到蟲子在皮膚之下不斷蠕動。

馬車是不能用了，陸聞打開火匣子，將面前的蟲子給驅散開來，對著馬車裏喊：“快點出來，不要挨著那些蟲子，往外跑。”

孫若若拉著馮公公跳下馬車，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蟲子，朝顧雲的方向跑。

他們正前方便是灌木林的盡頭，待到所有人都遠離了蟲子堆的範圍後，陸聞才點燃了從馬車裏拿出的油繩，扔到了最密集的蟲子堆上，油繩浸了麻油，火苗竄起，燒得劈啪作響。

火勢一旦跑起來，就連兩邊的灌木林也無法幸免，這也是為什麽一開始陸聞不一把火燒了這些蟲子的原因。

人被包圍在裏面，這就像一個天然的焚燒場，是為他們準備的埋骨之地。

他們剛一踏出火勢能及之處，一群黑衣人突然就闖了出來，和之前那些人的打扮一樣，只是身形更加敏捷。

這次他們沒有帶太多人，本來是出於低調的考慮，這條路原本是在大齊的管轄範圍之內，鮮有人知，平時也只做將士們偶爾行軍之用，按理說是沒有問題的。

而且驛站就在他們不遠處，火勢燒得那般大，那邊竟然也沒有半點反應，這不像是他們的作風，驛站是趙叔管理的，雖然年紀大，但是做事什麽的，卻比好多人謹慎的多。

顧雲能想到的，老高自然也想到了，但他們現在無暇顧及驛站，因為他們自身難保。

上次能從他們的手下逃脫，全賴那次人帶得多。但現在他們僅僅六個人，還有三個基本是沒有戰鬥力量的，算半個，剩下的就只有老高、陸聞和林晏兮三人。

老高護著顧雲，陸聞和林晏兮一人管了一個。

這次胡笳的人顯然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來的黑衣人可比上次的要厲害得多，陸聞拿劍抵擋的時候，虎口都被震得發麻。

這些人的目的也很明顯，就是要把他們堵死在那片灌木林之中。

顧雲躲在一邊，在老高旁邊見縫插針地補劍，倒是和老高配合的相當默契，孫若若見樣學樣，沒事也上去補刀。

這樣的方式雖然有得一時成效，但畢竟是投機取巧，黑衣人被惹怒了，所有的註意力被顧雲和孫若若吸引住，要命的家夥什不顧一切地往他們倆身上招呼。

老高按住顧雲，將他往旁邊推，自己一個人迎了上去。

這樣的體力消耗對他們來說，沒有一點好處。

如果光是眼前這些人，他們尚能勉強應付，怕就怕不止眼前這些人，這樣的話，他們可能就得全部交代在這兒了。

顧雲往外張望，這裏與大營相隔甚遠，就算遞了消息出去，只怕等他們趕到的時候，看見的只能是他們的屍體了。

而且，胡笳人既然想到在這裏攔截他們，說不定大營那邊也已經打起來了。

顧雲突然有點後悔，如果是既定死亡的結局，他不想死在這裏。

老高的體力漸漸被消耗，動作比之前遲鈍了不少，一個不註意，手臂上就多了一道口子。

一道口子，兩道口子，就連陸聞的身上都不免掛了彩，可是這些黑衣人卻越來越多。

他們的擔心最終還是驗證了，如果上次可以解釋成試探，這次胡笳的目的就更純粹了，就是要他們死。

其中一個黑衣人註意到了躲在一邊出神的顧雲，悄無聲息地避開老高，眼底發出幽幽的光，這就是他們的軍師。

只要把他殺了，只要把他殺了……

顧雲察覺的時候，刀已經懸在自己的上方，其他人距離太遠，根本趕不及過去。陸聞將手中唯一一把劍用力擲了過去，劍穿胸而過，黑衣人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就這麽一瞬間，給老高留了機會，他一腳將人踢開，用了全力將劍插進了黑衣人的心臟。

還沒松口氣，那人旁邊又同時出現了好幾個黑衣人，全都是朝著顧雲去的。

這次，顧雲退無可退，他想往旁邊跑，但是地上的屍體擋住了他的去路。

刀尖刺進肉|體，刀身呈螺旋式一點一點消失隱匿在皮膚之下。

誰也不知道，老高是如何在刀尖離顧雲只有一寸的距離時，扭曲著自己的身子，翻身提步擋在了顧雲身前。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跟顧雲對上一眼，就沒了氣息。

陸聞和林晏兮合力抹了一個人的脖子，帶著孫若若和馮公公同顧雲匯合。

黑衣人死的死，傷的傷，但是眼見的卻有源源不斷的人往上沖。陸聞和林晏兮剛將兩人安頓好，就又迎了上去。

空氣裏混著血腥味和蟲子的焦香味，顧雲整個人都楞住了，整張臉被血糊了個徹底，那是老高臨死前吐的最後幾口血。

顧雲的眼睛裏全是一片紅，只覺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條漫無目的又毫無光亮的路上。

良久之後，才聽得耳邊有人在喊他，手在用力地敲擊著他的背，活像要把他的五臟六腑給捶出來。

熟悉的聲音傳來：“顧雲！顧雲！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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