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驛丞做事倒是麻利，不到一刻鐘的功夫，三間房已經收拾的妥妥當當。不多時，香噴噴的飯菜也送上來了，等到門關上以後，沐英確定周圍徹底沒人時，這才開口：“大人，信已經送出去了，要不了多久，上京就該知道了。”

陸聞‘嗯’了一聲。

沐英看著自家大人淡定的樣子，心裏不免有些著急，忍不住說道：“大人真的要去邊關？上京那邊的人絕對會趁機生事的。”

往日，大人尚在上京時，那些人就從來沒有歇過心思，隨時都在找機會將大人拉下馬。

邊關情況覆雜，又涉及兵權，歷來都是朝廷中不可觸及的敏感話題，若是被朝廷上那些人知曉，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陸聞將食盒打開，將碟子擺上桌，一舉一動不慌不忙，舉止間還頗有些雅淡的閑情逸致，他淡淡地開口：“先吃飯吧。”

“大人！”沐英這會兒是真著急，當著林晏兮的面上他不好說什麽。畢竟，邊關可是她要去的，他要是直說，他怕林晏兮能連夜拿著包袱，拋下他們跑路。

他被拋下就算了，大人可不能被拋下。

陸聞將最後一碟擺好，沐英卻一直都沒有坐下，只是一臉固執地看著他。

他嘆了一口氣：“好了，我知道你是擔心我，這事我自有分寸。”

沐英聽了這句話才稍稍安下心來。

既然大人都這麽說了，必然是有應對方法了。

事實證明他安心的可能有點早，因為陸聞壓根兒就沒打算應付。

信鴿到皇宮的時候，正趕上黑雲壓城，看著像是要下雨的預兆。內侍見是六扇門的專用信鴿，怕耽誤事兒，趕忙取了信往乾清宮送去。

乾清正宮，上座金碧輝煌的龍椅上坐著一神色威嚴的中年男子正埋頭看著奏章。這會兒光線昏暗，看的實在有點費眼。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男子實在有點看不下去了，才慢慢擡起頭。

這一擡頭便看見了下方跪著的人，他好似才發現，恍然大悟道：“噢～章卿，你怎麽還在這兒啊，快起來快起來，跪著做什麽，朕不是讓你回去嘛，來人，賜座。”

“陛下，老臣有事稟告。”年邁的章瑞由小太監扶著起身，顫顫巍巍地坐下。

他是兩朝元老，跟隨過兩代君王，現下任本朝的兵部尚書，一把花白胡子，地下跪了許久，也不見有太監看座。

皇上埋頭批了多久的奏章，他就在這地下跪了多久，大概是年紀大了，這會兒腿疼的直發顫，膝蓋骨更是鉆心的疼，心裏難免有些不滿。

“章卿有事便說吧。”皇帝一臉溫和地看著他。

章瑞心裏憋著氣，說的話可就沒有那麽溫和了：“皇上，老臣一個時辰前就說過了，陸聞他無視皇威，罔顧法紀，身為天子近臣，沒有旨意，竟然敢擅自去邊關，此乃大不敬，臣請求皇上嚴懲此人，以儆效尤！”

皇帝哦了一聲，點點頭，悠悠地說道：“他怎麽就無視皇威，罔顧法紀了呢？他是逆了旨還是殺了人呢？”

章瑞楞了一下：“皇上你說什麽？”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陸聞去了邊關，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沿途早就有人傳消息回來，未經旨意，擅自前往邊關，這難道還不算是罔顧法紀？

絲綢一事完畢，他就該回京！久久不回京難道不是無視皇威嗎？

皇帝瞇眼看著章瑞，這些個老臣，狡猾得很，天天扯著忠君的棋子在他面前邀功，一遇到難啃的骨頭就裝聾作啞，明哲保身，沒事兒就愛上奏折參人，偏偏自己又不好動他們，嘖。

再不敲打敲打，心就野了。

他把手裏的筆重重往桌上一丟，冷哼一聲道：“朕沒記錯的話，他的指揮使是朕親自任命的，怎麽？我派我的人做事，事事都還都要向你們匯報不成？既然這樣，朕這個皇帝也不用做了，直接給你做，可好？”

這話就有點嚴重了，話裏是商量的語氣，可他要是把這當真，就是真蠢了。

章瑞心裏明白皇上這回是鐵了心護他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接到了聖旨才前往邊關，又或者就是如他所說無視皇威、罔顧法紀，只要皇上不追究，自己一個做臣子的有什麽資格幹預？往小了說，他這是沒事找事，往大了說，僭越的帽子扣上也是不冤的。

想到這裏，章瑞只覺背後冷汗直流，顫抖著答道：“臣……臣不敢……”

“不敢？還是不會？”人有時就是這樣，給的好臉色多了。時間一久，就忘了這大齊是誰的大齊了，也忘了君是君，臣是臣的道理了。

章瑞這個時候是真不敢說話了，多說多錯，他怕他的小命交代在這裏。早知道，出門前，就該聽先生的話算個卦的，不然他也不至於是現在這種境地。

沈默半晌，皇帝突然大笑出聲：“哈哈哈！章卿，朕跟你開玩笑呢，放輕松，啊。陸聞的事朕心裏有數，你就不用擔心了，這天兒不好，早些回家，還能趕上一口熱飯。”

話說到這份兒上，皇上就相當於給他遞了個臺階，他再不順桿下就是不知好歹，純粹找死了。

“是，臣告退。”章瑞後怕地答道，他現在一點兒也不想呆在這裏了，他怕皇上一個不高興，自己就真的玩完了。到時就算他是兩朝元老又如何，一紙忤逆的聖旨下了，難道他還能說什麽？

他正打算退下，只聽得皇上突然一拍手，含笑問道：“哦，對了，章卿。朕實在很好奇，你是怎麽知道朕的六扇門指揮使大人去了邊關了呢？”

章瑞身子一僵，停在原地，也不敢轉身。皇帝沒再開口，仿佛那句話真的只是他興起而至的一句。

陸聞在朝堂之上軟硬不吃，也不站隊，這樣的人偏偏占著天子近臣的位置，這讓他們一幹人著實有些眼熱。

如果能將他拉下馬，換上自己的人，那麽日後在皇上身邊也就多了一個能幫他們說得上話的人。

他打得一手好算盤，可陸聞在京中為人謹慎的很，他想找差錯也沒有頭緒。好不容易得知這個消息，簡直就像天上的紅雨下到了自家門口一樣，一時大意，也來不及和其他人商量，生怕錯過了時機，直接進了宮，卻忘了陸聞的行蹤他根本就不該知道的。

跟蹤天子近臣，還用得到的消息在禦前找茬，他是想死還是想活？

自己浸淫朝堂多年，臨了臨了年紀大了，昏了頭了，竟連這點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只要陸聞一日是六扇門指揮使，那他就一日是天子近臣，陛下就不可能允許其他人踩到他的頭上去，因為某種程度上，陸聞甚至代表了皇室的臉面。

皇權至上，不容挑戰。

章瑞這時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蠢，當即撲通一聲匍匐在地，抖抖嗖嗖半天不敢擡頭，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完了！這回他是真完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小太監上前細聲喚他：“章大人，章大人，皇上已經歇息了，您還是快出宮吧，不然待會兒這雨下了就停不了了。”

章瑞一楞，回首擡頭看，龍椅上空空如也，哪裏還有什麽人？

說時遲，那時快，穹頂之上再也壓抑不住，大雨瓢潑，傾瀉而下。

風雨欲來，寧靜不再。

——

皇帝隔著雕花的木窗往外看，屋外雨打芭蕉，累的壓彎了寬大的綠葉，一地的塵泥混著零落的花，殘敗地躺在被雨浸濕的石板上。

這景不好，他不喜歡。

身邊的內侍看見了，將撐著窗的木欞取下。木窗合上，不僅隔絕了殘敗之景，也隔絕了雨聲。皇帝收回眼神，緊皺的眉頭剛舒展了些，結果餘光又瞥見桌案上的信。

“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想回京？他就這麽厭惡這裏？”皇帝自言自語：“一定是了，說不定他早就想走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

宮門長廊是一條一旦踏進去便輕易出不來的路，無數人企圖通過這條路去追求高高在上的地位，路上有萬骨枯，有千人血。

內侍眼見皇帝心情一下就低落了，開口安慰道：“陸公子也不一定是這麽想，許是真的有事耽擱了呢。再說了，不是皇上您讓他去幫您辦事的嗎，這要是讓陸公子回來，你再挑個人去也不放心不是？”

內侍跟著皇帝許久，字字句句都說到了皇帝的心上。的確，沒有比陸聞更合適的人了。

“這麽多年了，連那些知曉內情的老臣都忘了，難為你還像當初一樣，稱他為公子。”皇帝有些感慨道。

內侍笑道：“老奴也就這點記性了，幸虧皇上不嫌棄。”

皇帝翻著桌上的信箋，紙上簡簡單單的幾句話，言明暫時回不去京城，需得去邊關一趟，末尾加了一句，請皇上勿念。

“算了，也不急在這一時。不過，還算這小子有良心。”皇帝抽出一張宣紙，提筆寫了幾句話，遞給內侍：“將這個傳給顧雲，盡快。”

“是。”內侍接了信，將它細細卷著裝進了黑漆筒，封上，匆匆忙忙出了門。

皇帝靠著椅背出神，總還是要顧著些的。畢竟，是皇室虧欠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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