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林晏兮看著唐風，手上的動作一頓。

別人不知道他心裏的想法，她倒是聽的一清二楚，這人是輕易不能得罪的，一旦得罪，便會被他纏上，如跗骨之疽一般極難甩掉，只要被他逮著機會，就算賠上自己，也絕對不會放過。

“行了，我們答應你的事情已經做到了，你是不是也該兌現你的諾言了？”林晏兮放著手中把玩的青瓷杯。

唐風閑閑地往後一躺，兩只胳膊就這麽搭在兩邊的椅子把手上，唇邊溢出不在意的笑：“今天我心情好，說吧，要做什麽？”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簡單，我要從你身體裏取出一樣東西，但是取出這東西可能會對你有點影響，這你也沒關系？”

天璣星為財富之星，擇選宿主的同時，不免會對宿主的特質有所加強，一旦取出血玉，唐風的經商才能必然是會有影響的，但同時他的執念也會比現在弱很多，不會再那麽去追逐心中的貪欲。

唐風斜眼看她：“你想要我的命？”

林晏兮搖搖頭：“那倒不至於，但你可能就會……”林晏兮想了半天，這話不能跟他明說，那就得換個說法。

“大概……就像腦子裏少根弦吧。”

陸聞：“……”

唐風：“我要變成傻子了？”

“……不是。”林晏兮正準備再換個說法，唐風又開口了：“既然都不是，也不必告訴我了，我不關心。”

林晏兮的話頭被堵了個結實：“……行。”

“你去門口守著。”陸聞朝一旁的沐英說道。

“是。”沐英擡腿就往門口走去。

門打開又關上，瞬時的喧囂又被隔絕在外，林晏兮奇怪地問道：“你叫他出去幹什麽？”

陸聞看著她：“難不成等到他看到了，又被你清除這段記憶？”

“……”就連林晏兮也不得不承認，陸聞太了解她了，這確實是她會做的事，而且做的相當習慣，相當自然。

但陸聞不知道的是這種術法本身就極耗力量，雲川那次，如果不是陸聞一開始就殺氣洶洶一掌劈向她，她根本就不會用。畢竟，術法消耗靈力，一定程度上，也在消耗她的生命。

雖然現在已尋回兩塊血玉，她時隱時現的狀態也已經許久沒出現了，但難保不會出現意外。

這種術法除非必要，否則能少用就少用。

所以，她做的這些事時盡量都避著人，這樣也能少些麻煩。

她還在想怎麽讓沐英出去，陸聞倒是先幫她做了，連個理由都不用找。

後顧之憂沒有了，自然就要開始做正事了。

林晏兮祭出七方鎖，唐風一看見這個形似硯臺的黑疙瘩就有點抵觸，之前在書房外面，她也是拿出個這麽個東西，他還沒反應過來，就失去意識了，這種感覺實在不怎麽好。

他還沒得及退兩步，身子就被定在了原地，眼前被一片紅色糊住，讓他渾身冷的發顫，隨後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七方鎖散發出的光將唐風整個人包裹其中，血玉漸漸被抽離。

血玉與它擇定的宿主相生相依，血玉就相當於身體的一部分，取出時，宿主本人也會感覺到一定程度的痛苦，加上唐風對七方鎖有些抵觸。這會兒，他整個人額頭滲出了不少汗，閉著眼無意識地掙紮。

七方鎖遇強則強，散發出源源不斷的靈力將唐風包裹的越發嚴實，濃郁的靈力霸道的將他的掙紮給壓了下去。

血玉徹底脫離，陸聞還沒看清楚就回到了七方鎖上，將一側的凹槽給填平了。

唐風失去了控制，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陸聞是看著唐風是如何掙紮的，林晏兮這時頗像個攔路搶劫的惡霸，將財物洗劫一空，連半個子兒都不曾給人留下。

無情得很。

陸聞走上前：“你怎麽樣？”

林晏兮將七方鎖放進懷裏，一臉奇怪地看著他：“什麽怎麽樣？你說他麽？”

她用手指著地上的唐風：“他沒事，就是暈了而已，一會兒就醒了，如果他沒掙紮的話，恐怕醒的更快，都不用一個盹兒的功夫。”

“嗯。”陸聞輕輕地應了一聲，看著她沒說話。

——

十日之後，揚州城西市最大的菜市口，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一大群人，密密麻麻，水洩不通。

越過人群的一丁點縫隙往裏看，能隱約看見一個人披頭散發地跪在高高的臺上，跪也未跪的很端正，歪歪扭扭的，渾似沒有力氣似的，發絲淩亂，纏絞在一起，有些都已經凝在一起打結了，頭低低地垂著，一張臉被散亂的頭發擋了個實在，看不清裏面是個什麽東西。

“肅靜！”左邊傳來一聲驚堂木的聲音，循聲望去，一身穿菱紋官袍的朝廷官員坐於其上，他神色嚴肅，往下掃了一眼。

他就是這揚州城的太守。

圍觀的人大多都是普通的老百姓，被這一震懾，自然噤了聲，喧囂的人群一下就安靜了下來，但仍有不少的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太守剛一探出身，就被刺眼的陽光給激得閉上了眼，旁邊的師爺忙將扇子打開，斜斜遮著。

太陽照到日晷之上，地上的陰影恰好是一天中最短的時候。

午時三刻，到時候了。

太守將帶著斬字的令牌往地上一扔：“行刑！”

劊子手猛灌了一口烈酒，噴灑在明晃晃的大刀之上，上面不知喝過多少人的血，就算在烈日之下也顯得寒氣森森。

劊子手經驗豐富，手起刀落，沒有意外，腦袋落地，在地上咕嚕嚕地滾了一圈。這麽滾了一圈，發絲散開，露出了一張臉。

正是前段時間因為殺人入獄的唐林唐老爺子。

他那張臉憔悴不堪，胡子拉碴，一雙渾濁不堪的眼睛大大睜著，死不瞑目，看不出半點唐府前任當家人的風采。

有人被他這副鬼樣子嚇了一跳，朝地上‘啐’了一聲，覺得十分晦氣：“呸！報應不爽！活該！”

其他人見狀，紛紛仿效。

人群裏唯有幾個身影立在最末，什麽也沒做，只是遠遠地靜靜看著那顆頭。

陸聞拍拍唐明的肩膀：“走吧。”

一旁的唐風也扯著唐明的衣袖，小聲地開口：“哥……”

唐明收回視線，盡管已經做好了心裏準備，但看著這個人死在自己面前時，他還是覺得難受極了。

“走吧。”

唐明說完就往外走，唐風跟在他的後面，無聲無息地咧著嘴角，這段時間，這老頭兒過得有多不自在，他知道的一清二楚，明明身體都動不了了，像個廢人一樣，卻偏偏還是能聽見別人說的話，他花了錢讓人將外面的傳言一字不落地盡數講給他聽，一遍一遍，每日重覆不停。

這個人曾經對娘，對哥，對自己做的事，在別人的口中化成了批判、謾罵，要多難聽有多難聽，這些成為了最鋒利的武器，狠狠地紮在他的心上。

這個人死了！

那些曾經日日夜夜的嫉妒貪欲的撕扯，那些日日夜夜的惶恐和惴惴不安，終是快走到了盡頭，盡管他已深陷泥沼，擺脫不了。

痛快啊！就像大雨傾盆，將每一寸皮膚沖刷了一遍，將身體裏每一滴屬於他的血撕裂，這些血，齷齪不堪，連帶著他自己都覺得惡心。

終於，他們還是有一個人幹凈了！

唐風加快腳步，與唐明並肩而立，七方鎖，天璣星血玉的凹槽處忽地一閃。

林晏兮腳步一頓，陸聞見她不走：“沒事吧？”

她搖搖頭，執念已解，血玉已歸，諸事皆定。

——

事情落定，按照之前說的，唐府會散盡家財上繳國庫，唐府的根基在揚州城，只要清理好了揚州城的，其餘地方的不是什麽大問題。

唐風將手底的生意打理的很好，賬冊做的清晰明了，裝在一個個箱子內，碼的整整齊齊，堆滿了整個唐府，幾乎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陸聞看著老管家被唐風支使的忙裏忙外，雖然有些故意搗亂的成分在裏面，但看得出來，唐風比起以前，確實成長了不少，至少從表面上看是這樣。

“就這麽舍了？你甘心麽？”陸聞看著滿院的箱子：“畢竟，這是你花了這麽多年的時間才得到的。”

唐明嘆了一口氣：“行之，你知道的，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東西，只是我想要的，永遠得不到了。”

少年意氣風發，沙場點兵，揮斥方遒的場面終究也只能想想了。

何況，他現在也走不了了。

唐風支使完了老管家，一臉得意，回過頭朝著他哥興沖沖地招手。

唐明笑了。

朝廷的效率很快，收到消息立馬就趕了過來，這麽大的事，過來的必然是戶部的人。

術業有專攻，這種清賬的事還是由專門負責的人來對接比較好。

兩日後，唐府門口停了一輛馬車和幾匹毛色水亮的駿馬，陸聞他們要走了。

真正到分別的時候，反而不知道說什麽了。

唐明說：“保重。”

陸聞：“保重。”

希望下次來揚州城時，還能一聚，陸聞心想。

簾子落下，忽又被掀開，露出林晏兮巴掌大的小臉：“大公子，我想問你個問題。”她笑著說：“你在明凈堂裏見到的那個女子到底是誰啊？”

什麽？

唐明僵在了原地，想開口時，卻發現林晏兮已經進了馬車。

地上車轍印越來越長，馬車越行越遠，塵囂其上，朦朧間，唐明仿佛看見了年少的自己躲在門邊。

屋內身著粉紅嫁衣的女子面帶羞怯地看著面前的如意郎君，滿眼傾慕，眉目含情，那一眼，她看的是他，而他，將她看進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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