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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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吐字也不甚清晰。

陸聞看得直皺眉,林晏兮捂住自己的嘴,試圖阻止自己不合時宜的笑。

一旁的沐英有些尷尬,心道我可不是故意的啊。

他按照自家大人的吩咐,去了下人的院子。明明是白天,偌大的院子裏卻一個人都沒有,反倒是房間裏間或發出一陣陣打鼾的聲音。

循著聲音,他推開了鼾聲最響的那間房,榻上躺著的正是唐府的老管家。

巧了!找的就是他。

他上手去推,老管家鼾聲如雷,半點都沒反應,甚至隱約還有越來越大的趨勢。沒辦法,他只能粗暴地將人拖起來。

事實證明,他天真了,這半百老頭看著瘦弱,實則結實得緊,任憑生拉硬拽,也如一灘爛泥一般,跟床榻緊緊粘連,死活都拖不下去。

無奈之下,他想起林晏兮說的話,狠了狠心,實在沒辦法,也只能動手了。

沐英本來就是習武之人,手勁兒大,幾巴掌下去,用了十足十的力。老管家的臉立馬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但好歹人是清醒了,不然就這程度,他都快找不到地方下手了。

想想一個老頭,平白受這種苦,也是夠慘的。

沐英想到這裏,眼神有些發飄,其實他倒是能收著點勁兒,這不是怕達不到效果,老頭白白遭罪麽……

老管家的臉著實有些喜感,林晏兮憋了好半天才把那股勁兒給緩下去。她是真沒想到沐英竟然這麽實誠,瞧著這臉,估計得要好幾天才能消了。

大概是剛從幻境中回過神,猛地又受了這麽大刺激,周圍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他就直接暈了。

本來想著從老管家入手,去套唐風的話,看這樣子,怕也是不能了。

林晏兮蹲下身,雙眼直視狼狽不堪的唐風:“我問你,唐明呢?”

唐風歪著頭,不屑一顧地看著她。

林晏兮也不氣惱,只是繼續問:“你有多久沒出門了?”

唐風一楞,什麽意思?她想說什麽?

他的神色變得緊張起來,因為幻術掌握得不熟練,他需要待在幻術世界裏維持運轉,粗粗算來已是十日有餘未出過門了。

難道出了什麽事?

他壓制住內心的慌張,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很正常。

此時,唐風的心緒波動的厲害,林晏兮幾乎沒費什麽氣力就侵入了他的內心。平時唐風慣會裝模作樣,將心思藏的極深,她又不能近他的身,所得信息太少了,這次好不容易激得他心緒翻湧,她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唐風看著她的眼睛,突然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就像無形之中多了好多人在暗處窺視他。

片刻之後,林晏兮直起身,呼了一口氣,總算是沒白費功夫。她對陸聞說:“人在一個叫做明凈堂的地方。”

聽了她的話,他沒有片刻猶豫:“好,我這就讓人去。”

陸聞轉頭對著沐英說:“務必將人給帶回來。”

沐英:“是!”

沐英做事雷厲風行,得了陸聞的令,立馬就準備出門。

唐風見狀,才知道自己中了林晏兮的計。

他周身動不了,連話也說不了,只能憤怒地看著林晏兮,嗬嗤嗬嗤地大口喘著氣。

大……大意了……終日射雁,沒想到卻被雁啄了眼。他自以為把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中,沒想到也會被人算計。

瞧見沐英出了門,林晏兮才放下心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二公子,這可是你說的,我沒有想到你竟然還留著你哥。”

若他真是一門心思地想登上唐府當家人的位置,斬草除根的道理他不會不懂,他這麽怨著他哥,偏偏還留著他哥的命。

唐風渾身發抖,眼珠子轉個不停,看起來似乎是想說話。

嘖,麻煩,早這樣不就好了,陸聞不耐地上前,捏住他的下頜骨一正,下巴瞬間恢覆原位。

唐風動了動自己的嘴巴,然後瘋了似的狂笑:“我哥,我哥早死了!哈哈哈,你們去就是給他收屍!”

“全都是傻子,全都是傻子!”

這人好不容易能說話,怎麽一開口就這麽欠揍?

“明明關心你哥,卻偏偏一副恨不得他早死的樣子。”林晏兮看著癲狂的唐風,覺得他有些可憐。

“關心?我怎麽可能關心他?”唐風陰陽怪氣道。

“是麽?”林晏兮反問道:“那你這幾年為何一點動作都沒有,非要在這個時候登上當家人的位置?你到底是因為自己的野心,還是因為你哥的身體狀況?”

唐風心裏咯噔一下,面上還是端著一副鎮靜的模樣:“你、你知道些什麽?”

林晏兮:“我知道什麽?”

“我知道你心底對於金錢的渴望,你渴望獲得別人的認同,你需要用別人的眼光證明自己,甚至到了瘋狂的地步。當初你害你哥落入冰湖,傷了身子。你心中愧疚萬分,你發誓要保護你哥。一方面是對兄長的歉疚,一方面是對錢權的迷戀。”

唐風眼眸微垂,死咬著自己的後槽牙:“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林晏兮根本就沒管他,繼續說道:“你是怎麽做的?你生生地把你的貪欲壓了下去,甘願成為了他的好弟弟,別人眼中的紈絝子弟,只為了讓你哥接受別人的讚賞,卻又時不時的為你這樣的行為找借口,覺得你哥擋了你的路,讓自己的心裏得到一絲詭異的慰藉。”

唐風這個人太覆雜了,覆雜的像是兩個迥異的個體雜糅在一起,他同時被親情和貪欲拉扯著。

這樣的唐風是脆弱的,甚至只需要一點刺激就能讓他徹底崩潰。

而導火索正是他哥——唐明。

這麽些年風平浪靜的表象終究是掩藏不了暗礁下的蠢蠢欲動。

三月前,唐明咳血,身體狀況愈發不好,大夫曾斷言,若是他再不停下手中的生意,好好將養,恐怕時日無多。

好巧不巧,這話就被路過的唐風給聽見了。

他這些年為了彌補心中的愧疚,對內對外一直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紈絝模樣,將心中的嫉妒、不甘、貪欲隱藏在了心裏。

外人看唐明在生意場上指點江山,也看唐風在青樓妓館尋歡作樂。

在他們的眼裏,唐府只有唐明一人能撐起唐府門楣,而唐風就是個陪襯。

這是唐風的目的。

可是,他沒想到他這個舉動反而害了他哥,唐家的家業日漸擴大,唐明要兼顧的太多,他這個弟弟不爭氣,所有的一切就全壓在他哥身上,這麽些年下來,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

乍然聽到大夫的那番話,他腦子緊繃著的那根線終於承受不住地斷掉了。

除了他娘,唐明便是他唯一的支柱,他知道自己再怎麽作,他哥都不會離開他。可現在……

於是,唐風策劃了一切,不惜一切代價,只為了讓唐明卸下身上的重任。

陸聞聽完了這些,實在有些不能理解唐風的做法:“你哥不是貪戀權勢之人,你要是直接跟他說,反而更容易達到你的目的。”

林晏兮搖搖頭:“他要是跟正常人走一條線,就不是唐風了。”

陸聞心道:也是,依著他的性子,恐怕又是那可怕的貪欲和嫉妒上頭了。

“等下我叫人把他帶到衙門去吧,他畢竟殺了人,又罔顧人命,造了這幻術世界。”

林晏兮點點頭:“也好,幻術已然破了,府裏的人過不了幾個時辰就會醒的,不過,我想再問他幾個問題。”

——

“且慢!”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

他們回過頭,看見的是一個中年人攙著唐明走了進來,後面並未跟著沐英。

中年人身高近七尺,體形偏瘦,一襲藍白長袍更顯氣度,雖然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些許痕跡,但不難看出,此人年輕時應是一位容貌俊秀之人。林晏兮覺得這個人似乎有些熟悉,像是在哪裏見過一樣。

中年人眉眼若寒星,掃視著這屋裏的所有人,最後落在了陸聞身上,他開口便是一句:“行之,這麽久不見,不打算跟你唐叔問聲好嗎?”

唐?姓唐,又對陸聞自稱唐叔……那就只能是前任唐府當家人唐老爺子了。

難怪她覺得熟悉,她在唐風的記憶中看到過,但那時她看到的比現在要年輕許多。

陸聞直接忽略掉他語氣的責備,語氣冷漠:“唐叔?你是個什麽東西!如果不是看在雪姨的面子上,你連在我面前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陸聞對這個男人是極其厭惡的,如果不是他,雪姨大概也不會死的這般早,唐明也不會失去母親。

唐老爺子氣極:“你……”

他忍了又忍,擺擺手道 :“算了,老了老了,懶得跟你們年輕人爭。畢竟,你的身份……”

還沒等他說完,陸聞直接開口打斷了他的話:“慎言!”

他倒是會找臺階,都找到自己身上來了。

唐老爺子嘴唇囁嚅著,被這麽一個小輩駁了面子,他是相當不爽的,畢竟是做過當家人的人,哪裏會容忍這般挑釁。

可是,再這麽不爽,他也只能往肚子裏咽了,沒了那個女人的關系,陸聞他得罪不起。

唐老爺子說:“我這次來,是想告訴你一聲,風兒你不能帶走。”

好久沒人敢在他面前這麽大放厥詞了,陸聞沈聲道:“我想帶的人還從來沒有帶不走的。”

唐老爺子深吸一口氣,幾年不見,當初那個丁點大的小娃兒也長大了,這氣焰也囂張了,他本來以為陸聞會賣他個面子,沒想到他卻這般不留情。

“你要帶他走的原因不就是因為他殺了人嗎?”唐老爺子定定地看著地上的唐風,闔眼再睜眼,嘆了一口氣道:“如果我說,當初那個人不是他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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