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三月末，杜裏小城天氣已經開始漸漸有了近夏的氣息，南江邊齊岸的柳樹枝椏在微風裏搖曳生姿。

密密麻麻兩頭尖的扁舟停靠江邊，船頭的姑娘們穿著素色的衣裳，褲腳挽起，看起來十分的幹凈爽利，面前擺了好幾籮筐的青棗，個個重疊擠在一起，讓人不由得腮幫子都犯了酸，口水直流。

她們普遍年齡都不大，臉上稚氣未消，還帶著嬰兒肥，小姑娘愛美，便用當地特產的綢緞打了個花樣纏在頭上，倒也是靚麗的一道風景。

因為日日在江邊駐船擺攤，又個個都是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久而久之，便得了個別致的雅號‘江娘子’。

杜裏臨江，貿易繁榮，風氣開放，當地也沒什麽女子必須三從四德，出嫁從夫的規矩。只要你有能力，女子拋頭露面做生意也是常事。

南江邊四處可見的‘江娘子’便是例子，‘江娘子’自給自足，她們每日清晨從固定的地方去領今日叫賣的東西，有特產的絲綢，還有些當地時令水果再用板車拉到江邊的小船上，乘船順江而下，一路叫賣。若是碰上做生意的旺季，往來商旅行人絡繹不絕，一天下來也能有個十兩銀子的進賬。

而將‘江娘子’組織起來的也是一個女人，還是當地有名的皇商，名叫李嫣。李嫣二十有一，手下卻是掌管了好幾家綢緞鋪面，做事幹凈利落，在家賢良淑德，在外精明能幹，生意打理的是井井有條。

皇商的身份給李嫣做生意帶來了不少便利，找她上門談生意的人不在少數。一個人的時間總是有限的，人一多，李嫣就有點忙不過來了，手底下管教松懈，店裏或多或少就出了些問題。

雖然事情最後都有驚無險的解決了，但畢竟是皇商，每年上供的綢緞容不得出錯。眼下，太後的壽宴在即，李嫣手裏的綢緞又是她一向最愛用的，上供的大半都進了她宮裏。

這就更容不得出錯了。

於是，陸聞還沒回到上京，便直接又給派去了杜裏督辦此事。

船剛靠岸的時候，‘江娘子’眼見一個俊秀公子走了出來，眼前一亮，熱情招呼：“公子，要不要來點青棗，脆脆甜甜，不甜不要錢咯～”

“什麽不甜不要錢，公子生的這般好看，全送給公子啦～”

“哈哈哈哈……”

岸邊船上的調笑聲不斷，連帶著不少人也都駐足瞧熱鬧。

人越來越多，沐英擋在陸聞前面，生怕有人不小心踩了自家大人的腳，大人穿的可是白靴！這要是真被人踩了一腳，這場面他想都不敢想，就是驚悚。

偏偏‘江娘子’都是一群姑娘，你說她們說話冒犯了他家大人吧，好像也不大對勁，沐英是推也推不得，說也說不得，也不能像對待犯人一樣嚴厲呵斥。

既要顧前，也要顧後，還要防止有人趁機揩他家大人的油，一時之間，竟把他急得滿頭大汗。

就是當年跟著大人幾天幾夜不眠不休地騎馬捉拿兇手，也沒有這麽累人的。

他一時魂天出外地想：這都是什麽人間疾苦……

陸聞倒是鎮靜得很，眼裏波瀾不驚，進退相當有度，連一片衣角都沒讓人挨到。

“好了，都散了！”呵斥聲從人群中傳來，‘江娘子’們聽到聲音，瞬間安靜不少，雖然面上還嘻嘻地笑著，但比之前已是收斂了不少。

身後走出一個穿著紫色錦裙的女子，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走上前，打量了一番，向著陸聞的方向行了一禮：“陸大人。”

陸聞：“李掌櫃好眼力。”

李嫣楞了一瞬，隨後開朗大笑，眼裏流露出欣賞之意：“陸大人請。”

陸聞點點頭，眼睛卻是盯著她身後的方向，目不轉睛。

李嫣的身後站著一個低眉順眼的女子，看衣著，像是丫鬟，就是一直低著頭，看不大清臉。

就這樣被盯了一路，再遲鈍的人也該發現了，林晏兮感覺陸聞的眼睛要是有火，這個時候她怕就要被灼穿了。

眼觀鼻，鼻觀心，林晏兮打死都不肯擡起頭。

就在快要下車的時候，陸聞終於說話了： “李掌櫃……陸某有個不情之請。”

林晏兮屏住了呼吸，她感覺有點不太好……

“我來杜裏未曾帶什麽貼身伺候的人，你這丫鬟我瞧著順眼，不知李掌櫃可否割愛，讓她伺候我一段日子？”陸聞禮貌地詢問。

李嫣差點自己聽錯了，這位陸大人看著不大像是急色的主，這丫頭到底是哪裏得了青眼？

陸聞的表情相當地正經，幾乎看不出一絲輕佻的意思，好像他真的只是問問可不可以。

“陸某只是隨便提提，如果李掌櫃實在不舍得，在下也不強求。”

林晏兮眼皮直跳，攻心為上，以退為進，好心機！

她悄悄扯了扯李嫣的袖子，她覺得她的意思很明顯了，她不要去。

“陸大人遠道而來，我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兮兮，你就去陸大人身邊伺候一段時間。”

李嫣一句話直接拍板，末了還小聲對林晏兮說了一句：“辛苦了，兮兮，到時候我給你漲工錢！”

林晏兮有苦說不出，她能說不嗎？

自然是不能的，畢竟她當時可是哭著說自己要賺錢養家，才留在李嫣身邊的，現在還能打自己的臉不成。

還好，住到李府的話，她還是能呆在李嫣身邊的。

天不遂人願，陸聞就像專門跟她作對一樣，說：“李掌櫃，陸某喜歡清靜，杜裏的官員驛站似乎不常有人去？我們就暫住在那兒了。”

“啊？這……”李嫣似乎有點猶豫，杜裏的確設有往來官員專用的驛站，但是鮮少有官員願意住那裏，幾乎都是當地的父母官安排其他的宅子。

驛站長期空置，雖然安靜，但布置都有點不盡人意，這陸大人比之預想來的更早，李嫣原本是打算另外單獨安排一座小院，就是離李府遠了些。

“陸大人，驛站環境不太好，恐怕影響大人休息，我這邊安排了一座宅子，不臨街，清凈，大人要不考慮……？”李嫣委婉地提醒了一下。

陸聞說：“離李掌櫃的府邸可還遠？”

李嫣說：“有一點，大人若嫌不方便，我這邊還配有馬車出行，還有……”

“好。”沒等李嫣說完，陸聞就應了。

？？？

這……這是嫌李府近了？

——

因為住的地方偏東，到了路□□叉處，馬車就直接改道去了李嫣專門安排的宅子。陸聞既然喜歡清靜，她也就直接下了車，宅子那邊她已經打點好了，會有專人負責他們的起食飲居，有什麽需要，也有人及時匯報。

一路上，馬車上只剩林晏兮和陸聞兩人相對而坐。

這樣的情景，有一點點熟悉，林晏兮油然生出一種他們還在雲川的感覺。

當時他們也是這樣坐在馬車裏，她還看著話本，馬車突然停了……

說時遲那時快，馬車突然剎了個猛的，林晏兮這下有準備了，雙手死死抓著坐墊，以一種雛鳥起飛的姿勢在空中搖擺了一會兒，最後英勇就義直接撲了上去。

陸聞伸出兩只手指抵著林晏兮的額頭將她推到一邊，抽出帕子將手指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將帕子疊的方方正正的，扔到林晏兮的懷裏，說：“洗了。”

林晏兮：“……”陸大人，您有事嗎？

陸聞說完這句話以後便閉上眼，再也沒理會她。

這真是見了鬼了，原來陸聞的性格原本這麽惡劣嗎？

林晏兮眼下身為他的貼身丫鬟，當然是不能反抗主子的，所以只敢在袖子裏使勁磋磨蹂|躪他的帕子，臉上的表情太過猙獰，導致陸聞睜眼的時候嚇了一跳。

“你在幹什麽？”

！！！

做壞事當面被抓到是什麽體驗，不知道別人會有何反應，林晏兮反正覺得自己是有點想買一塊豆腐把自己一頭撞死的。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表達自己的友善：“大人，我沒幹什麽呀。”

笑比哭難看，陸聞心裏點評一句。

前面只是碰上一個亂闖的小孩子，這會兒來人清了路，路上很順暢，很快就到了宅子。

宅子是個獨立的小院兒，三進三出，很是寬敞，環境也正如李嫣所說，清靜的很。

院內置了打磨過的山石，又不知從哪裏引了活水，水順著竹筒滴下，倒頗有一種置身於山水之間的雅致。

小院兒管事的是個年過中旬的大娘，做事也是周全利落，將院裏的一切安排的妥妥當當。

不消片刻，已經讓人將午膳備好。

杜裏的膳食以小巧精致著稱，各個擺盤都有特殊的形狀，比如桌上的魚就專門用了魚形的碟子裝盤，不光應景且看著也多了幾分食欲。

剛一落座，就有守在旁邊的丫鬟上前布菜。

陸聞擡手阻止道：“都退下吧，不用在這裏候著了。”

“是。”

管事和丫鬟全都退了出去，林晏兮也放松下來，被人看著吃飯還真是一種折磨，幸虧陸聞沒這種習慣。

剛要伸出筷子，陸聞開口了：“布菜，別看了，就是你。”

林晏兮的筷子停在半空，眨眨眼睛，他剛才說什麽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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