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六年，正月十五，上元節，對於雲川百姓來說是一個團圓的好日子。當晚，整個雲川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城裏燈火通明，湖邊煙花絢爛，家家戶戶門口都掛上了紅燈籠，用以祈求來年紅紅火火、風調雨順。

可就在這麽一個充滿歡聲笑語的晚上，雲川城出了一件怪事。

一夜之間，城中六名女子同時失蹤。次日清晨，被更夫發現整整齊齊陳列在城中心永安湖拱橋下的石板上，血染透了她們的衣裙，唯獨一張張臉毫無顏色，慘白的嚇人。

據更夫所說，他發現這些人的時候，靠近屍體的一圈，湖水都被浸透了，血紅血紅的，可想而知有多瘆人，這怪異的場面嚇得他渾身癱軟，在家休養了半個月。

而就在這半個月裏，怪事不停，兩名女子僅僅相隔六日，同樣的地點被發現以同樣的狀態陳屍在石板上。八名女子互不相識，平日裏也沒有往來，唯一可以稱得上有聯系的就是這八個女子她們死的那天都剛滿十六歲。

一時之間，雲川城裏謠言四起，所有人都害怕不已，特別是家中有閨女的人家更是大門緊閉，雖然死的幾個都是十六歲，可這種事誰又敢保證不會有變故。

人們都說，這是妖怪來了，還是一只專門吸年輕女子鮮血的妖怪。

更有甚者說，有人看到了那只妖怪，是個身穿紅衣的美艷女妖，形似修羅，長有犄角，面目不清，極為駭人。

還有人說這妖不是女妖，而是一只身量狹小的男妖。

這樣的恐懼氛圍之下，關於雲川有妖作祟的傳言一傳十，十傳百，都說雲川有妖，名為綺羅，全身通紅，專生啖人血肉，其形變化多端，或男或女，面目不清。

一時之間，整座城池籠罩在惶恐驚懼之下，雲川上空也多日陰雲密布，過往行人商旅皆避之不及。

熱鬧的的雲川一下子變得寂靜無聲，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入夜之後四處蕭條，形似鬼城。

深夜。

‘叮鈴鈴，叮鈴鈴’，黑暗中一連串鈴鐺撞擊，清脆的鈴音接二連三地聲響起，一個少年模樣的小男孩兒捂著嘴躲在拐彎的墻角瑟瑟發抖，不敢出聲。

他兩條腿抖得跟篩子似的，兩只眼睛閃過一絲懊悔。

他今年將將十二歲，正是鬧騰的年紀。

因為雲川的傳言，爹娘將他關在房間裏，不準他到處亂跑，這一天兩天的，他在屋子裏東翻翻西翻翻，倒也耐得住。

可是時間一久，當他無聊地已經開始數地上有幾塊磚，上面爬著幾只螞蟻的時候，就有點耐不住了。

於是，趁著月黑風高夜，順著自家墻邊的狗洞溜出來放風。可惜，自由的空氣還沒吸兩口，就被這一陣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鈴鐺聲嚇個半死。

少年背上冷汗直流，手腳冰涼。還好鈴鐺聲並未朝著他的方向而來，聲音越來越遠，漸漸地聽不見了。

到底是孩子心性，危險一過，好奇心便勝過了心中的恐懼，他背貼著墻根兒悄悄地探出腦袋。

他就看一眼，只看一眼，應該沒關系的，他不斷給自己做著心理建設。

都說吸血的妖怪愛在晚上出沒，可沒人能看得清其樣貌，如果他能看到，就可以揭了榜去衙門領賞，這可是大威風的事，是雲川的英雄，以後爹娘再也不會打他了。

他咽了咽口水，心臟在胸膛裏爭先恐後地活蹦亂跳。

黑，入眼的是綿延無盡的黑，仿佛這是一片沒有盡頭的虛空，剛才詭異的鈴鐺聲似乎只是他的幻覺。

‘哐啷’一聲，有什麽東西滾到了他面前，碰了碰他的腳面。

“啊啊啊啊啊啊！”少年頭皮一麻，大叫出聲。

他想跑，可是四下無光，他邁出的腳就這樣生生地釘在地上，半點不肯移動。

半晌後，黑夜中並沒有動靜，剛才碰他腳面的東西也像消失了一般。少年狠了狠心，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他擡腳一頓亂踢，果真叫他踢中了。

他聽見有東西在地上咕嚕咕嚕滾動。

不……不會吧……

在地上滾著的是什麽？圓的？什麽東西是圓的，頭……頭頭頭……!!!

他快要被自己嚇哭了。

有風拂過雲層，月光從裏透過，清冷地灑了一地，襯著月光，目下勉強能看清一些東西了。

少年躡手躡腳地走過去，那個圓不溜秋的東西正一動不動地躺在路中間。

距離太遠不甚清楚，走近了才發現，圓不溜秋的東西全身通紅，竹篾做成的骨架將浸紅的宣紙撐起一道道凸起。

原來只是一個紙糊的燈籠，輕飄飄的，難怪他一踢就滾的老遠。

這個紅燈籠看著極為粗陋，畫的也是極為敷衍，說是小孩兒塗鴉也不為過。

筆在上面點了兩點，算是眼睛，一條長舌從上畫到底，左右兩邊大小不均勻的墨團充當了腮紅，唯獨嘴的那條曲線畫的最為認真，雖偶有歪扭，總體還是沒出大錯，

少年不知為何，心裏突然湧起一陣熟悉之感，就好像在哪裏見過一樣。

年少的時候心裏裝的事最少，也裝的最多，這麽一個醜兮兮的紅燈籠被壓在了一個小小的角落，企圖掙紮，卻被東街李家的糖葫蘆、西街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和學堂裏的同窗、溪澗的魚和樹枝上的鳥遮的嚴嚴實實的，得見不了天日。

得趕緊回去了，免得爹娘發現了，自己怕是免不了一頓挨揍，少年搖搖頭，心裏想道。

他在前面走，卻沒發現身後的紅燈籠也跟著腳步動了起來，一蹦一跳，踏著步點，少年走一步，紅燈籠就跟著一跳，意外地重合，竟也沒讓少年發覺。

少年似有所感，忽地回頭。

身後依然是空無一人的街，連個人影都沒有，他撓撓頭，一臉疑惑。

什麽都沒有？

奇奇怪怪地，怎麽總是覺得有人盯著自己？還是趕快回家吧。

少年加快腳步往回走，圓潤的紅燈籠從黑暗中滾出來，忙不疊地跟上。

一人一燈籠，一前一後，莫名地和諧。

拐過最後一條巷子，前面出現了一座小院，小院此時暗著，只有偏東隅一角，窗戶上還燃著一點微弱的燭火。

少年松了一口氣，看來爹娘還沒發現，不然家裏這個時候早亂成一鍋粥了，他繞著墻，最後趴在一處草叢邊，輕輕扒開。

草叢的後面出現了一個拱形的洞口，將將能容下他通過。他一扭一扭地鉆過去，紅燈籠正想跟上，冷不丁被一雙手抱起。

那雙手很白，白的一點血色都沒有，光是看著，就覺得冷，紅燈籠抖了一下，然後就開始劇烈地抖動。

少年一路過了院墻，輕輕地推開自己的房門，回到被窩，裹著被子，這才有一種雙腳落到實地的踏實。

被子傳來的溫暖使得困意迅速襲卷整個身體，一夜驚魂的少年很快進入了夢鄉。

“人已經安全到家了，難道你還想跟著進去？”手的主人開口了，是軟軟糯糯的女聲，跟那一雙白的毫無血色的手極不相稱。

紅燈籠停下抖動，林晏兮嘴角勾起一抹笑，聲音裏帶著蠱惑：“你不過是因為蹭到了血玉的一絲靈氣，才得以死物成生，現在跟上去又能怎麽樣呢，你蹭的那點子靈氣又能支撐多久啊，靈氣耗盡，你還是那個沒有靈魂的紙燈籠。如果你帶我去血玉藏身的地方，我有辦法讓你有機會永遠陪著他。”

“不好麽？”這三個字說的極輕。半天沒動靜的紅燈籠終於有反應了，抖得比先前還劇烈，紙皮撲哧撲哧響，隱隱約約有快要散架的趨勢。

“唉……”林晏兮嘆了口氣，猶豫了半晌，終於從懷裏拿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說是黑乎乎都有些勉強，倒不如說是灰撲撲更為貼切，就像是被塵封許久，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一般，已經辨不清它本來的顏色。它的形狀似一方七邊形的硯臺，中間盤著一根指針，每一邊都有一塊橢圓形的鎖形凹槽，凹槽底部坑坑窪窪，崎嶇不平，隱約看著像是字，還有些看不懂的符號。

林晏兮將東西置於紅燈籠上方，慢慢地，流轉出一絲柔柔的光，光芒散去，紅燈籠還是原來的模樣，唯一不一樣的是，燈籠開口說話了。

“真的嗎，你真的能讓我永遠陪著他？”稚嫩的男聲帶著喜悅，開口的一瞬間便懵了：“我……我能說話了？”

“別吵！”林晏兮不耐煩地出聲，接著猛咳一陣，原本就蒼白的手變得愈發透明，在月光的映襯下，幾乎都快看不見了。

紅燈籠也是個會看眼色的，知道此時不宜開口說話，硬是憋著剛會說話的喜悅，楞沒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林晏兮好似恢覆了些，手又變成最開始的蒼白，但好歹不再透明，她慢慢睜開了眼睛。

紅燈籠小心翼翼地開口：“你還好吧？”

林晏兮擡眼看了它一眼：“你是擔心我？還是怕我死了沒人幫你。”

紅燈籠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這人還真是半點面子功夫都不肯做。奈何林晏兮說的沒錯，它本就是一個沒心沒肺的紙皮燈籠罷了，旁人對它來說，只有利用價值。

林晏兮看透了這紙皮燈籠的心思，冷哼一聲，開口道：“術法只能維持三個時辰，換言之，你也就能開口說三個時辰的話了。所以，趁這個時間，好好想一下，要不要答應我的條件。”

紙皮燈籠不屑道：“你既然這麽能，還用得著我？你自己去找那勞什子的血玉好了。”

她原本是可以找到的，可是自從入了城之後，血玉的氣息便消失的幹幹凈凈，她好不容易從這跟著小少年的紙皮燈籠身上探得一絲血玉的靈氣，又用走願師一脈特有的讀心術尋得這小少年與這紙皮燈籠的過往。

所以她提出了那個交易。

她覺得，這很公平。

各取所需，不用去揣測對方的心思，畢竟，沒有來由的善意才最可怖，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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