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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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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瑯策馬直奔城門,聽到消息的於縣尉等人候在城墻下,目露焦急。

“縣君,朝廷自從前不久把汪玉涵提走後,就不再過問雲湘城,亦沒有派遣新縣令上任。如今從天而降一位定親王,這可如何是好?”

李明瑯翻身下馬,腳步一滯,柳眉倒豎,揚聲問:“什麽親王?”

於縣尉囁嚅:“定親王。您看他們的旗幟,上頭寫了定親王府。”

自滇西王反叛後,新帝登基大刀闊斧削藩降爵,過去的異姓王如今只剩下謝氏一家。

饒是有天大的膽子,也無人敢冒充定親王的名號。

李明瑯心頭不住敲邊鼓,她暫時鬧不清楚,謝鈺何以逆勢而行繼承王位,又為何千裏迢迢從富饒繁華的京城來到犄角旮旯的雲湘。

是為了她麽?李明瑯不敢去想,猛地搖了搖頭,將紛亂的思緒晃出腦海。

她登上城頭,遙望城下綿延數裏的車隊,暮春熹微的日光映在銀白輕甲上,波光粼粼,氣沖紫霄。

打頭那位王孫公子,瞧著有幾分眼熟,白衣勝雪,衣冠縹緲。

那人仰面沖李明瑯一笑,端的是俊逸瀟灑,品貌非凡。

“定親王謝鈺,奉旨就藩,勞煩縣君準允城門守備開門讓王府車馬入城。”

李明瑯嘶地抽一聲涼氣,掌心撐住潮濕的城磚,後悔不疊。

雲湘的城墻跟草垛子似的,就算她不樂意開門,謝鈺也能腳步一點飛上城來,不費吹灰之力。

倘若她早些時日花錢將城墻壘高些,是不是就能……

“罷了。”李明瑯籲一口濁氣,想這些有的沒的不過是自欺欺人,“開門迎定親王入城,雲湘暫時沒有縣令,原縣令的官邸空著沒人住,就先讓他們去那兒安置吧。”

說罷,李明瑯撂下於縣尉等人就走,推脫說她起了風疹,唯恐汙了定親王的眼,等過些時日再去拜會。

於縣尉想攔沒攔住,眼睜睜看她跟泥鰍似的滑不留手溜走了,只得整裝肅容,清清嗓子,帶領雲湘城稀稀拉拉的大小官吏們恭候定親王。

嘎吱一聲,城門大開,銀甲白袍的王府私兵們魚貫而入,如一條銀鱗巨龍,逶迤數裏,隊尾的數十架馬車上裝滿貼上封條掛上紅綢的木箱。

雲湘城中人哪見過這般場面,皆仰著頭夾道相迎謝鈺等人進城。

其中或有記性好的,看定親王的模樣有些眼熟。

“哎,那不是……”

“怎麽可能?雲生鏢局的謝姑爺不是早就沒了麽……”

“嗐,別說了,要讓縣君聽見,又得傷心了。”

“怎麽會?縣君年紀輕輕,再納一位夫婿又有何難?”

謝鈺耳尖輕顫,利落地翻身下馬,跟於縣尉等人互相拜會。

“下官見過定親王……噫?”於縣尉當即楞住,“您不是……算了,一定是下官老眼昏花,認錯人了。”

謝鈺修眉俊目,聞言劍眉一挑,笑道:“於大人,您沒認錯。之前有賴您的照顧,久違了。”

於縣尉徹底磕巴了,半晌都擠不出一個字。

謝鈺環視一圈,沒找見某人,不禁笑著自言自語:“還跑?”

“啊?”於縣尉吶吶道,“謝少俠,哎,不對,定親王,您這回到雲湘城,是來拜訪咱們縣君,還是要長住?”

“長住。”謝鈺勾起嘴角,“不是說了麽,奉旨就藩,不走了。”

“那您的王府……”

謝鈺沒了耐性,從人堆裏揪出一位上了歲數的宦官,提溜到於縣尉面前。

“於大人,這些瑣事就交給錢公公來辦,您不必費心。本王有要事,先走一步。”

“哎喲,我的王爺欸您要去哪兒——”錢公公吊著嗓子的呼喊,在長街上空飄蕩。

而謝鈺早已一個閃身,越過人群,踏上屋檐,領著幾名影衛往十裏棗巷飛馳而去。

李明瑯受封後,仍住在舊日的李府,蓋因她懶得動彈,卻使得雲湘縣君節儉的美名遠揚。

謝鈺看著熟悉的三進小院,下巴輕點,吩咐楊峴等人:“你們守在前後門和角門,看好了,別讓外人進出打攪。”

影衛們面面相覷,王爺這哪兒是怕外人攪和好事,明明是擔心王妃趁亂逃跑吧?

穿過回廊和花廳,便來到李明瑯的閨房。熟悉的院落中兵荒馬亂,廊下橫著幾只棗木箱子,胡亂塞了些衣物和被褥。

謝鈺眉梢一挑,靜靜看了會兒後,淡然自若地走近,便聽到有道熟悉的聲音在發號施令。

“要緊的財物先拿上,太重的不要動,新做的衣裳給我帶上……我的妝奩匣子呢?”

又有一位小丫頭的聲音響起,應是李明瑯的丫鬟翠翠:“小姐,您這慌裏慌張的收拾家當,跟逃難一樣,是要去哪兒呀?”

“我的小祖宗,你別啰嗦了,快把我那一匣子金釵拿來。我就是突發奇想,去州府的靜思庵上香泡湯。再嘀咕,我就不帶你去了。”

謝鈺神色微寒,如同籠罩一層朦朧的月光。他屈起手指,敲了敲雕花木門。

“誰呀?”翠翠慌忙跑來開門,仰頭看到謝鈺,當即面色慘白地楞住。

沒等李明瑯問一句“是誰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就聽得翠翠一聲驚呼:“謝姑爺!您不是死了嗎?!”

咣當。

李明瑯懷裏抱著的美人繡插屏摔落在地。

翠翠仍跟白日見鬼一樣手指著謝鈺,顫顫巍巍。李明瑯輕嘆口氣,讓她先下去,有什麽事過會兒再說。

“你來做什麽?”

李明瑯蹲下身,想撿起那只碎成兩半的插屏,指腹撫在栩栩如生的九天仙女發鬢上。她斥重金從江南淘來的,可惜了。

指尖倏地一暖,被人捉住,團在手心。

李明瑯眼眶滾燙,嗔道:“松手。”

“聽說,我死了?”謝鈺輕笑。

李明瑯把手往回掙了掙,沒抽出來,只能沒好氣瞪他一眼:“我哪兒知道,誰說的,你找誰去。”

謝鈺半跪在她跟前,神色漫不經心又好似鄭重不已。

“明瑯見到我,就不想問點什麽?”

李明瑯垂下眼睫,輕哼道:“定親王神通廣大,有人的封地您都能強占了,我一個五品的小小縣君,還能說點什麽?這就收拾家當,給您騰位置吧。”

謝鈺抿唇,仔細瞧了會兒李明瑯,他們一年未見,此人仍是顧盼生輝,嬌柔昳麗,一時看不出喜怒。

他心中忐忑,也有些茫然。再多的運籌帷幄,神機妙算,也敵不過李明瑯的心思變幻莫測,叫人琢磨不透。

“你放開,我要走了。”李明瑯哼了聲,“拉拉扯扯的,讓旁人看到成什麽樣兒?”

朱唇緊咬,她用了些氣力往回抽了一下,卻沒料到,謝鈺順著她的力道,徑直撲到她身上,胳膊跟虎鉗似的,竭盡全力地摟住她,不留絲毫推拒的餘地。

青簾半卷,木門虛掩。

霎時間,小院靜謐無聲。翠葉吹涼,香冷金猊,廊下的小茶爐上煎著熱茶,沸騰的茶水頂起壺蓋,咕嚕作響。

李明瑯的右手被夾在當中,始終抵住謝鈺的心口,沈重而堅定的心跳在她掌心躍動。恍惚間,她甚至自負地覺得,就連此間的心跳都是因她而起。

謝鈺與她交頸相擁,呼吸間盡是溫暖而熟悉的花香,說不清是哪種花,卻是他此生最為魂牽夢縈的香氣。

無人想開口打破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李明瑯深吸口氣,嗅到幽幽檀香的瞬間,睫毛瞬間濕潤,喉頭止不住地酸澀。

“小謝。”李明瑯悶聲問,“咱們多久沒見了?”

“三百七十一天。”

謝鈺更用力地抱住她,仿佛在害怕,只要他放松一瞬,李明瑯就會跟之前的每一次一般,拋下他,再也不回頭。

“疼。”

李明瑯吃痛,這人打小習武,看著不顯,可衣衫之下全是堅硬的肌肉,又在她腰上用了氣勁,像是要把她揉到骨子裏去。

胸膛前的拳打腳踢愈發激烈,謝鈺悶哼一聲,盡數收下。

直到他聽見,李明瑯的呼吸急促,而後濕潤滾燙的淚水落入他的頸窩。

“三百七十一天,你連封信都不留?現在又來找我,以為我會輕易原諒你?”

謝鈺怔住,繼而忍俊不禁。

“當家的還是那麽霸道。”

明明是李明瑯不顧一切轉身就走,如今卻倒打一耙,說都是他的錯。

好不講理。

謝鈺好喜歡。

“我霸道?!”

驀然間,李明瑯張嘴咬了他一口,正正落在一年前他們分別時給謝鈺烙下的牙印上,依舊殷紅如血,分毫不差,如同蓋了一個只此一人情深不負的印戳。

謝鈺倒吸一口冷氣,捂住頸側新鮮的血痕,討好地笑了笑:“我說錯話了,是我要湊到明瑯面前,想把明瑯綁在身邊,讓明瑯做我的妻子……”

李明瑯聽得臊得慌,捂住他的嘴:“行了,別說了。盡會撿些好聽的。”

謝鈺緊繃日久的心,終於在此刻松弛下來,疲憊如潮汐將他吞沒。

他攙扶李明瑯的胳膊,站起身,而後二話不說將人橫抱起來,靴尖輕踢雕花木門,把門闔上。

李明瑯咕咚咽一口唾沫,縮著脖子:“你要做什麽……?”

謝鈺失笑:“不做什麽。想抱著你,睡一會兒。”

李明瑯撇嘴:“誰信吶。”

可是半盞茶後,望著手腳纏著她,將她死死扣在懷中,闔上雙眼陷入夢鄉的謝鈺,李明瑯不得不信了。

敢情這人山長水遠的來找她,沒說幾句話,就睡著了?

她支著下巴,一手撥弄謝鈺纖長如墨的睫毛,眼下的青黑,下巴不明顯的青茬,都是遮掩不住的疲憊。

心緒反覆翻湧,她還有許多話,沒來得及說。

不過沒關系,往後歲月漫長,足夠他們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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