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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悲喜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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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瑯接過於縣尉遞來的木匣,打開後裏頭有十幾本折子和賬冊。

指腹輕撫木匣搭扣,李明瑯柳眉輕挑,笑盈盈問:“於大人,我雖有縣君的虛銜,卻不是官面上的。既無實權,也沒有能力為雲湘城肅清官場。您這樣,我很難辦呀。”

於縣尉花白的眉毛抖了抖,心道,這李明瑯跟廟裏偷吃燈油的白老鼠似的,已是喜不自勝了,還要跟他拿喬。

可如今情形已與李明瑯剛繼承鏢局時不同了,立下功勳的縣君,在雲湘城這樣的小地方,雖無權,但有勢。

“縣君容稟,汪玉涵此人橫行鄉裏數年,刮地而去,虎飽鴟咽,乃我大行朝之祿蠹也。

屬下多年來為求自保,對汪玉涵的惡行視若無睹,實在是愧對雲湘百姓。縣君素來正直慷慨,定能想出法子,將汪某繩之以法。”

說罷,於縣尉躬身行禮,久久不起,蒼老的脊背如同古樹一般,紮根在汙泥中,卻不減其光風霽月。

李明瑯沈吟道:“於縣尉有心了。只是如今朝野動蕩,並非出手的時候。這只匣子就暫且封存在我這裏,待時機成熟,我會將它交給合適的人。”

於縣尉皺眉:“……縣君說局勢有變,可是西南那邊?”

李明瑯支著右頤,不置可否。

於縣尉思量片刻,也不多做糾纏。李明瑯的品性他信得過,否則也不會把這要命的證據送來雲生鏢局。

“縣君,還有一事望您知悉。”於縣尉道,“幸得您之前出面斡旋,號召城內鄉紳出資,雲湘河堤業已完工。今年開春漲水,不再會有洪澇潰堤。方圓數十裏的百姓,都感激不盡。”

李明瑯噗嗤一笑:“這倒是個好消息。不過,於縣尉,光有感激還不夠吧。修築河堤的銀子也不是我一人所出,總得樹碑立傳,讓後人記得城裏這些冤大頭……好心人的名字才是。”

於縣尉嘴角抽搐:“您說的是。”

“這樣吧,我出十兩銀子,再請縣學的盧教習寫一篇碑文。等河堤正式竣工,再讓城裏富家鄉紳們來剪彩。咱們面子上做足了,以後問人要錢才更有底氣,你說是不是?”

於縣尉一時無話,敢情李明瑯問富紳們要錢是門長久生意?不過話說回來,這銀錢拿來也是為了修橋修路,總比汪縣令用去中飽私囊好。

立功德碑一事就此定下,李明瑯榮升縣君後還不忘了提攜父老鄉親,把一眾雲湘富戶們感動不已。

平頭百姓們也就此得知,今年開春沒有水患,能安安心心播種插秧的功臣是何人。

一時間,雲湘城內安寧和睦,各得其所,雲湘縣君李明瑯的美名也隨之遠揚。

唯一對此忿忿不平的是汪縣令。

自從李明瑯回雲湘後,他終日寢食難安,嘴角都起了好幾個燎泡。

“老爺,您慌什麽?”汪夫人沈得住氣,放下繡繃子道,“以您和那位的關系,這李家的小娘皮子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日。”

汪縣令看一眼其貌不揚的妻子,揉一揉郁結的肚子,總算冷靜下來。

“夫人說得是。本官本想拿顏小姐失蹤做筏子,給雲生鏢局找找晦氣,卻沒想到,岳父他老人家不想追究……”

汪夫人擰眉:“父親近日對我也很是冷淡,欸。老爺切莫心急,為今之計只有等滇西王出手,您坐鎮雲湘,來一出裏應外合……到時候,老爺既有從龍之功,李明瑯一個縣君又算得了什麽?”

汪縣令聞言,好懸把心放肚子裏去,自此以後,對李明瑯在雲湘城內的動靜一笑了之,聽說雲湘百姓對她讚譽有加,也不過冷笑一聲而已。

況且,李明瑯很有眼色,回雲湘城數月後,節禮沒少過,對他談不上以德報怨,但也沒像從前一樣跳出來惹人煩。

夜深人靜時,汪縣令便會左擁右抱幾位通房美婢,望著臥房的梁木,露出企盼、得意的笑容。

滇西王他老人家出山,也就是這兩年的事了,到時,日月更替,他就是讓前朝縣君做個燒火丫頭,也無人敢置喙。

暮雨灑江,雲黯四垂。

謝鈺騎在黢黑駿馬上,身後數千輕騎,皆身披銀甲,在雲霧縹緲的滇西群山中,仿佛從雲隙間散落的光屑。

有兵士騎快馬來稟告:“清河郡王,六殿下請您去中軍帳一敘。”

謝鈺垂眸,瞥向在半山腰駐紮的營帳,淡淡道:“回你們殿下,這就來。”

他勒緊烏鴉馬的韁繩,前蹄高擡,雪白腰封愈發顯得他猿臂蜂腰,神清骨秀,不似凡人。

一聲清厲的嘶鳴後,謝鈺率人回到軍營中。

中軍帳內,人聲鼎沸,偌大的沙盤插滿各色旌旗,後又被人一把掃蕩,歪七扭八躺倒。

謝鈺解下披風,看向印堂發黑的六皇子,輕笑一聲:“殿下,肅州援軍已到,您在心煩意亂什麽呢?”

六皇子亦有軍功,然而都是些在北方邊境一覽無遺的荒原上排兵布陣得到的勝利。

六皇子蹙眉:“謝靈璧,你來得正好,本王麾下的人為接下來的戰術都快吵翻天了。”

滇西深山密林,古木參天,騎兵施展不開,調兵遣將也與在北邊不同。有時看著鄰近的兩座山頭,急行軍過去卻要走曲折狹窄的天險山溝,時常因此貽誤戰機。

如今,滇西王想帶兵出山,被他們卡住臨州以東的咽喉要道,想出也出不去,只能龜縮。

六皇子的討逆兵馬想進也進不去,雙方就此對峙。

“大軍每在滇西空耗一日,就是數千糧餉,兵部不會對此坐視不理,皇上那邊也不會滿意。”六皇子心急如焚,生怕到手的功勳再拖下去,會成為燙手的山芋。

謝鈺勾起嘴角,看向營帳正中豎立的輿圖,餘光掠過一處細如螞蟻的兩個字,雲湘。

霎時間,如同月下清泉滌蕩內心的焦土,而他籌謀多時的棋局,也差不多該到收尾終盤的時候。

“殿下請屏退左右,小王有一計,還請殿下一人定奪。”

隨軍的將領們聞言都很是不滿,可見六皇子沒有否決的意思,也只能嘟嘟囔囔地暫時出去。

謝鈺低聲獻策,字字毒辣,句句帶血,聽得六皇子背後發涼。

“清河郡王,你這是……從何時開始做下的局?”

他看著謝鈺,只覺得此人心細如發,精準的洞察和預計讓所有人都被攏入他的棋局。

恐怕,連效忠自己,背離親表弟九皇子,也是他布局的一部分。

謝鈺鳳目溫潤,笑意從容:“小王不明白六殿下的意思。這一計,不過是數月前妙手偶得罷了。”

六皇子輕吸一口氣,思量片刻後,蹙眉問道:“本王有一事不明,你做這麽多,就為了把封地挪個位置?清河縣毗鄰京城,富裕清明,你何必……”

謝鈺的眼瞳漆黑如墨,毫無動搖之意:“六殿下,您可知曉,人一生能擁有的東西很多,但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的卻很少。”

六皇子嘆口氣:“本王想過,日後讓你入朝,為官做宰不在話下。”

“殿下會找到比小王更合適的人選。”

話說到這份上,六皇子也不好再勸。何況,兩人都清楚,於六皇子而言,謝鈺願意自請出京,再不入朝,還放棄今後子子孫孫承襲的王爵,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總比日後謝鈺功高震主,君臣相厭,來得灑脫。

“那就祝你萬事勝意,與佳人白頭到老吧。”六皇子舉起牛皮做的酒壺。

謝鈺接過,一飲而盡:“多謝殿下成全!”

雲湘城與滇西相隔千山萬壑,朝廷大軍和滇西王對峙的消息傳到此地時,已過了月餘。

想到謝鈺可能的處境,李明瑯成日提心吊膽,睡不好覺,夢裏都是刀光劍影,馬匹嘶鳴,面色蒼白了許多。

翠翠熬來寧心靜氣的湯藥,闔屋充斥苦澀的藥香。

李明瑯眉毛皺都不皺就一口喝幹,她知道,現在不是她倒下的時候。

雲湘城仍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然而其下暗流湧動,城中借機生事的人冒出頭,都被雲生鏢局的鏢師們出手彈壓。

飛漲的糧價也由李明瑯出面平抑,好在今年沒有春澇,是個豐年。官倉充實,各家各戶也暫時吃得起米面。

據傳,肅州和京畿的大軍都來到滇西,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汪縣令聽到消息,頭上的雞冠子都抖了起來。李明瑯越權行事,他坐視不理,現在,就要到她吃報應的時候了!

然而,等秋雨淅瀝,花褪殘紅之時,滇西那邊卻突然傳來一則不知真假的消息。

“你說,滇西王被一名近侍刺殺,當場斃命?這可是真的?”李明瑯喜出望外,不敢置信。

燕小五抱拳道:“當家,這是跟咱們鏢局相熟的香料鋪子遞來的情報,他們在臨州附近有片山頭,做不得假。”

“好!”李明瑯連聲叫好,情難自禁。

從燕小五說滇西王被人刺殺時,她就恍然大悟,一定是謝鈺埋下的暗子,那名苗人刺客雷馳風起的作用。

滇西王身死,他的子孫中又沒有能挺身而出,錨定乾坤之人,那麽他的勢力就會樹倒猢猻散,西南一帶的困局就此破解。

以小謀大,兵行險著,確實是謝鈺的風格。

李明瑯垂下眼睫,拂去眼尾的一絲濕潤。

她兩輩子的掙紮、困苦、仇怨,總算得以解脫。

而謝鈺率兵平叛,立下汗馬功勞,也能重新回到朝堂之上,施展抱負。

一時間,李明瑯悲喜交加,苦澀難言。

“燕小五。”李明瑯收斂紛亂的心緒,扣住矮幾,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叫上呂鏢師和鏢局裏一應能打的人,去給於縣尉傳信,讓他現在派人去縣衙,拿下汪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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