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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定親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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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瑯側臉緊貼著車廂壁,豎起耳朵,沒聽清謝鈺跟外頭王府的人回了什麽話,紫檀金車就車軲轆一轉,緩緩向前駛去。

她從未來過京城,只覺出紫檀車左拐右扭的,走了半炷香有餘,才在一條四周靜謐如同佛寺的府邸前停下。

“明瑯。”謝鈺揭開車簾,朝她伸出手,“隨我來。”

李明瑯猶疑片刻,指尖輕搭在謝鈺小臂上,如雀鳥一般輕巧利索地跳下馬車,衣擺飛揚。

狐貍毛鬥篷摩挲臉頰,李明瑯擡起頭,就看到兩扇朱紅大門敞開著,石階潔白若玉,廊柱高聳,當中的匾額上書四個筆力遒勁的大字——定親王府。

王府的下人們分侍兩旁,行止有度,見謝鈺攙扶李明瑯下車,面上也恭謹有禮,沒有異色。

朱門繡戶,鐘鳴鼎食之家不過如此。

李明瑯腳步頓了頓,輕吸一口寒氣,隨謝鈺步入王府正門。

“這是你家?”

發髻上別的珊瑚步搖婀娜搖曳。

謝鈺嘴唇抿成一道淺紅,嗯了一聲:“在下十四歲受封郡王出府前,就在王府長大。”

定親王和世子都在戰場上英年早逝,李明瑯沒多嘴問,為什麽謝鈺不曾承襲定親王的爵位,而是另封了清河郡王,小小年紀就離開京城,獨自去封地過活。

京城裏這些公侯伯爵,朝廷上的彎彎繞繞,她搞不清楚,也沒有興趣。

繞過正堂,再路過兩道蜿蜒曲折的抄手游廊,定親王府說不上富麗堂皇,然而布局方正通透,別有洞天,不是尋常富庶之家能比的風流氣韻。

謝鈺領她走進一間臨水別院,屋前修有一座玻璃暖房,種滿奇珍異草,剛步入院門,就聞到滿院的花草馨香。

“在下的院落與當家僅一墻之隔,以後來往也方便。我讓碧游跟著你,缺什麽要什麽就問她。若是想出府游玩,記得叫上楊汾……”

李明瑯眉頭一皺:“我不缺東西,更沒什麽想要的。只想問你一句,要讓我在王府待上多久?”

她現在與謝鈺之間不明不白的,定親王府這等高門大戶她高攀不起,更懶得陷入這汪渾水。

謝鈺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目光一瞬不瞬,可那俊朗的臉上分明在說,他因為李明瑯的話而黯然神傷。

“好歹過完正月十五,等開春了再提,好麽?”

李明瑯思忖著,就算她今日立即啟程趕回雲湘城,也趕不及過元宵節了,況且一路上風雪交加、滴水成冰的,即便是官道也不好走。

“行吧。”李明瑯勉強點點頭,“開春雪化後我就走。”

她瞥一眼跟在謝鈺身側的王府下人們,輕哼一聲:“保不齊還沒到時候,你們王府就讓我走人了呢。”

謝鈺掃過一幹著錦繡襖子的丫鬟、婆子們,個個如鵪鶉般低眉耷眼的,都不敢吱聲。

“好好照顧李當家,讓她心氣不順,你們也不必待在定親王府了。”

丫鬟們喏喏應是,謝鈺甩袖走後,一群人就跟百鳥朝鳳似的,咿咿呀呀跟在李明瑯身後,簇擁著她進屋。

“李當家,快進來暖暖身子。”

“小廚房爐子上有溫好的小吊梨湯,快去給李小姐端來。”

李明瑯坐在軟榻邊,剛想脫下厚實的狐貍毛鬥篷,左右兩側就鉆出來兩個珠環玉翠的丫鬟,不由分說為她褪去外袍,收攏好了還說回頭要用時興的玉蘭香給她熏一熏衣裳。

“嘶。”李明瑯吸一口涼氣,“諸位姑娘,姐姐們,快別忙前忙後,轉悠得我腦仁疼……”

“奴婢們惶恐,當不得李當家一句姐姐。”

丫鬟們如同倒伏的蘆葦似的,嘩啦跪了一地。

李明瑯目瞪口呆,求助地望向碧游,後者擡一擡下巴,以高高在上的語氣吩咐道:“都下去吧,李當家一路顛簸,身心俱疲,你們吵吵嚷嚷的,鬧得人心煩。”

而後又叮囑丫鬟們去燒熱水準備浴湯,一幫人這才一哄而散,李明瑯這才松懈緊繃的筋骨,疲憊不堪躺在榻上。

“方才多虧你幫忙招架。”她沖碧游擠一擠眼睛,“碧游姑娘,一路多有辛苦,快回屋裏歇歇吧。”

碧游面無表情,敷衍地福一福身:“多謝李當家體恤,奴婢去整理儀容,一會兒就來。如果有想吃的想用的,吩咐王府的丫鬟們便是。”

“嗯,知道了。”李明瑯無力地擡一擡胳膊,當作道別。

實際上,她哪敢隨意支使王府的丫鬟,定親王府和郡王府如今分得明明白白,她不在謝鈺的地頭上,再囂張肆意,豈不是白被人拿話柄。

李明瑯自恃脾氣大,可半點受不了被人背後戳脊梁骨罵的委屈。

若是在雲湘城,她拿出鏢局令牌和金烏弩,就能把招惹她的人嚇個半死。但這裏是京城,是定親王府,她的令箭不過是一根雞毛罷了。

這幾日謝鈺來看過李明瑯兩次,興許是怕再惹她生氣,沒再動手動腳,不過在臨別前於額頭落下一吻,就出府與人周旋去了。

“一天天的,忙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不知道在忙個什麽勁兒。”

李明瑯杵著下巴,斜倚在迎枕上,手邊是鎏金手爐,對面坐的碧游正一下一個地用銀錘子幫她敲核桃。

其實李明瑯猜也能猜到,謝鈺回京後,既要給皇帝回稟差事,又要應付九皇子和舒貴妃,而他私底下投誠六皇子,不做點事當投名狀怎麽能行?

普天之下,恐怕一時間找不出比謝鈺更忙碌的人了。

李明瑯看在眼裏,既心疼,又不解。

她被謝鈺半監視半招待著,剛琢磨出府去轉轉,院門口就有丫鬟來報,說是定親王妃有請。

李明瑯身份尷尬,謝鈺一直沒提讓她去拜見王妃,她便從善如流不開口。

卻沒料到,數日來冷待她,仿佛府上不曾有客人造訪的謝鈺母妃,突然召她覲見。

心裏直敲邊鼓,李明瑯換上一身既家常又出挑的藕荷窄袖短褙子,茜色羅裙,披好狐毛大氅,帶上碧游隨那大丫鬟去了。

定親王妃的院子在游廊另一頭,碧瓦朱墻,屋檐下掛有盤香,錦緞燈籠香氣氤氳,如在雲間宮闕。

領李明瑯來的大丫鬟神色淡淡的,從鼻腔裏擠出一句:“李姑娘裏邊請,王妃等候多時了。”

柳眉一挑,李明瑯沒作聲,邁過門檻,腳下織錦地毯觸感綿軟。

當中的玫瑰椅上端坐一位圓臉瓊鼻,儀態萬千的貴婦人。

李明瑯睫毛輕顫,福一福禮:“民女李明瑯,見過定親王妃。”

王妃富貴雍容,初見親兒子領回府的鄉野丫頭也不動怒,語氣溫柔如水,與謝鈺一脈相承。

“姑娘就是雲生鏢局的李當家吧?快走近了,給我看一看……好標致颯爽的姑娘。這段時日,你可是在京城和朝廷裏出了名了,都說你護衛臨州有功,說不定年後覆朝,要封一個縣君。”

定親王妃一顰一笑,風姿綽約,握住李明瑯的那雙手如同小火溫過的牛乳似的,瑩白溫潤。

可李明瑯心裏頭卻止不住發慌,她舔舔幹澀的唇,將口脂舔去大半,而後略顯拘束地坐在王妃身邊,相較平時的顧盼神飛,少了分嬌艷,多了分嫻靜。

“你既是鈺兒的朋友,又在臨州一役幫他立下功勳,就是我們王府的恩人貴客。

初次進京吧?別拘著自個兒,改日有宴席,就隨我出去吃酒,帶你見見其他府上的姑娘小姐們,也算有點樂趣。”

王妃和氣地輕拍李明瑯手背,濃艷姣美的臉硬是擠出一抹善解人意的笑。

“你生得這般俊俏,日後又有封誥,王府若是你娘家,如今求親的人都要把門檻踏破了。”

就算李明瑯再單純愚鈍,如今也聽明白定親王妃話裏話外的意思。

她笑了聲:“多謝王妃提點。只是明瑯身份低微,家中亦有祖業,不好高嫁,更不能背井離鄉來京城。只盼望著見過陛下,得了封賞,好風風光光錦衣還鄉,招一位踏實能幹的夫婿入贅罷了。”

定親王妃似乎舒一口氣,套著琺瑯護甲的指尖在胸口撫了撫,握李明瑯的那只手多了分氣力,愈發親熱起來。

先是問李明瑯家中境況,她一介孤女如何操持鏢局,再問謝鈺何時與她相識,又問二人一道剿滅臨州匪患的來龍去脈。

李明瑯撿能說的說了,本以為能糊弄過去,孰料謝鈺他母妃也不是個蠢的,臉色是越聽越差。

“你說,鈺兒在雲湘城時就跟你認識了?”

李明瑯心裏咯噔一下,抿嘴稱是。

琺瑯護甲劃過緙絲袖擺,勾出幾道松綠絲線。

定親王妃眉心一擰:“在臨州他就把楊峴的弟弟賞給你做侍衛,讓碧游做你的侍女?”

這些都是旁人肉眼可見,沒什麽好隱瞞的,李明瑯點頭承認。

定親王妃看李明瑯的目光愈發古怪,審視中帶有一絲無奈。

“我那小兒子不懂事,過去不曾有親近的姑娘,如果招惹過李姑娘,我替郡王爺向你道歉。”

李明瑯在心裏頭翻了對白眼,謝鈺都及冠之年了,還是個孩子呢?

又聽王妃娓娓道:“鈺兒生來豐神俊秀,往後是要在朝堂上有所作為的。他父王過世前,府上已經在替他相看勳貴、清流家的女兒,只是這些年動蕩頗多,耽擱了……

你要是願意,不如認我做幹娘,以後王府就是你的娘家,嫁妝也給你備上。無論你是要回鄉,還是在京城嫁人,都會為你準備妥當。”

李明瑯眉梢一擡,眼風一凜,直截了當打斷道:“王妃娘娘,明瑯不懂王府的規矩,就有什麽說什麽了。

您憂心的事我都清楚,想拿銀錢堵我的嘴大可不必。我不缺錢,更不會拿謝鈺換一份豐厚嫁妝。”

定親王妃面色微寒,那一瞬間像極了謝鈺發怒的模樣。

“李小姐這是什麽意思?”

李明瑯輕嘆一聲:“謝鈺沒跟你說麽?我不想嫁給他,我倆早掰了……如今是他說一不二,將我綁來京城,還讓兩個屬下一男一女白天黑夜地盯著我。

王妃娘娘若是有心,不如替我去勸勸您的寶貝兒子,請他高擡貴手,放我一馬。我年紀尚輕,家裏產業頗豐,回鄉去一樣能找到個沈穩靠譜的相公,就不彼此耽誤了。”

李明瑯話說得直白,跟帶刺的野薔薇似的,直戳得定親王妃面皮發燙,既放下心病,又有幾分不服氣。

她看不上李明瑯可以,但李明瑯憑什麽看不上她神清骨秀的兒子?

不知道想當清河郡王妃的勳貴小姐,能從京城排隊到清河縣嗎?

可李明瑯笑盈盈的,恭謹的姿態做足,又是借她遞的臺階就坡下驢,竟然一時半會挑不出錯處。

定親王妃糾結萬分,拍拍李明瑯的胳膊,直道:“好孩子,有你體諒我的心就夠了。”

隨即喚來方才帶李明瑯進屋的大丫鬟,讓她開庫房點幾份紅寶頭面,好襯李明瑯的姿容。

李明瑯大大方方收下,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何必跟錢過不去?

說不準到最後,她得靠王妃娘娘才能說服謝鈺,放她歸去呢。

李明瑯走後,花廳內一時鴉雀無聲,唯有香爐裏青煙縹緲,馥郁馨香如同流金。

內室的九重牡丹屏風後頭轉出個人。

定親王妃擡起眼皮,覷他一眼:“都聽到了吧?人家小姑娘不願意。”

謝鈺不以為意:“明瑯性子倔,但心軟良善,不會……”

嘩啦!

盛著紅棗花膠湯的青瓷碗碎了一地。

定親王妃胸脯上下起伏,怒火中燒:“我看不是她倔,是你倔才對。既然人家無心,你又何必巴巴地湊上去?改明兒給她些許賞賜送回家去,也算全了你倆的一番情意。”

謝鈺收斂溫和的笑意,整個人寒氣森森如一柄墜入湖底的玉如意。

“母妃不要再說了,兒子有自己的想法。”

定親王妃冷笑:“你想怎麽做?你還能請皇帝為你們賜婚不成?”

謝鈺遲疑,嘴角勾了勾,看向母親:“……也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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