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先不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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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鈺挺直的鼻梁近在眼前,細潤的水霧沾在透明的汗毛上,下巴有幾不可見的淡青胡茬。

整個人好似籠罩在霧霰中,像寒山峻嶺的山神,又仿佛從未如此貼近凡塵人間。

輕霜消散,一吻轉瞬即逝。

李明瑯咕咚咽一口唾沫,後撤幾步,看到謝鈺指節抵住嘴角,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什麽。

“餵。”李明瑯搡一把謝鈺的肩,“你不要現在想著推辭,說你對我沒有一分男女之情。”

見謝鈺一言不發,李明瑯心裏慌亂,又拉不下臉來。

她銀牙一咬,忿忿道:“算了,不過是親一下,你又不是黃花大閨女,不樂意還打算喊非禮嗎?”

謝鈺劍眉一挑,低聲笑道:“在下若是喊了呢?”

“那,那我就給你負責唄。”

李明瑯撫一撫衣擺上的露水,垂著腦袋,隨手紮起的發髻在寒風中瑟瑟,蔫頭耷腦的,好似一只畏寒的海東青。

怯歸怯,冷不丁還會給你來一爪子。

她開始後悔,倘若謝鈺當真對她毫無私情,提出與她假定親是一時權宜,這段日子對她的在意也不過是出於好玩和占有欲,那她捅破這層窗戶紙,豈不是上趕著生怕沒人要似的?

可惡。

李明瑯擰著袖子,雙飛燕的紋繡在她指間皺得七零八落。

正當她一跺腳,拔腿想走時,腰身卻被某人熟稔地攬住,一旋身又摔回謝鈺懷裏。

“做什麽?”李明瑯悶聲道。

她的鼻尖蹭在謝鈺衣襟上,淡而暖的檀香湧入鼻腔,像是被包裹在一枚暖玉中,懶洋洋的,不想睜開眼睛。

謝鈺一手虛扶住李明瑯的腰,一手握在她的肩頭,下巴抵在她發心上。低聲笑了笑,胸膛的震顫叫李明瑯耳廓泛紅。

“當家的糟蹋了在下的清白就想跑?”

李明瑯登時什麽女兒家的心思都沒了,猛地擡起頭,狠狠瞪謝鈺一眼。

“我警告你不要亂說話啊!什麽叫糟蹋?”她隔著暗紋白衫的衣襟,戳一戳謝鈺的鎖骨,“胡亂攀咬,血口噴人。”

謝鈺松開李明瑯,一雙沈如深潭的眼睛望向她的眼底,而後指尖掠過白玉般的頸側,滿意地感受到李明瑯瞬間豎起的寒毛。

李明瑯的呼吸提到嗓子眼,見謝鈺偏過頭向她靠近,一身紅衣似是一團烈火,要將她燃盡在此地。

終於,謝鈺捏了捏李明瑯的耳垂,圓潤軟綿,像野兔的耳朵。

“先不碰你。待回了雲湘城再說。”

李明瑯聞言,啪一聲拍開謝鈺手背,嘟囔道:“說不準,到時候我就對你沒興趣了呢。咱們只是假定親,喜歡我的人從南門口排到十裏棗巷,不差你一個。”

“明瑯。”謝鈺捉住她的手,攥在掌心,輕聲笑道,“我們已有婚約,先來後到的理總是在的。”

“誰跟你先來後到?我想喜歡誰喜歡誰。”李明瑯一用勁,想甩開他的手。

謝鈺的手指卻借機鉆入指縫,與她十指相扣。

“那當家的如今喜歡誰?”

李明瑯瞥他一眼,臉泛桃花,眼神中有三分嗔怒,七分羞意,不像一位頤指氣使的女鏢頭,倒像個扭捏的小姑娘。

“你管我喜歡哪個?”

兩人牽著手,踩著山間田埂,踏著清霜月色,一路無話地回到旅店。

旅途疲憊,又經歷昨夜的心緒起伏,李明瑯一覺就睡到晌午。

松石綠綢褲包裹的長腿跨在被褥上,露出一截圓潤纖細的腳踝,和蛋白一般光滑柔膩的小腿。

深重的夢境好似壓在她身上,腦袋如同罩在一只偌大的魚缸中,抑或是溺在湖底,恍惚間聽到有人在拍打客房門,叫著她的名字。

過了好一會兒,急促的拍門聲才停下。哢噠一聲,插銷為人所頂起,挪到一邊。

李明瑯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想要睜開雙眼,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家夥,卻始終被夢魘住,動彈不得。

“當家的,你醒了麽?”

有人坐到床邊,幫她蓋好被子,將鬢角寒濕的胎發撥到耳後。

“明瑯,別睡了,外頭出了點事。”

鼻翼皺了皺,李明瑯嗅到熟悉的檀香,睫毛微顫,緩緩自夢中醒來,被那人的一句話從湖底撈起,身體輕盈如換春衣,耳畔仿佛都能聽到湖水嘩啦啦滑落的聲響。

“怎麽了?”李明瑯揉一揉眼角,靠在床頭,接過謝鈺遞來的一杯茶水。

謝鈺眉頭緊蹙,臉色變幻莫測:“有幾個鏢師,好像中蠱了。”

“什麽?!”李明瑯吃了一驚,徑直從床榻上跳下來,隨即意識到自己衣衫不整,雙臂環抱,擋在身前。

靛藍的輕紗背子籠住瑩白的雙臂和香肩,繡著纏花枝紋的肚兜欲遮還羞。

謝鈺移開目光,盯著梳妝臺上模糊的銅鏡,看到一個面紅耳赤、自恃冷靜的自己。

“你先出去。”

李明瑯急忙把人趕出去,面色緋紅地換好衣裳,咬牙切齒地系著腰帶。

等她走出客房,謝鈺也已經收拾好紛亂的情緒,一板一眼地與她知會今早發生的怪事。

習武之人起得早,雲生鏢局的三個鏢師天不亮就醒了,窩在旅店裏無事可做,索性結伴去寶盂縣的早市上轉轉。

反正店老板說的也是不要靠近雷家寨,他們在市集上閑逛,買一些苗家的銀飾、草藥回去當禮物送給相好,應該沒什麽大事。

他們挎著刀,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外鄉人,早市的苗人商販也不敢下狠手宰人,一路相安無事。

行到中途,三位鏢師腹中空空,幹脆去到一家無人問津的米粉攤子前坐下,要上三海碗羊肉粉,再多加一大盤白切羊肉。

可是吃到一半,三人就覺出有些不對。寶盂縣的百姓見他們坐在這家羊肉攤子上,均露出同情和看好戲的表情。

幾人食不下咽,給了一把銅錢後就匆匆回到旅店。剛跨進門檻,腹中就一陣劇痛,像是被人拿鋼叉捅進腸子中攪動。

三個鏢師這才曉得,他們中了招。急忙去催吐,已然來不及了。幾人上吐下瀉,沒多久就面如金紙,氣血兩虛,眼看要命不久矣。

謝鈺知道消息後火速帶人去集市上找那賣粉條的老婆子,可那人早就收攤了,向隔壁的攤販打聽,只知道那婆子是雷家寨的人。

“是那個會下蠱的雷家寨?”

“正是。”

旅店老板早聽說他們一行人有人中了蠱蟲,見李明瑯走出房門,忙不疊地過來催他們離開。

“這位小姐,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你的人可別死在我這裏啊!”

李明瑯橫他一眼,從荷包裏摸出一錠銀子,拋給老板:“說不好是你家旅店的餐食不幹凈呢。老頭子,收著吧,別湊到我面前來找晦氣!”

店老板雙手接住銀子,咬了一口,訕笑道:“客官請隨意。”

李明瑯跟著謝鈺火急火燎去往一樓的客房,看一眼躺在大通鋪上虛弱無力的三名鏢師。呂樂成等人圍坐在鋪位邊,面露憂色。

李明瑯皺眉:“瞧瞧你們這熊樣,一件小事就慌了神了。呂鏢師,你還是去保護好顏小姐,這事我來處理。你們幾個,照顧好他們。”

“是,當家的!”

李明瑯扯一扯謝鈺的袖口,命令道:“小謝,你隨我來。”

二人換上輕便衣物,帶上防身的武器,打聽好米粉攤老板的樣貌,就一路往集市上趕去。

早市早已收攤,李明瑯左右環顧,瞧見一家街角的脂粉鋪子,正好對著鏢師們所說的米粉攤。

苗家的脂粉與漢人無甚區別,況且寶盂縣是漢苗混居的寨中之城。

李明瑯瞧見看店的是個漢人女子,就揚起笑臉走過去套近乎:“嫂子,你們店裏可有畫眉的粉盒?”

那婦人上下一瞅李明瑯和謝鈺的打扮、氣質,就知道貴客來了,擺開五六盒脂粉和黛粉,擠出熱情的笑臉。

“這位姑娘來得巧,小店裏新進的螺子黛,是西域波斯那兒來的好東西。這玩意兒用得快,不如叫你郎君給你買上兩盒?”

謝鈺二話不說掏錢買下,那婦人見他倆如此大方,愈發高興,巧舌如簧地介紹起店裏其他的脂粉。

“且等一等。”李明瑯打斷她,“好嫂子,東西我能買,但有個問題你得好生回答我。”

婦人抿嘴一笑:“好說,好說。”

“你家鋪子對面,今早是否有個老婆子開的米粉攤?嫂子你可知道,那婆子是何人?家住在何地?”

婦人面色一僵,袖子一甩將櫃臺上幾盒脂粉掃進抽屜裏。

“姑娘請回吧,那婆子我不認識。”

李明瑯輕嘆口氣,擡起袖擺,露出一柄艷紅的弩,弩尖直指前方。

婦人抹一把冷汗,虛著嗓音說:“姑娘千萬不要告訴別人,這話是我說的啊。你不是寶盂縣人,不懂那些苗人的規矩……如果被他們雷家寨的人曉得了,我一家老小都要丟掉性命。”

“那婆子是雷家寨人?”李明瑯柳眉輕蹙,眉心擠出一道月牙似的淺痕,“叫什麽名字?你小聲說,我找她有點事,絕不會牽連到嫂子你。”

婦人掩嘴湊到李明瑯耳畔:“婆子叫什麽我不曉得,她的外孫女卻是雷家寨遠近聞名的蠱女,叫什麽阿盆朵的。家住在雷軍寨最北邊的竹樓,你一去就知道了。”

一刻千金,李明瑯二人離開脂粉鋪子,立刻騎馬趕往雷家寨。

寶盂縣是十來個苗家山寨連綿而成的縣城,縣衙在平坦的山腳下,山寨們則依山而建,遠遠望去竹樓層層疊疊,上實下虛,淩空而立,恍若雲中仙宮。

雷家寨在寶盂縣最西邊,兩人騎著馬,沿山路艱難向西,人煙愈發稀少,走到山寨門口,擡頭看向那歪歪扭扭的“雷家寨”三字,周邊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走在山寨裏,也空空蕩蕩的,除了林立的竹樓外,絲毫沒有人生活在此的跡象。

山風吹過,窸窸窣窣,樹海如波。

李明瑯打了個哆嗦,抱著胳膊肘。

她問謝鈺:“這鬼地方怎麽回事?怎的一個人都沒有?”

“在下先去看看。當家在山寨門前等上一等,我去去就來。”

李明瑯猛地搖頭:“那不行,你走了,我被歹人擄去養蠱可咋辦?”

“哼!好笑!”忽有一女子輕靈戲謔的聲音響起,“誰來都想養蠱,蠱蟲還不稀罕吃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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