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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喜宴橫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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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面面相覷,汪縣令是個什麽德性,雲湘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見李明瑯笑盈盈地問起吃酒該帶什麽賀禮,帳篷裏一陣尷尬,看著桌上熱乎噴香的飯菜,也不知該不該提醒這位李鏢頭,頗有些吃人嘴短的意思。

於縣尉清清嗓子,找個借口把人都支出去。他年紀大了,卻是目光如電,直截了當地問:“李當家,可是在煩惱禮金?”

李明瑯漫不經心地撫摸腰間的金烏弩,幽幽一嘆:“於大人知道的,我爹娘走得早,還未來得及把鏢局正式交給我。雲湘城裏的大小事務,和衙門裏的關系,我都一概不知,兩眼一抹黑。這些日子,遇到的磕磕絆絆也不少。”

李明瑯剛過及笄之年,生得又柔美,若非她手上把玩著利器,一貫的名聲也是飛揚跋扈,於福倒真要信了李明瑯是個小可憐。

於縣尉眉心刻著深深的凹痕,像是一棵飽經風霜的老樹。他淡淡支了一招:“仿照往年慣例即可,你初入商場,人微言輕,不好得罪了汪大人。”

李明瑯瞇一瞇眼睛,蔥段似的指甲在桌沿劃拉。於縣尉說的道理她都明白,但鏢局往年給汪縣令上供的份例,也是如今的她萬萬出不起的。總不能去票號借銀子來拆東墻補西墻吧?

她嘆氣道:“年頭不好,雲生鏢局也是勉強維持,小女子即便有心也是無力啊。欸,想必縣太爺那也捉襟見肘,不然怎的連修築河堤的石材泥沙都……罷了,多謝於大人提點,我回去就想法子湊錢,說不準汪縣令會拿禮錢勻一勻給您這邊,也算我給雲湘城做一件善事。”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似是感慨又似在嘲諷。在座的兩人都知道,汪縣令那廝就是個貔貅,貪婪無度,只進不出。銀錢落到他手裏,萬萬不可能出一粒沙、一塊磚到河堤上。

於縣尉呵了一聲,沒接李明瑯的話。這小丫頭片子拿河堤缺錢的事暗示他,但他壓根不信李明瑯能翻起什麽風浪,更不可能為她得罪自己的人頂頭上司。

“時候不早了,李當家請回吧。”於縣尉寒聲道。

李明瑯柳眉輕挑,輕哼一聲:“城中的商賈、掌櫃,一人出一筆,也夠在開春前把大堤完工的銀錢湊足。於大人要是想好了,可以來鏢局找我。”

“請。”於縣尉起身,為李明瑯撩起門簾。

李明瑯撞上油鹽不進的於縣尉,一時也沒有別的法子。她不動聲色,福一福禮,就踏著泥濘的土路往外走。

天空中下起濛濛秋雨,李明瑯鉆進綠豆遞來的油紙傘。

“小姐,仔細腳下。”

聽著淅瀝的落雨聲,李明瑯回身望向頂著雨水幹活的役夫,心中忽然有了成算。

既然求人不成,那麽就只得讓人來求她。

秋夜漸長,階生白露。

距離汪縣令家的喜宴越近,李明瑯的臉色就越寒。

東廂房的書桌上擺著一匣子銀錢,木匣上用金漆雕畫著蓮子、百蝠的吉祥紋樣。這是她要拿去給汪家少爺納妾的禮金,錢不多不少,但也足夠叫李明瑯肉疼。

嗖的一聲,一道虛影紮在墻上的靶子正中。一指長的箭力透靶心,錚錚作響。

李明瑯斜躺在榻上,想起小時候娘親說她胳膊氣力不足學不了拉弓射箭,教她使用金烏弩的情形。

溫柔淡雅的娘親一改輕言細語,以柳條為鞭,厲聲教導她如何持弩,如何瞄準……

又想起人高馬大的爹爹將她抱起,坐在臂彎上,說即使她沒有習武的天賦,也會是鏢局未來的當家。

“經營鏢局,不是打打殺殺就足矣。我李道仁的女兒,要學會用這兒……”

指尖點一點太陽穴,李明瑯望著窗外結霜的樹梢,嘆息道:“爹娘,你們當初是否也這般不易?”

一鵲驚叢。

李明瑯驀然間有了個想法。

她爹娘為江南一家票號押送匯票和銀子時,為山賊所害,至今兇手都下落不明,縣衙派人前去調查也不了了之。更沒有聽說,哪地的山賊借殺雲生鏢局鏢頭一事揚名立萬。

大行朝商業繁榮,京城、江南、西北都各有幾家大型錢莊、票號,能讓商賈們在外行商時憑票據交易,再憑匯票回就近的票號換取銀錢。

雲生鏢局過去的一大業務,就是將幾家票號的匯票押送回總號,免得匯票落入他手,使得錢莊、票號損失巨額銀錢。

而她前幾天去跟蹤汪縣令,偷聽到他與人聊起匯票的事,話語中提及了滇西王。

“滇西王……”李明瑯喃喃道。

如果她沒有重生,不知道滇西王會在三年後的大亂中舉兵勤王,幾乎問鼎天下,不知道叛軍來臨時,汪縣令會帶著萬貫家財棄城逃跑,那麽她或許不會生出如此可怖的聯想。

一筆下落不明的匯票,幾大箱銀錢,現如今落入誰手?

她的爹娘,當真死於山賊劫鏢嗎?

李明瑯趴在榻上,發髻淩亂,碎發毛躁地翹起,宛若她煩亂的心緒。

一切僅僅是她捕風捉影的揣測,她沒有證據,即使有了證據,她又能扳倒誰?滇西王麽?她連汪縣令都搞不定……

李明瑯陰著臉,嬌柔的臉龐冷若寒霜,竟是艷麗不可方物。

汪縣令的官邸與縣衙僅一墻之隔,雖只是為汪少爺納妾,但汪府門前的巷子依然車水馬龍,熙來攘往。

李明瑯的馬車早早被堵在路口,只得扶著綠豆的胳膊下車,步行前去汪府。

謝鈺跟在她身後,見她身姿婀娜,後頸宛若清霜,瑩白似玉,穿一身淺杏色的衣裙,清麗秀美,但嘴角掛著冷笑,看上去拒人千裏,心中有些奇怪。

他以為是前幾日自己在空翠茶莊惹到了李明瑯,所以才不願搭理他,只得溫聲問一句:“當家的,心情不好?”

李明瑯擡頭瞥他一眼,輕哼一聲:“心煩著呢。誰能有謝少俠心情好啊,還有閑情逸致去喝花酒。”

聽出李明瑯沒有氣這一點的意思,只是在跟他打言語機鋒。謝鈺目光微動,無奈一笑:“改日請當家的一起去,空翠茶莊的茶不錯。當家的心煩,可是鏢局遇到了麻煩?”

說到這兒,李明瑯就沒好氣:“你一天天的送完城外的貨,人就不知道去哪兒了,架子大得很嘛。要是再晚幾天問,鏢局就該關門歇業啦。”

謝鈺還想多問幾句,迎面卻堵了一群人,臉色慘白,交頭接耳的,於是也不好深問。

李明瑯認出打頭的幾個是南城大街上開當鋪的掌櫃和酒樓的老板,率先上前去打招呼。

“各位掌櫃的,怎麽站在這兒,不冷麽?”

話音未落,李明瑯擠到人堆中間,就看到巷子地上躺著一人,衣衫襤褸,臉色發青,竟是沒了呼吸,陡然臉色大變。

“當家的,發生……”謝鈺跟上了,同樣沒了聲音。

這具屍體橫在縣太爺官邸門前十步,巷子不寬,一行人既不能繞道,更不敢跨過去,只得全都堵在路中間,撇開臉不去看。

李明瑯乍然見到屍體,心臟嚇得砰砰直跳,得虧謝鈺用冰輪劍的劍身一橫,抵住她的脊背,這才沒有腿一軟摔倒在地,跟那死不瞑目的屍身來一回四目相對。

“快,快去衙門叫人。”李明瑯吶吶道。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一陣嘩然,他們就在縣衙不遠處,居然沒有一個人想起叫衙役來,還不如一個小姑娘來得鎮定。

不一會兒,衙役和縣太爺府上的衙役就接到消息,帶著擔架擡走屍身。

那人身上上蓋著白布,青灰色的手滑落出來,胳膊泛著青紫,血管腫大凸起,屍斑點點仿佛黴斑。

李明瑯目送那具屍身遠去,撫一撫胸口,這才將驚恐的感覺壓下去。

上輩子她也見過不少死人,這輩子是過得太歌舞升平、順風順水,才被一時間嚇得魂不守舍。

冷靜下來後,李明瑯不禁疑惑,問謝鈺:“那屍體也不像是剛死的,怎麽會出現在汪府門前?今日是汪少爺的喜宴,誰敢找汪縣令的晦氣?”

謝鈺也覺得奇怪,按照楊峴的調查,這位汪玉涵大人與滇西王麾下幕僚呂飛白有所勾連,收受賄賂,應該就是滇西王一線的人,地位暫且穩固。城中的富商、大家族也都仰汪縣令鼻息,無一人敢做出如此挑釁之事。

他垂眸看一眼李明瑯,膚若凝脂,眼澄似水,心道,這李大小姐應該不至於做出如此駭人聽聞的事吧?那又會是誰呢?

汪府張燈結彩,一貫喜樂,賓客們高聲道著吉祥話,送上厚重的禮物,汪家的小廝、丫鬟們也都臉上帶笑,仿佛什麽倒黴的事情都沒有發生。

李明瑯領著謝鈺坐到不引人註意的角落,松一松杏白鬥篷緊繃的領口,抹一抹額上的香汗,湊到謝鈺耳邊,話音頗有嬌媚之聲。

“哎呀,我這心啊,被嚇得咚咚直跳,現在都停不下來呢。”李明瑯目露喜色,因興奮而雙頰暈紅,倍增明艷,“一會兒可有好戲看啦。”

謝鈺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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