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瀚的身子僵硬了一下，他眨了眼，下意識地按住自己的面具，用了商量的語氣道：“大哥，可不可以換一個要求？我，我很醜的。”

我不容置疑道：“你剛說為本王做什麽都可以，現在就要反悔了？”

“……好，好。”東方瀚松開了攥著我褲腿的手，偏頭摘下了面具。

什麽嘛？還是挺好看的。

在我面前的側臉膚色白皙，許是常年不見陽光，比起正常人還是稍顯蒼白。柳葉彎眉深黛色，而眉心暗藏鋒銳，只是眉尾難掩失意落魄；一雙狹長秀絕的丹鳳眼，瞳仁如翡翠暈染，綠意盎然，仿佛蘊含著春森林海、星辰大海；鼻梁挺直秀致，唇角略翹起，顯出風流涼薄模樣，下頜略尖，卻也弧度流暢。

怎麽也談不上醜啊？如果是以女人的視角來看，迷上了這副容貌，可定會非君不嫁吧。我哭笑不得：“你明明……”

這時，東方瀚轉過頭來，另半張臉也隨之闖入我的視線，我頓時愕然，吞下了接下來的話。怎麽說呢？左半張臉當然俊秀好看，只是臉頰上有一片通紅的不規則圖形，類似於胎記什麽的，破壞了整張臉的美感，不再是美玉無瑕，而是明珠蒙塵，顯得黯淡無光，無可稱道了。

“月兒……”他看見我眼中愕然神色，驚慌地捂住了有胎記的半張臉，“不要看……你若是嫌醜，以後上床我們都在晚上好了，我、我可以蒙上臉的……”

我：“……”他在說些什麽？還有，月兒是誰？

我咳了聲，月兒是誰，我暫時還不方便問，要是真是東方池的小名，我豈不是露餡了。為了安慰他，我按住他的肩膀，俯下身，故意壓低聲音，緊盯著他碧綠色的雙眸，道：“東方瀚，你聽著，你並不醜。你雖面有缺憾，但碧玉有瑕，尚瑕不掩瑜，你亦如是。在本王眼中，便縱有千般風情，萬般綺麗，卻不及你之萬一。”

說完令我自己都惡寒的臺詞後，我松了一口氣，這樣……應該能稍稍讓他好受點吧？不過，話說，我在話本中看到的安慰女子的話，用來安慰一國落魄的皇子，管用嗎？管用嗎？！

東方瀚眼眸睜大，幽幽碧色散亂成點點星光，晶瑩剔透的淚水一下子集聚在眼眶，眼看就要落下。更過分的是，為了不讓我逃跑，他手上又攥住了我的褲腿。

我：“……”完了，完了。沒想到威力這麽大，你沒看人家都被我羞辱哭了嗎？還提前做好措施，讓我逃無可逃。

我定了定神，自我安慰道，沒事，反正他雙腿無法使用，而我人高馬大的，他肯定打不過我。

“月兒月兒……謝謝你！月、兒月、兒月兒、月兒，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麽安慰我！”

出乎我意料的，東方瀚居然不是被我羞辱哭的，而是感動得淚水漣漣，又哭又笑，顯得神情癲狂。

“那個……”我無奈伸出手，想要把我的褲腿從他手裏解放出來，只是東方瀚激動之下手勁萬分大，我一時還真掙脫不開。“你聽好了，東方瀚。我、本王是你大皇兄，為顯親切點，你可以稱呼我為大哥，我也稱呼你為五弟，以後還是不要叫我月兒了。就算是兄弟，也不好。”

東方瀚仰頭看我，如同在看他唯一的救贖，聞言更是點頭如搗蒜：“嗯嗯月兒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哦不對，是大哥！”

我滿意了，用教訓的語氣說：“這就對了。還有你以後盡量不要說什麽本王……嗯咳咳你的話了，不好聽。”

東方瀚：“那我少說就是了。”

我：你的意思是，少說，但還是要說？

我又動了動腿，企圖離開他的鉗制。“至於你剛才說的話，我也認真考慮過了。二皇弟若是真做了龍皇，的確不成體統，於天下有害，你給本王一些時間，先放開本王，容本王回去考慮考慮，本王乏了，也想休息了。”

從昨夜被尿憋醒開始，精神就一直緊繃著，到了現在也沒有休息過，饒是這具身體的素質有多好，我也堅持不住了。

東方瀚：“大哥，既然你累了，不如留下休息，你以前在這裏住過，那間房子的配置一切照舊，我還沒讓人動過。你還在那裏休息好不好？而且……”似乎是羞於啟齒，他艱澀地說，“……我實在是害怕這種雷雨天氣，才躲到這酒窖下面的，大哥，你能不能陪陪我？”

我思忖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那我還睡我原來的房間吧。”我說。

於是，我叫來一個隨身保護的寧王府的暗衛，叫他回府通報，我留在五皇子留宿一宿，其他的一切照舊。

天一的同事木訥著臉領命而去，我收回了視線，和衣睡下了。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我，隱隱約約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但是抑制不住睡意，會周公去了。

第二天，辰時，我打著哈欠懶懶地起床，暢快地伸了個懶腰，在伸懶腰的過程中，意外地發現自己腰間居然有阻力，我掀開被子一眼，原來床上躺著東方瀚，東方瀚雙手緊緊地圈著我的腰，見我無語地看他，他展顏一笑：“不再多睡會兒嗎？大哥~”

這個樣子怎麽也不像剛醒吧，他到底醒了多久啊？為甚麽鉆到我床上啊？

我嫌棄地扒開他的手，自顧自地套上了衣服，低頭戴腰帶。這時外面傳來春婉的聲音：“五殿下，不好了，麗妃娘娘來了，奴婢攔不住。”

東方瀚一楞，皺眉：“她來幹什麽？”

“好了，你下去吧，春婉，本殿知道了。”說不清他是開心還是嫌惡，他摸了面具，戴上後，就讓春婉下去了。

我當時也不知是怎麽想的，只想著兩個男人這麽共處一室、同睡一床不對，如果還被一個後妃看見了更羞恥，居然下意識地找了個衣櫃躲了進去。看見我迅雷不及掩耳地鉆進衣櫃，還關上了櫃門（當然留了一點縫隙），東方瀚怔住了，久久地盯著我所在的櫃子，不語。

我進來這個狹小昏暗的空間後，也後悔不疊，況且這具身體高高大大的，我只能縮手縮腳的，更顯憋悶，可是麗妃攜著宮女太監好像已經到了。

我將櫃門悄悄地又打開了些許，只見那麗妃穿起一身火紅艷麗的宮裝，領口用金色的絲線繡著蝴蝶圖案、裙裾則繡著金色的祥雲圖案、以寶石點綴，一雙犀利的嬌媚的丹鳳眼含著笑意，淩雲髻中央的的鳳鸞嘴中含著一顆明珠，明珠下的束束流蘇輕輕垂下，映的瑰麗而嫵媚。

即便年過四十，也因為保養得當，眼角邊僅僅有一些不明顯的笑紋。細看其眉眼，再對比東方瀚的眉眼，也不得不說，五皇子像了有其母八分。

麗妃面對兒子，面容很嚴肅。“你什麽態度，不歡迎本宮？”

“當然不是，母妃來看兒子，兒子開心得不得了。”東方瀚隨意地扯了一個笑，說了句俏皮話。

麗妃說：“最近過得好不好？”

東方瀚呵了一聲：“好得很，不勞母妃費心了。”

麗妃：“你的腿還有治嗎？好了嗎？”

東方瀚又呵了一聲：“沒治了，不勞母妃費心了。”

麗妃不悅地道：“你是在怪罪母妃對你不聞不問？你都這麽大了，還需要母妃對你操心嗎？再說了，母妃在百忙之中，今天不還是抽空來看你了嗎。”

東方瀚繼續呵呵呵：“真的，母妃，兒子很好，就……不勞您費心了。”

不過，麗妃好像並不是很在意東方瀚的態度。

她笑道：“這真是極好的，瀚兒，母妃此來，還是有一件事相求。”

東方瀚：“哦。”

“不過，在此之前，母妃還想讓你嘗嘗母妃親手為你做的小點心。來，巧兒，呈上來讓瀚兒瞧瞧。這種小點心呢，叫蕓豆卷，在皇宮中很流行，是我們這些後宮的嬪妃啊和小皇子小公主們最喜歡吃的。母妃也是特意請教了禦膳房的廚子，做給你吃的。”麗妃笑容和藹，親切地招呼道，“兒子，嘗嘗，你好久沒吃過母妃為你做的飯了吧。”

“母妃……”東方瀚有所動容，他遲疑地撚起一個，咬了一口。

我看得直流口水，哇哢哢，看樣子真的好好吃，我的鼻子好像都聞到了小可愛們香甜的氣息。也許是我的怨念太強烈了，東方瀚也聽見了，他說：

“母妃，兒子可不可以把剩下的留下來，方便以後吃？”

“這個你隨便。”麗妃笑意更盛，“只要你現在肯吃下一個，就行。”

“嗯，謝謝母妃。”

麗妃在東方瀚為母愛感動，警惕心降低之時，突然摘下了他的面具，說：“兒啊，可不可以摘下面具，讓母妃好好看看你啊？”

面具被摘下，東方瀚的臉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現場一片噓聲。

“母妃，你……”他眸光轉冷，卻是身子陣陣發軟，難以再動。“剛才的蕓豆卷，你下了藥是不是？”

麗妃說：“兒子，我對你很失望。你自小自己弄毀容了不說，到現在還弄廢了腿，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青龍國的皇位不可能容得下你這樣一個殘廢，母妃最後悔的就是留下的……是你！”

婢女們自行走出房間，只留下兩個強壯的太監。

“母妃懷胎二月的時候，就發現月份不對，肚子異常大。本宮小心謹慎，謊報了時間，心底只希望你們是龍鳳胎。最糟糕的事情發生了，本宮竟然誕下兩位皇子！雙生子被視為不詳，本宮可不想背負不好的名聲，於是，本宮偷偷將你親哥哥運走，留下了你。為今之計，你處處令本宮失望，本宮只好出此下策，親手來一場……偷天換日，讓你哥哥代替你當這青龍國的……五皇子了！”

“兒子，請你答應母妃，為了母妃去死吧！”

“來福，來順，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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