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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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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秦肅,早已經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糟糕到了什麽程度,更不知道有人正在為他擔心。

他覺得自己仿佛是在睡夢中,又仿佛不是,眼前的場景比夢境更加真實,卻又好像不存在他的記憶之中。

他變成了自己,不是已經當了道宗掌門的自己,而是數百年前,尚在練氣期時的自己。

雖然回到了自己身上,他卻好像只是一個寄住在自己身體裏的旁觀者,並且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事件上演。

道宗對於尚未拜師的普通低階弟子,會分劍、法、陣、符、丹、器、獸等進行授課,那時秦肅剛從劍道課堂走出來。

他是雜靈根,修煉時靈氣積累速度比單靈根的天才慢好幾倍,雖然修煉刻苦,效果卻總是杯水車薪,進入道宗好幾年了,修為還只是停留在練氣初期。

他也知道自己的短板所在,為了增強實力,所以選擇了對敵最占優勢的劍道主修。

下了課,身上靈石寬裕的同門早已經擁有了自己的代步法器或靈獸,不需要依靠兩條腿走路,像秦肅這樣的,就只能走回去了。

他很會苦中作樂,也會抓緊一切機會修煉,因課堂離住處距離挺遠,他每次往返都會跑步前進,也算鍛煉自己的體魄。

這日跑過一處偏僻山腳,隱隱約約聽見有個低低的哭泣之聲,秦肅當即便調轉了方向,朝著哭聲的地方跑去。

靠得近了,便悄悄藏在暗處,旁觀事態進展。

稍微看了會兒他就明白了,原來是個練氣中期的在欺負一個初期練氣初期的,事情其實也很簡單,就是練氣初期那個存了很久的靈石,買到一張保命符箓,正好被中期那個瞧見了。

他就一路尾隨到這個僻靜處,威逼利誘想要初期的把符箓交出來,不勞而獲的事情誰都想要。

初期那個當然是死也不肯交出來,中期的就對初期的出手了,此時那個練氣初期的被揍了,坐在那裏哭求中期的放過他。

可是中期那個既然已經出手了,便不會輕易放棄,拳頭再度奏向初期那個。

冷眼旁觀的秦掌門當然一眼就看得出,初期那個肯定沒有生命危險,最多吃些苦頭,然後不得不交出保命符箓,膽敢在道宗殺害同門,當道宗的護宗大陣是擺設麽?

但是現在的秦肅不知道啊,他那個做私塾先生的父親生前教過他許許多多做人的道理,在他的觀念裏,強者仗勢欺人就是不對。

看見這件事情發生在他眼前,他手裏的劍訣已經準備好了,瞅了個合適的時機便沖了出去,以練氣初期修為對上練氣中期。

秦掌門是想攔也攔不住,只能暗罵秦肅這個傻子,連幫人也不會幫,這種時候沖出去,哪怕打敗了練氣中期那人,也是吃力討不了好。

結果果然是這樣,秦肅以練氣初期的精湛劍術,擊敗了練氣中期那人,那人跑路前還放下狠話,說是讓秦肅等著,敢壞他好事,以後肯定不會讓秦肅好過。

對於這種手下敗將,秦肅不以為意,轉身去扶被欺負的練氣初期修士時,那人卻一臉戒備地看著秦肅,仿佛秦肅是擊敗了剛才那人,想自己來搶他的好東西似的。

秦肅是連個解釋的機會都沒有,那人趁秦肅靜坐調息,壯著膽子跑掉了。

等到秦肅從調息狀態中退出,現場已經空無一人,只剩樹影搖動的沙沙聲。

秦掌門於是就暗下定論,迂腐,逞匹夫之勇,往後的麻煩恐怕多了,奇怪的是,這件事情完全不是他的風格,他當年真的做過嗎?他好像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調息結束的秦肅卻完全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仗勢欺人的人打便打了,練氣初期那個跑也就跑了,反正他是按照心之所向做事,問心無愧,於是心情甚好地回了自己的住處。

事情果然如秦掌門所料,秦肅惹上大麻煩了。

原來那個被秦肅打了的練氣中期修士,雖然自己本事不行,可是他有一個親哥哥,名叫餘磊,據說是宗門一位金丹修士的記名弟子,這種身份在親傳弟子中間當然是不夠看的,在秦掌門眼中更是連看也不屑看上一眼的螻蟻,可是在普通低階弟子眼裏,卻是足以仰望的高度。

也是如今的秦肅需要仰望,而且是怎麽也鬥不過的人。

不只如此,餘磊如今已經是練氣後期,是練氣弟子中有望築基的大熱門,不知有多少低階弟子巴結著他。

打了小的來大的,護短護犢子,這些都是修真界長久以來的“優良”傳統,秦肅幹了這麽件傻事,自己本身又沒有後臺,在道宗哪裏還能有好日子過。

雖然在宗門範圍內,他的性命能夠保住,平日裏吃虧受累、被穿小鞋的罪可沒少受,他因為這件事情,一夕之間仿佛成了可憐的過街老鼠,原本就人緣普通,這下是一個敢接近他的人也沒有了。

而那個被他救過的同門小修士,更是躲得連個人影兒也沒有。

人情冷暖,可見一斑。

不過秦肅卻還是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幫助弱者根本就沒有錯,平日吃虧之餘,還是秉持著自己的信念,努力修煉,即便資質不佳,依然相信憑借自己的努力,終有一日能夠築基成功。

在那時候的秦肅心裏,能夠築基已經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時間一長,那件事情雖然事過境遷,可他好像成了那個餘磊的沙包袋,心情不好了、事情不順了,都來找他出氣,而他的反抗在餘磊眼裏,就好像是小貓撓癢癢,根本不足為慮。

哪怕後來餘磊成功築基了,他也練氣中期了,依然如此,這樣一來,礙於餘磊的“威勢”,就更加沒人敢接近秦肅了,他仿佛成了道宗低階弟子眼中絕對不可結交的“透明人”。

這樣低階被高階欺負、弱者被強者打壓的事情,不只秦肅一個,在道宗底層簡直數不勝數,然而就算被欺壓者,也不敢與其他同類結交,就怕原本已經十分悲慘的自己,因為結交一個同類,導致出現雙份悲慘。

這樣的處境,就比較像是秦掌門記憶中的情景了,他光記得自己曾經遭遇過這些事情,是因為什麽而遭遇的,卻完全不記得了。

就是在一次被餘磊毆打以後,他疼得站不起來,縮在樹林子裏獨自舔舐傷口,越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就越想念當年的那個對他伸出援手的小哥哥。

那時他才剛進道宗,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也是像那個買了保命符箓的練氣初期修士一樣,手裏拿著宗門發給新進弟子的十塊靈石,被那些所謂的“師兄們”欺負,要他交出靈石。

那個小哥哥仿佛發著光一樣,從天而降,趕跑了那些欺負他的人,替他保住了靈石,還為他治療傷口。

這是他進入道宗這麽多年以來,唯一一個向他伸出援手的人,也是他在困難的境遇中,所感受到的唯一一份溫暖。

後來才知道,那個小哥哥的名字叫做聶明淵,身份是掌門之子,也是整個道宗的大師兄,他們之間的差距大若蒼穹。

他直到如今,也沒能再次和那人有絲毫接觸,只能在宗門有盛大典禮的時候,遠遠地看一眼被眾星捧月的人,可他已經滿足了。

雖然,在那人心裏,也許根本就不記得有他這個人。

那次幫助那個練氣初期弟子,除了他自己心中固有的信念以外,未必不是想像聶明淵當年救他那樣,去救助其他人。

然而終究事與願違,弄到如今這種境地,也怪他自己能力不足,什麽也改變不了!

秦掌門寄居在秦肅體內,將一切原原本本看在眼裏,那真是恨其不幸,怒其不爭,絕不願意承認,自己曾經會是這樣一個人,又蠢又天真。

變故發生在與一個中等宗門交流會之後,在那個交流會的擂臺上,餘磊敗給了那個中等宗門的弟子,而且是所有道宗金丹修士弟子當中,唯一一個戰敗的,因此而受到了師尊的責罰,以及同階師兄弟的奚落嘲笑,憋了十足的悶氣。

即便如此,他並沒被那個金丹師尊逐出門下,也還是道宗的築基弟子,在秦肅這裏,依然還是不可撼動的龐然大物。

那次是秦肅有史以來最慘的一次,餘磊一邊虐待他,一邊咒罵著那些奚落他的人,什麽“老子但凡是親傳弟子,你們敢這麽嘲笑我嗎,一群看人下碟的雜碎”、“記名弟子,記名弟子,當初還說築基成功就收我為親傳弟子,狗屁師尊”種種言辭,罵到後來幾乎不堪入耳。

可是餘磊就算再落魄,那也不是秦肅可以反抗的,他越是反抗,就被揍得越慘,而只要掌握好一個度,留下他的性命,護宗大陣便不會被激發。

長久以來的怨氣積攢到一個巔峰,與他那身上那股不甘的信念交織在一起,他發瘋似的狂奔,不辨方向,不辨地點,也不知自己到底奔向何處,一陣劇烈的疼痛之後,他失去了意識。

等到清醒過來,便發現自己已經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這裏生長著一棵巨大的榕樹,靈氣濃郁得他無法想象。

而那棵大榕樹,竟然還會講話!

他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說:“本座這裏已有數萬年無人來過了,你這麽點修為,竟能通過空間裂縫進來這裏,可見是個有緣人。也罷,本座便做一次好事,說說看,你有什麽想要實現的心願?”

秦肅哪裏知道這榕樹擁有怎樣的能量,實現心願?經歷過這麽多事情,他早知這世上根本就沒有天上掉餡兒餅的好事!

於是隨口便道:“我想要讓站在高處的人有所約束,讓底層的人不至於活得這麽辛苦,你做得到嗎?”

這話一出口,連秦肅自己都震驚了,他怎麽會把這番話脫口而出?高處的人……有所約束,底層的人……不那麽辛苦,自己心裏,原來是這麽想的麽?

是啊,如果能這樣,那麽自己也不至於是這樣的處境,放眼所見的不平之事,也能大大減少,天知道連所謂正道第一大宗的道宗都是如此,那麽宗門之外的整個乾陽界,該是怎樣的弱肉強食,草菅人命?

秦肅笑得滿臉嘲諷:“怎麽,你做不到,是麽?”

老榕樹卻道:“我確實做不到,你卻未必做不到!”

“我?”秦肅驚訝地指著自己,“我怎麽可能……呵,我真是傻了,竟然在跟一棵榕樹談論世道和平問題。”

老榕樹駁道:“話可不能這麽說,本座能給你一個變成強者的機會,如果能成為站在世道頂峰的強者,你便能將自己的想法推行下去了。”

秦肅疑惑問道:“你……當真能讓我變強?”他仿佛是不相信似的,不由地又指了指自己,“你確定?”

老榕樹笑了:“現在的你當然不行,本座能助你移情換性,讓你變得能夠適應這個世道的規則,你完全可以利用這一套規則走到頂峰,可是那時候,你可還能記得如今的心願?”

秦肅似笑非笑,對這等天方夜譚也沒有完全相信:“你若能做到,我便能記得。”

老榕樹一陣長笑:“好,秦肅,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人在做,天在看,天道之下,你若出爾反爾,必逃不過天道的制裁!”

聽他說得這樣言之鑿鑿,秦肅也不禁被他所感染:“若當真有那一日,我必能做到今日所言。可是,為何是我?”

老榕樹道:“世事皆有定數,是天道選擇了你。”頓了頓,他又道,“你可決定了?走上這一條路,可就沒有後悔藥可吃了。”

秦肅回想著往日種種,斬釘截鐵地道:“我已決定,請老前輩,施法。”

從此以後,秦肅就變成了後來那個表裏不一的兩面人,也當真如這老榕樹所說,一步一步,最終走上了道宗掌門之位!

旁觀了一切,秦掌門的意識突然產生了強烈波動,將他震出秦肅的身體,回歸本體。

往事一幕幕,走馬燈似的在他腦海中上演,他記起來了,他全部都記起來了,便是這老榕樹替他移情換性,助他走到今日。

可是他在這個世道逐漸混得如魚得水,早已將曾經的承諾忘得一幹二凈,只一味地享受著成為道宗掌門的無上榮光,千方百計地鞏固自己的地位,完全拋卻了自己得到今日的地位以後,應該要做的事情。

如今這樣,是天道……在懲罰他的言而無信麽?

身體的疼痛全部回歸,他下意識地痛呼出聲,胸部以下仿佛被巨石碾過一樣,疼得幾乎沒了知覺,與身體疼痛相伴隨的,是他腦海中的混亂。

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他竟然……真的做了這麽多自己曾經最痛恨的事情,成為了自己曾經最痛恨的人!

“啊——”

歇斯底裏,仰天長呼。

聶明淵和方回見秦肅終於恢覆了意識,提著的心正要放下來,隨即卻又因這一聲突兀的痛呼,將心揪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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